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生那湖里还有极厉害的恶灵水鬼,哥哥的尸身被啃食得渣都不剩,魂魄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死无全尸,不入轮回,连个来生再见的念想都没有了。
而嫂子和侄儿虽然当时获救,但都落下了毛病,再加上惊恐悲伤,嫂子没过多久就死了,六岁的侄儿也变得痴痴傻傻。
一连串的悲剧仿佛狂风骤雨,把原本平静安乐的生活撕了个粉碎,弟弟田秉堂性情大变,状若疯魔,到处寻找邪魔外道,想要复活他的家人,或者至少,将他哥哥的魂魄找回,使之重获超度,得以安息。
就在这个过程中,他接触到了妖奴生意,当时月行之已经死了,这桩生意隐隐有死灰复燃之势,田秉堂借势发达,还培养出了一批猎妖人,建了中转站摘星堂和这座大宅。
这田宅之中,不只买卖妖奴、贩售妖丹,还专门建了与世隔绝的‘百花苑’,供不方便将妖奴带回家的客人,在这里随心所欲纵情声色。
家妓都是来历不明的妖族,死活无人在意,而每个来到这里的客人,不论是仙是魔,一概易容乔装,彼此更是不问身份,所有发生在这里的,就只留在这里。所以,一切律法门规在这里全无作用,不管客人有什么需求,只要给够钱都能得到满足,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玩死了还能抬到厨房废物利用。
而凡人与妖族之间无法缔结主奴血契,所以这些家妓在入府时就都被废去了修为,并用毒药“七日香”控制,每七日必须服用解药,否则就会爆体而亡。
半个月前,田府接了一桩大生意,一个神秘买家付了巨额订金,要一百颗新鲜妖丹,田府做了这么多年妖奴生意,自然知道,直接买妖丹的大概率是魔族,虽然魔族以猎妖为乐,但现在妖族狡猾,仙族也不好对付,自己去猎妖难度大还有危险,急用的时候,四处收购也是个省事的途径。
这个数目颇大,连日来,田秉堂四处搜寻,总算凑得差不多了。
明日,是田府小少爷——也就是田秉堂那痴傻侄儿的生辰,还有一位被称作“九爷”的贵客来访,这人差不多两三个月就要来田府一次,每次都是田秉堂亲自招待,奉为上宾——他很可能就与田府背后仙族的势力有关。
而后天夜里,便是魔族神秘主顾来取一百颗妖丹的日子。
读完这些记忆,月行之与温露白对视一眼,不无兴奋地说:“咱们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温露白点了点头,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喃喃道:“这世上真有方法能让一个魂飞魄散的人复活吗?”——
作者有话说:阿月看看自己:包的。[狗头]
第65章 探田府(二)
"这个……"月行之心说肯定有啊, 我不就是吗,他正在想要怎么回答温露白比较好,师尊却没等他回答, 又自顾自道:“田管家的记忆里,田秉堂曾经四处找法子寻回他哥哥的魂魄, 甚至想复活他哥哥, 你说他后来找到了吗?”
月行之摇头:“不知道。管家记忆里没有这件事的后续发展,好像那田秉堂也就是疯了一段时间, 后来就全心全意做生意了。”
他们边说边走,从花妖的房间里出来, 满园甜腻花香和糜烂的叫声复又袭来。
“入梦”读取记忆就像看戏一样,只不过这出戏的进度是可以控制的, 有些画面可以随意一瞥,有些则可以身临其境仔细观看。
今夜亲眼所见的种种丑陋恶行已经够令人窒息了, 而田管家记忆中的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刻在加上满园淫-靡的香气和声音, 月行之自己都觉得一阵头晕, 就更担心温露白的精神状态, 他扭头望过去,见清冷月光下, 温露白脸色苍白, 双唇紧抿, 神情十分纠结, 一副马上要吐的模样。
“你没事吧?”月行之拉着他的袖子, 加快脚步领着他往百花苑外走, “咱们先离开这个地方。”
温露白一言不发跟着他走,一直走出百花苑,走到花园湖边, 周围再也没有令人作呕的气息和声响,他才终于大口呼吸了几次,压下恶心的感觉,却还是眉心紧蹙,双手也紧紧绞在一起。
虽然他没说话,但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愤怒。
月行之看着他,有点心疼。温露白和他不一样,别说只有少年记忆的温露白不曾见过如此丑陋的世界,即便是后来的月华仙尊,也未必真正了解关于妖奴的这些烂事。
“好了,别生气了。”月行之微微踮起脚尖,环住温露白的脖子,手搭在他肩上拍了拍,一副哥俩好的架势,“我们顺着贩卖妖奴的线索追查沉渊的踪迹,遇到田府这些破事,其实也是意料之中的,等把沉渊找到,我们再回来料理了此处便是。”
