“你们该不会挑衫换衣就折腾了一下午吧。”
柳臻颜从语气里听出点不好的意味来,正想回怼,便听见他后半句。
“都已经这个时辰,想来你们也饿了,我已经着小厨房那边做了膳食,正煨着等你们呢。”
“晚上有你最爱的香酥鸡和芋泥糕。”
美食诱惑之下,柳臻颜也不怪罪他先前话语,反倒是视线上移问道:“一不小心到这个时辰了,楚妹妹赶回去怕是赶不上饭食了,不如今日与我们一道用了?”
楚袖自然无有不应,柳岳风得了消息,对外吩咐几声,他自己倒是走到了两人身后,先楚袖一步将柳臻颜余下的一只耳珰摘了下来。
“这只耳铛瞧着有些旧了,改日我给颜颜送副新的来吧。”
柳臻颜丝毫不在意他口中话语,一心要拉着楚袖去用饭。
“我们快些去吧,小厨房的芸娘手艺顶好,今日得让楚妹妹好好尝尝呢!”
被这么怠慢对待,柳岳风也不恼,摇着头将手中的耳铛仔细收进了妆匣之中,手指轻轻翻动,便在旁边不远处找到了柳臻颜先前所说的蝶舞簪。
那簪子瞧不出什么特殊之处来,不过是拿银丝勉强掐出了两只蝴蝶的形状,又用指甲盖大小的粉珠点缀。
用料上乘,手艺却拙劣得很。
就这么匆匆一瞥,柳岳风都能从上头找出不少瑕疵之处来,最显眼的当属右边那只蝴蝶的翅膀残缺了一半。
如此普通的一支簪子,竟也能哄得柳臻颜欢心,可见还是个小孩子心性。
柳岳风扫了几眼柳臻颜妆匣中的首饰,确认了那蝶舞簪的模样后便在催促声中转身出了内室。
柳臻颜的小院是府中最大的一处,内里自是一应俱全,除了小厨房外还专门有一处膳厅,以便柳臻颜在里头赏景用膳。
柳岳风到时,柳臻颜和楚袖两人已经挨着坐下了,他的位置被安排在对面,椅子被半拉开,显然是等着他入座了。
“哥哥在里头做什么呢,怎么这么慢!”
柳岳风刚撩袍坐下,还未来得及解释一番自己的迟来,便先被柳臻颜抱怨了一通。
“我们在这儿等了好久,端上来的菜都要冷了。”
这话纯属无稽之谈,小厨房就在膳厅后头,从离开炉火到端上桌来也不过百步,哪怕京城夜里凉快些,也不至于就冷了饭食。
闻言柳岳风哪里还不知道柳臻颜这是故意刁难他,但他也不生气,笑着先给她盛了一碗汤,而后道:“颜颜想吃直接吃便是了,我们一家人不讲究这个。”
柳臻颜哼了一声没作答,手却诚实地将汤接了过来,看来是消气了。
安抚好了柳臻颜,柳岳风这才得空和楚袖搭话,对方毕竟是客,晾在一边未免太过失礼。
“楚老板今日来帮忙,实在是感激不尽。”
“我与父亲都是男子,不懂女儿家心思,挑的东西时常不得颜颜欢心。有楚老板在,今年的生辰宴颜颜过得定是会比往年开心些。”
“世子客气,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毕竟柳小姐也是朔月坊的大客户。”楚袖轻描淡写地将柳岳风这话推了回去,倒也不算瞎说,毕竟柳臻颜回京后但凡是参加宴会总是会带上楚袖,为她拓宽了不少年轻小姐的路子。
两人的话语在柳臻颜听来完全就是罗里吧嗦,是以她夹了一筷子糯藕在楚袖碗里,而后强硬地打断了两人。
“哎呀,肚子都要饿扁了,再说下去,怕不是楚妹妹今晚就得留宿在这里了。”
柳臻颜是知道楚袖的规矩的,她一向不爱留宿外头,不管多晚都要回朔月坊去。
夏日京城静街的时辰稍晚一些,但太晚楚袖也是回不去的。
“倒是我思虑不周了,还请楚老板见谅。”
此话说完,柳岳风就收了声,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吃饭,除了时不时地帮柳臻颜夹菜或递些东西外,就毫无存在感了。
而柳臻颜一直在向楚袖推荐她喜欢的菜肴,楚袖也酌情都用了些,但哪怕她克制了许多,离开镇北王府之时,腹部还是有些紧绷。
她维持着仪态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就散去了面上的笑意,叹着气摸了摸肚子。
天色已晚,马车行驶起来便比不得白日。
道路两旁悬挂的灯笼被夜风带起,地上烛影摇晃,间或能听到蝉鸣阵阵。
楚袖在车里歇息片刻,又揉按了一会儿小腹,这才将饱腹感些微地消了下去。
感受到马车渐渐停了下来,但算算时间离朔月坊还有一段距离,如今最多才到城北商区处。
她并未出言询问,只是挑了发间一根银簪藏在袖中,端坐在原处,静待时机。
