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月行之睁大了眼睛,他记忆当中,莫知难最亲的人便是他娘和他妹妹,他娘虽然在莫家只是个普通妾室,但为人处世有些手段,要不是她四下周旋,莫知难根本进不了太阴宗。
“他娘和他妹妹,都死了。”安释怀叹了口气,“但具体怎么回事就不得而知了,莫乾元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和孩子,死个一个两个也不算什么大事。”
安释怀说完,起身去看那泡在药水里的玉石心脏,月行之便也跟了过去,虽说莫知难的事让他疑惑并好奇,但现在没有什么事比师尊的安危更重要,其他只能以后再说了。
……
当天下午,安释怀就将一切准备妥当,要给温露白再施换心术了。
温露白被抬到安释怀专门的诊室去,月行之被拒之门外,这次他乖乖没有闹,知道自己进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安释怀还特意出来宽慰了他几句,只不多说出来的话是这个样子:“阿月啊,你且等着,莫要着急,医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该死的人,着急也没用。”
月行之:“……”
安释怀“安慰”完他,又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这才洗净双手,转身进去。
月行之又跪下给老头儿磕了个头,说:“辛苦师祖救治师尊。也谢谢师祖替我隐瞒身份。”
安释怀头也不回:“我不关心仙妖魔的恩恩怨怨,也不关心你站哪一边,哄得我老头子开心,便帮你一帮,惹了我老头子生气,我管你是谁。”
月行之难得有一次心怀感恩,却热脸贴了冷屁股,但知道安释怀就是这样的性格,他也不生气,站起来斜靠在连廊栏杆上,安心等着。
这一等就等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刚明,温露白就被几个弟子一起抬了出来,月行之怕出事,一夜没合眼,赶紧上前去,急道:“怎么样了?”
一个弟子道:“小师弟放心,过程还算顺利。”
另一个弟子道:“月华仙尊还未清醒,术后还需好生休养。”
紧接着安释怀走了出来,老头子心情不错,一边打哈欠一边伸懒腰,望着东方天边的朝阳长呼了口气:“是年纪大了啊,熬一晚上就累得很。”
“我师尊他几时能醒?”月行之迎上来,装模作样地要给老头儿揉肩按背。
安释怀让他胡乱按了几下,甩开他边走边说:“三五天,三五年,都有可能。你便好好守着他,醒了叫我,我要去歇着了。”
月行之:“……”
还好温露白没有让月行之等三五年,第五天夜里,月行之正迷迷糊糊在床榻边、他临时打的地铺上打盹,床上便有了动静。
“阿月……”
极轻的、沙哑的一声呢喃,在寂静的夜里,却如同响雷一般,让月行之瞬间清醒了,一滚就扑到了床边。
“师尊,我在呢。”虽然他依然不敢确定温露白叫的到底是谁,但是他发自本能地答应了。
温露白睁开了眼睛,但那双原本澄明的眼睛却像是蒙上了一层阴翳,他茫然地望着月行之,茫然地问:“阿月呢?”
月行之心一沉,张口结舌:“我……他……”
忽然,温露白摸索着抓住了月行之搭在床边的手,十分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字叮嘱:“我今天打了他,他的手流血了,一定很痛,你快去,找点药拿给他。”
杀烈鳌,小花筑,打手板,窗台上师尊留下的药,他的不告而别……
月行之的心,简直不知道是该沉下去还是提起来,十五年过去,师尊死里逃生,醒来的第一句话,竟是问他那不值一提的小伤吗?
他勉强压住翻涌的回忆和情绪,声音微微颤抖:“我……他……他不痛了,真的,师尊你别担心。”——
作者有话说:安老头儿:摘的就是医学皇冠上的明珠,心脏移植术,本人可是专业的。[坏笑]
阿月:医生,能不能有一点同理心?考虑一下患者家属的心情?[白眼]
第45章 命中劫(一)
当年, 月行之因为虐杀烈鳌被温露白惩戒,夜里在窗台上发现了温露白送来的伤药,他握着那瓶药, 心想等天亮了,再去找温露白认个错, 可惜等到天亮, 没等回温露白,却等来了景阳山的传信。
写信来的是徐循之, 信上只有八个字——
阿莲有难,哥哥速归。
温露白没回来, 袁思齐犯了错心中内疚,天还没亮就起来练功去了, 莫知难昨天罚跪累得昏天暗地,根本还没起床, 而月行之收到信后, 心急如焚, 只好匆匆留了封信, 立刻出发回景阳山。
徐循之很少给月行之写信,这封信又如此简短, 那一定是发生了重大且紧急的事情, 很可能事关阿莲的安危。
阿莲是他的妖奴, 他离家拜师, 阿莲无依无靠, 他必须尽快赶回, 阿莲在他心里,虽没有血缘关系,但更胜似亲人。
等他匆忙赶回自己在景阳山的院子, 只有徐循之焦急地等在房门口。
这三年,月行之只有过年几天才回来,跟徐循之很少见面,他这个弟弟长高了,原本因为看书太多而有些佝偻前伸的脊背和脖颈也挺拔舒展了,但他无暇在意这些变化,连气都顾不上多喘一口,就问:“阿莲呢?出什么事了?”