月行之的安慰起了作用,温露白的愤怒似乎少了些,但沮丧倒更多了,他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沉闷:“我以为我打败了沉渊那样的魔头,世间便能安稳太平了,没想到三百年后,这世间依然藏污纳垢,还更加复杂而隐蔽了。”
月行之轻叹一声:“时移世易,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人的贪婪和欲望。你看像田府这样的地方,是法外之地,亦是极乐之地,也难怪暗处的妖奴买卖难以禁绝,总有一些人,很多人,不论哪个族,是何种身份地位,就喜欢以凌辱践踏他人为乐,妖,是人也不是人,正对他们的胃口还让他们少了些负罪感。”
他说的话虽然沉重,但他说话的语气并不沉重,他说着说着还抬起头,发现他俩正站在一棵梨树下,树上的梨子已经熟了,又大又圆坠在枝头,他便跳起来摘了一个,随意擦了擦,放进嘴里“咯吱”啃了一大口。
温露白诧异地看着他,颇为不解:“你不是妖族吗?你现在还能吃得下?”
月行之耸耸肩,将梨子递给温露白:“为什么吃不下?很甜啊。你吃不吃?”
温露白:“……”
月行之笑了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是我说,这些事我见得多了,你信吗?”
就田府这些事,什么贩妖奴、剖妖丹、蓄奴为妓……所有这些,和上一世他在贺家看到的如出一辙。比这更恶劣的,也只多不少。
只是当年的他年少气盛,不死不休,后来慢慢见得多了,也就渐渐麻木,而如今看着这一切在他死后死灰复燃,心里除了沉重,又多了一层置身事外的冷静和无奈。
温露白一动不动地拿着他咬了一口的梨子,半晌,才终于点了点头。
月行之直视着他,神色郑重了些:“那我要是说,我曾经救过很多妖奴,甚至为了妖族,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呢?”
温露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月光透过梨树的枝丫,温柔地洒在他们两个人脸上。
“……如果是真的,”温露白忽然说,“那你一定是个很勇敢的人。……是个侠客。”
月行之:“……”哎?此情此景,师尊这话,倒叫人不好意思了。
温露白认真地看着他,继续掷地有声地说:“……你做得对。妖即化为人形,有了人的思想和感情,那就是人了。我们不应该允许田府这样的事情发生。”
其实类似的话,作为月华仙尊的温露白对每一个弟子都讲过,但那是为师者宣教布道,更多的是责任使然。
现在听着只有少年记忆的温露白说出来,月行之又有不一样的感觉,虽然没有那些堂而皇之的大道理,但这样天真赤忱的理想反而更真实纯粹,他忍不住想,师尊是不是也在漫长的岁月里,再见多了浮华表象下的伪善和丑恶之后,心中渐渐涌上疲惫、麻木和无力感呢?
他又是怎么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深沉稳重、甚至淡漠寡情的月华仙尊的呢?
现在的温露白,不像月华仙尊那般会隐藏自己的心思,月行之能看懂他,而且觉得他和当年的自己有些相似。
这种感觉微妙而神奇,他觉得自己的心和温露白贴得更近了,他想如果他们两个真是年少相识,他也会喜欢温露白的,温露白也会喜欢他,他有这个信心。
而且,面对这样的温露白,他心里总是细细密密泛起些心疼怜爱之类的情绪,会想着哄他安慰他开解他,比如此时此刻,月行之牵住温露白一只手,望向他的眼神更柔软明亮了:“你说得对,我赞成。你愿意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我永远站在你身边。”
温露白认真注视他片刻,终于将手里拿的梨子放进嘴里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闷声说了一句:“我现在这样子,你就别哄我了。”
“没有哄你。”月行之说,随即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眨了眨眼睛,又补一句,“不全是哄你。”
温露白看着月行之每双狡黠的狐狸眼睛,终于微弯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秋夜晴朗,能看到璀璨的银河,一轮上弦月挂在天边,月亮的影子倒映在黑色的湖面,湖水随微风波动,月影便也飘摇起来。
清冷模糊的夜色里,他们两个各自藏着心事、好像不熟但又好像很熟的人,站在偷偷潜入的、田府花园的湖边,牵着手,互相对望,这实在是一件诡异但又暧昧的事。
温露白似乎感觉到了他们两个之间的气氛非比寻常,他强迫自己放开了月行之的手,偏开视线望向湖水。
一片薄云轻掩月光,温露白只沉默地盯着湖水中月亮的倒影,半边脸颊隐于晦暗,让他看上去有些迷惘和阴郁。
月行之看着他,总觉得他心里还有别的事,便试探道:“你不会是想起什么了吧?”