“ 马上要关坊门了,动作快些。”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楚袖手上松了力道,反倒是用银簪挑起靠近发生处的车帘一角,向外观瞧。
对方似乎并没有发现她,只是按部就班地指挥身侧的人搬动围栏,将坊市入口堵了个严实。
做完这一切,那玄衣的男子才往这边随意地瞧了一眼,便正好与偷偷摸摸掀着帘子的姑娘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若是寻常人,大多都会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楚袖也是如此打算的。
但就在她松了手将帘子放下时,对方却忽然出声了。
“换条小路走吧,前面有段路正在修葺。”这话听来没什么异样,莫说驾车的车夫,就连跟在他身侧的那几人都没觉得什么不对,不过是提醒一句罢了。
车夫低着头正欲应答,就听见马车里那位轻柔的嗓音。
“有劳大人挂心,我们这便往尚翠路走。”
他们如今在金山大道上,夜里昏暗,大道宽敞,可供四架马车并行,行驶起来也安全许多。
尚翠路则不同,在京城扩建前,它是城北的主干道,多少商户挤破了头都想在尚翠路上买间铺子。
然而这才过了二十年不到,京城已经扩建了三次,尚翠路在那些个新建成的大道面前自然相形见绌。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又是即将静街的时辰,尚翠路上都是些老商户,不少都在时间的洪流里销声匿迹,还剩下的也大多早早歇业,想来门外挂着的灯笼也都收了回去。
楚袖这话一说,其余人不觉有异,为首的玄衣青年却是径直将手中的灯笼塞进了车夫手中。
其余人面面相觑,尚摸不着头脑,马车里的人却又催促了起来,车夫也只能驱车离开。
直到马车完全驶进了小巷的黑暗之中,才有胆大的敢问一句。
“小将军怎么把灯送人了?”
“我们方才从尚翠路走过,你小子被风吓得一直掐我,难道还能不知道为什么送灯?”被问的人没好气地回怼了一句,也顾忌着小将军听到,声音不敢放大。
那人摸着下巴道:“灯肯定是拿来照路的,但我怎么觉得小将军好像认识马车里的人似的……”
他的胡思乱想还没结束,头上就狠狠挨了一记,回头望去就见先前与他闲聊的人与他一般动作,捂着脑袋呲牙咧嘴。
“许哥这力气也太大了,不就是说几句话嘛。”
被他们唤作许哥的那人容貌瞧着十分普通,浑身上下唯一特殊的可能就是那双慑人的眼睛,深沉得让人害怕。
“夜深了,待会儿你们跟着邱枫回去。”
“今夜不需要巡逻了么?”最初说话的那人见许哥也没什么责怪神色,也便大着胆子说话。
许哥瞥了他一眼,也没隐瞒什么,道:“今夜我同小将军巡这几条街,你们歇着便是了。”
平常夜里巡逻都是两两组队,但从来不会轮到上头去,基本都是他们这些没品没阶的小兵在做。
他们一直按着之前的排班干活,倒是第一次听说上峰也要夜巡的。
可许哥不会说谎,他是一行人中最为稳重的。在小将军被调来京城府衙之前,众人都猜测下一任的头儿会是许哥。
倒也不是他们不服小将军,只是许哥与他们多年共事,他们或多或少都承了几份情,自然也是盼着他好的。
小将军本就有军功在身,按理是不该同他们这种小角色混迹一处,再怎么着也该在宫里当值才算不失体面。
但小将军本人对此毫无怨言,调来这儿的一个月里都真心实意地把大家当兄弟,就连许哥这般笨嘴拙舌、极少夸赞他人的人都罕见地说了几句好话。
京城是昭华的心脏,安防值守要比别处更严些。夜里昏暗,视野受阻,再加上人员散落,不管干这行干了多少年,都没人觉得夜巡是个好差事。
如今能少值一次夜班,大家自然都高兴起来。
“小将军人可真好,改天得请他喝酒感谢才是!”
见这些人喜形于色,又要闹将起来,许哥眼眸一沉,正欲训斥几句,却被小将军的呼唤打断。
“许铭,你且过来。”
无奈之下,许铭也只能匆忙离开,留下一群小声嘟囔的人。
方才路眠与楚袖说了那几句话之后便在周围巡视了几眼,因得他们并未将坊门围堵,也将没有走远。
下属们手脚麻利,哪怕嘴上说着话,也不耽误手上的动作。
半人高的木制尖刺围栏在坊门前后安置,其余人听从许铭方才的指示离开,路眠和许铭两人则是沿着金山大道巡逻了起来。
两人都不是什么健谈的性子,巡逻路上除了风声和偶尔窜出来的野猫野狗外再无其他声响。
但就在两人走到金山大道尽头,要往另一头的云华路走时,一声凄厉的叫声自身后传来!