“哥,”徐循之脸色焦急,还有点害怕,“昨夜,爹爹对阿莲动了刑杖,打得好像很重,然后又让人把他关进了刑堂的禁室……”
“什么?!”月行之一听,就立刻转身往外跑,边跑边回头问,“为什么?!”
一般弟子犯点小错,罚抄罚跪,要么禁室里关两天也就算了,就算是地位低的家仆、妖奴犯了错,最多打几鞭子,景阳宗的刑杖仅次于雷刑,是不会轻易动用的,一杖就恨不得伤筋动骨,多打几下就没命了,阿莲一个最安静温顺的妖奴,能犯了什么大事,让他爹亲自动用刑杖啊?
“我不知道,”徐循之也跟着他匆匆往刑堂的方向跑,“我也是今早听仆从们议论才得知,就马上给你传了信,之后,我去刑堂想看看情况,但是守卫不让我看,说爹爹吩咐了,谁也不能见阿莲。”
月行之知道不能对这个弟弟求全责备,徐循之和他不一样,从小文静乖巧,只爱读书,虽然不能算很会讨徐旷欢心,但也从不忤逆爹爹,让他冒着徐旷的禁令,去救一个妖奴,实属是为难他了。
两个人一路狂奔到了刑堂,月行之可不管什么禁令,揪着守门弟子的衣领就喝问道:“阿莲呢?他关在哪里?”
弟子当然知道他是谁,也知道阿莲是他什么人,但没想到他会突然回来,顿时慌了,结巴道:“大……大公子,那个……他……他不在了……”
“什么叫不在了?!”月行之的心猛地一沉,吼道,“快说!”
“他……”弟子被急怒交加的月行之吓得不轻,缩成了一团,小声说,“他……他伤得太重,没挺过去,早上我们进去送饭,人……已经没了,他们把他抬到后山,准备……准备埋了。”
月行之猛地把那弟子一推,不顾一切往后山跑去,他脑子里乱做一团,心跳如擂鼓,胸口传来一阵阵闷痛,可是怎么可能呢?明明他下山去幽冥森林之前,还接到了阿莲的信,说自己一切都好,说他房里养的盆栽栀子开了花,说他养的小鱼一条都没有死……
这才短短几天,他跟着温露白下山去了趟幽冥森林,杀了个魔头烈鳌,才刚回到太阴山,准备参加簪缨会,簪缨会结束之后,他原本也快要回景阳山了……
怎么会这样?
一定不是真的。
徐循之也想跟上来,但月行之把他推开了,他不想徐循之因为自己触怒爹爹,他能及时传信给他,他已经很感激了。
月行之独自跑到后山,见杂草丛生的荒地上,两个弟子正抬着一个破板子,大摇大摆往前走着。
天上云多,忽明忽暗,太阳钻出来时,阳光依然刺眼,月行之看见板子上躺着的就是阿莲,他的衣服破破烂烂,上面布满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沾着污血打着绺的长发垂落下来,在风中无力飘动。
那两个弟子边走边聊着天——
“既然都动了刑杖,想必这个妖奴是犯了大错,那干嘛不干脆当场打死算了,还要关进刑堂干什么?”年轻弟子道。
年长的弟子道:“这你就不懂了,当场打死传出去总不好听,外人会说我们景阳宗暴虐滥杀、虐待妖奴,但打完关起来,他自己挺不住死了,就不一样了……咱们宗主还是爱面子的,再说,这个妖奴是大公子的人,大公子也快回来了,这样做,对他也好交代些。”
“什么?这就是从小陪伴在大公子身边的那个妖奴吗?”那弟子有些惊讶,“那好歹也和大公子有些感情,这是犯了什么错,能让宗主大动干戈?”
“我听说啊,”年长弟子压低了声音,好像在说一件即便在深山荒野也不能随便说的禁忌之事,“他好像是擅自入了禁地。”
“禁地?”
“就是伏魔狱啊,”年长弟子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竟打了个寒颤,“那可是禁地中的禁地,关的都是罪大恶极的妖魔,不仅有重重封印,还需要宗主随身带的手令御牌才能开启,平时押送犯人,也都是宗主亲自坐镇,别说一个妖奴,就是宗主的亲传弟子,没有宗主的命令,也绝不能靠近。”
“他一个妖奴,去那里干什么?”
“这就不知道了……”
两个人议论得正起劲,冷不防前面闪出一个人影,月行之如同幽灵一样出现在他们面前,一脸霜寒,双目通红,整个人都在发抖。
“大……大公子!”年长弟子白日见鬼一样,大惊失色,“你……你怎么回来了?!”