第53章 夜中
那声音分辨不出男女, 尖利到街上的野猫都被吓得四处逃窜。
路眠和许铭向着那边疾奔而去,到了才发现发出声音的地方正是方才堵上的坊门。
血迹污浊将衣衫染的不成样子,后背处的布料撕裂开来, 一眼就知道是被带有倒刺的鞭子抽打而成。那人半挂在围栏上, 手脚时不时地抽搐,喉咙里也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声。
两人顾不得交流几句, 只是对视一眼便一同上前,路眠怀抱着那人的腰腹,将此人从围栏上搬开,许铭则是小心翼翼地把围栏搬到了别处。
将人救下来平放在地上,这才看到正面更加鲜血淋漓惨不忍睹的模样, 便是在朔北见识过鬣狗手段的路眠都不禁皱眉,继而上前试探此人生息。
不幸的是, 鼻息微弱到几不可闻,路眠贴耳到胸膛之上也未能察觉到起伏动静, 只能摇摇头。
人看着没了生息, 但他们却不能任由此人躺在这里。
路眠将人抱在怀里,许铭则是在前头带路,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坊市里专供衙差歇脚的地方赶。
府衙虽配备仵作数名, 如此深更半夜却也是不当值的。
更不巧的是, 离得最近的仵作也在隔壁坊市住着,待得那名仵作赶来,也要些时候。
许铭奉命前去请仵作, 路眠则是留守在此处。
屋内只来得及点了一根短烛,映照着偌大的堂屋以及面目狰狞的尸体, 路眠对于验尸之事尚知一二,但始终比不上专精此道的仵作, 此时也只能静待仵作的到来。
路眠的视线一寸一寸地略过那具尸体,将其皮肉外翻的惨状尽收眼底,仔细观瞧着伤口边缘处几不可见的白色颗粒,在心中猜测是否是盐水干涸所致。
手臂腿脚皆无力气,软绵到不似常人,可能被掰断了骨头。
到底是什么人,需要这般严刑拷打,事后还专门丢到他所值守的坊市来?
路眠自认自己性子算不上平和,但说得上得罪的人绝不超过一手之数,可今日这一出,摆明了就是一次警告。
思及此,他不由得停了动作,借着昏暗烛光将躺在桌上的人面上脏污一一拭去。
看身形瞧不出来年岁,这张脸暴露出来,路眠才意识到这是个未及冠的少年,面容多有稚嫩,瞧着不超过十六的模样。
他身上没什么易于辨认的胎记,只是眼下殷红点点,添了几分别致。
也不知那些人是否故意为之,少年身上伤痕累累,脸庞却保护得很好,为数不多的细小划痕还是方才在围栏上挣扎弄出来的。
路眠不认识这少年,只叹息了一声,便不再扰亡者清净。
又等了片刻功夫,却不见许铭回来,路眠独守此处不能离开,只能站在门口眺望,希冀许铭尽快回来亦或是有衙役来此与他做个替换。
他远远瞧见一高一低两个黑影走来,手里的灯笼被夜风吹着忽明忽暗,只隐约能瞧见个人影,其余是什么也看不清。
那两人步履不急不缓,路眠顷刻便反应过来这两人并非是许铭和仵作。
可坊市已关,又是静街时分,又是谁会来此呢?
莫非是谁家出了什么事?
才在坊市里扛了个尸体回来,饶是路眠也不由得在心中猜想是否还有旁的尸体被丢在了别的地方,只是暂时没被人发现。
待到那两人离得近些,路眠攥紧腰间长剑的手才略微松了些,疾走几步迎了上去。
“你们怎么深夜来此,可是坊里出了什么事情?”
“也算是有事吧。”说着,对方自袖袋里掏出了一件物什——一颗打磨得极为光滑的梨花木珠,上头歪七扭八地刻着几道划痕,其中留存着红褐色的擦痕。
“有人在青白湖旁丢了这东西,还专门留了张字条,说要常羽欢现身,让他帮忙处理些垃圾。”
正值深夜,身后又有具身份不明的尸体,再加之还有巡街的担子,再如何路眠也不能抛下这些去露华庭一趟去问询常羽欢。
“这珠子可是有什么异常之处?”
他知道的事情,楚袖自然也是知道的,不可能为了这么一张字条平白来跑一趟,定是这当作信物的梨花木珠有什么端倪。
对方也不含糊,直接回道:“本来是没什么的,但送来的时候刚好我在同陆檐商量细节给那边送信,结果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
“这是陆公子的东西?”路眠心中思忖,先前陆檐已经借着常羽欢那事做了局脱身,就算镇北王府那边有意试探,也实不该拿陆檐的东西出来,毕竟逃出来的人也只有一个陆檐罢了。
“非也。”楚袖摇摇头,将木珠塞进路眠手里,而后道:“先前陆公子便提过,他出逃之时险些被抓回去。若非清河舍身相救,引开了众人,恐怕他也逃不出来。”
听她忽地提起这么一个人物,路眠也有了猜测,道:“莫非,这是信物?”
“听陆公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