“把他放下。”月行之说。
抬尸体不是什么好活儿,这两个都是低阶弟子,不敢违抗月行之,更不想惹麻烦,于是对视一眼,慌慌张张将木板放下了,一个不小心还差点把阿莲的尸体甩出来,月行之跪下来扶好了板子,对他们两个低吼:“滚!”
两个弟子忙不迭滚了。
……
月行之的手触到了阿莲早已僵硬冰冷的身体,直到这时,他才不得不承认阿莲真的死了,明明是夏天,但是他的身体抖得像被冻雨浇透了,眼前渐渐地模糊了一片。
“阿莲……”嘶哑地叫了一声,眼泪便再也忍不住,断线珠子一样落了下来。
“到底为什么啊?!”月行之不知道自己是在质问谁,他哭得没力气,把头埋在阿莲的脸旁边,仿佛离他的耳朵近一点,他就能听到似的,“你明明……几天前还给我写信,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这次跟着师尊下山,还给你带了你爱吃的酥糖……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去伏魔狱?你为什么不能等我回来?!”
就仿佛回应他似的,月行之抹了把眼泪,却突然碰到阿莲头发里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拨开凌乱打结的发丝,见那是和头发纠缠在一起的发簪——这个发簪是阿莲一直戴着的,初看上去是普通的木簪,但簪头雕的莲花很精美,现在那莲花是盛开的——
“这个簪子是一对的,我和我哥哥一人一个,能够感应到彼此,我们两个离得近时,簪子上的莲花就开了,分开时,莲花就是花苞形状的。”
月行之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经常拿着阿莲这支莲花簪子玩儿,阿莲便告诉他,这是一对的,他和他那并蒂莲上一同出生的兄弟,一人一支。
“那你可要好好留着,”月行之把簪子小心翼翼插回阿莲头上,支着下巴,认真地说,“你和你哥哥失散了,以后靠着这支簪子,说不定能找回来。”
阿莲摸了摸头上的发簪,垂下眉眼,叹了一口气:“它一动不动,已经十年了。”
“一定能找到的。”年幼的月行之跳下凳子,又一蹿坐到阿莲腿上,搂住他脖子安慰他,“我说行就行,我可是这景阳宗未来的主人,等我长大,我帮你找。”
阿莲笑了一下,却很快反应过来什么,轻轻推一下月行之:“阿月,你我主奴有别,你也大了,以后不要和我……做这样的举动了。”说着,他就扶起月行之,顺势起身跪了下来。
“现在在我房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啊。”月行之不高兴,悻悻道,“你也太小心了。”
阿莲跪着不动。
月行之只好无奈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起来。”说着他扶阿莲起来,又忍不住加一句,“……真没意思。”
阿莲神色一黯,欲言又止。
……
月行之回想起十岁时的往事,再低头看手里沾了泥和血的木簪,现在这木簪上的莲花开了,难道阿莲找到了他哥哥,难道他哥哥就在伏魔狱中?
他这次跟温露白下山,就是去帮助围剿红日会的,景阳宗抓了不少所谓的红日会“余孽”,就是关在了伏魔狱。
难道阿莲的哥哥就在其中?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沉闷的雷声响在耳边,月行之这才回神仰头望天,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聚拢过来,眼看一场大雨就要来了。
豆大的雨点落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月行之抹了把脸,一把将阿莲横抱起来。
怀里的尸体很重,重得像要把月行之的身体折断,他抱着他,一步一步踏在荒草间,苍穹是一望无际的阴霾,雨雾很快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等我把你安葬,”月行之轻声道,“之后就去把这一切弄明白。”
“阿莲,”他低头,望着阿莲青白凹陷的脸,“我不会让你白死的。”——
作者有话说:[可怜]
第46章 命中劫(二)
月行之把阿莲抱到山中一片隐秘的洼地, 这是他和阿莲的秘密后花园。
这里开满了各种不知名的野花野草,下雨的时候,会积成一个浅浅的水塘, 可以清晰地倒映出人的影子和天上的云,稍干一点就成了泥潭, 很适合喜欢玩泥巴的小屁孩儿。更何况, 岸边还有一棵需要十人合抱才能围住的、巨大的老榕树,树身上有一个同样巨大到可以容纳一个成年人的树洞, 这简直是小孩子的仙境。
阿莲曾跟他说过,当他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小婴儿时, 总是哭哭闹闹不肯睡觉,一定要人抱着背着走来走去, 阿莲便抱着他,漫山遍野四处闲逛, 有一次走到这片山洼, 雨后初晴的天气, 朝积水里望一眼, 月行之看见了自己的脸,便新奇地“咯咯咯”笑起来, 阿莲很高兴, 就把他背在背上, 一会儿站起, 一会儿蹲下, 让他看水里那忽大忽小的倒影, 一直玩儿一直笑一直不腻,到最后把阿莲累得腰都快要断了。
后来长大了些,月行之最喜欢在雨后那小小的浅塘里捞小虾米、捉泥鳅, 或者干脆在烂泥里打滚,没人敢和继承人大公子一起玩泥巴,只有阿莲,微微笑着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