温露白转过头,望着月行之,目光比之刚才更深沉了,但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并转移了话题:“还有一点,你发现了吗?田秉堂原本是跛脚的,也正因如此,他才有‘夔先生’这个外号,但田管家近几年的记忆中,他的腿好了。”
月行之只好丢开试探的念头,顺着他道:“我也注意到了,大概是五年前好的。但他是如何治好了这先天残疾就不得而知了,田管家的记忆里没有。不过他富甲一方,又神通广大,能治好也不奇怪。”
温露白点了点头:“也许和他背靠的仙族势力有关,我们继续查下去说不定就知道了。”
“是啊……”月行之应着,抬头看了看天色,“再过一会儿天要亮了,我在笼子里放的纸人会露出破绽,我还是先回去吧。……你也回去休息一会儿,等天亮了记得来把我买走。”
说这话的时候,他指指温露白,又指指自己,还冲温露白调皮地眨眨眼睛,一双狐狸眼勾魂摄魄的。
“快走吧。”
然而温露白没有走,而是仍攥着那颗吃了一半的梨子,随着他一起走到了锁妖笼旁边,虽然嘴上只是说“你要多加小心”,但那眼神分明充满了依依不舍。
月行之觉得心酸又好笑,以前哪里能想到,师尊竟然也会这般黏人。
他忽然有冲动去亲亲师尊,就亲亲脸颊就好,但覆盖在锁妖笼上的鬼舌藤忽然动了动,打断了他的念头。
他们两个还是隐身状态,但那些细微动静依然惊动了鬼舌藤,藤蔓原本睡得好好的,被吵醒了十分不快,蓄势待发准备抽他们,但妖魔共主抬头盯了它们一眼,那眼神如冰如芒,立刻吓得它们不敢动了。
……
翌日。
已经快要到中秋了,天高气爽,碧空如洗。
月行之坐在锁妖笼中,背靠着栏杆,鬼舌藤很识趣,挤到两侧去给他的后背留出了个空档,避免自己身上的毒刺扎到他。
他抬头,透过藤蔓的间隙往外一望,见田宅花园中来了几位买妖奴的贵客,分别由不同家仆领着,而田管家本人领的那一位,显然是最尊贵的,那人身形修长,面如冠玉,虽然一身麻布白衣很是简朴,但气质超凡脱俗。
月行之的眼睛黏在那人身上不动了。
——说了让他易容的时候搞低调一点,怎么还是这样出挑?
没办法,他师尊那个容貌气质,真是低调不了一点。
——温露白扮作一位一直隐世不出,刚下山不久的仙族散修,来买他了。
月行之忍不住勾起嘴角,眼神发亮,旁边的鬼舌藤抖了抖,仿佛看到怪物般打了个寒颤,还从来没见过妖奴这般欢天喜地、如饥似渴地想要被买走——
作者有话说:不久之后——
阿月:主人,可以停了吗?
师尊:你说什么?听不清。
[狗头]
第66章 夔先生(一)
这天早上, 温露白装扮完毕,信步走进摘星堂,随便从乾坤囊里拿了点宝贝拍在柜台上, 说他下得山来,四处游历, 孤身一人, 十分寂寞,想要买一个妖奴陪伴在侧。
摘星堂掌柜这么多年生意不是白做的, 看见那鸽子蛋大小的宝珠就两眼发光了,但他还是很谨慎地和温露白聊了几句, 这一聊便放了心,安排他乘坐地下轨道上那辆豪华大车来到田宅。
主要是温露白这个新的人设十分贴合他自己, 山上隐世三百年,正合他失忆三百年, 掌柜和他一聊, 发现他“呆呆”的什么也不知道, 而且对现在要收个妖奴居然如此麻烦十分不解。
毕竟三百年前, 仙族收妖奴是十分普遍的事,那时候正是沉渊兴风作浪的时期, 妖族处境堪忧, 很多弱小妖族都会主动与仙族结下血契成为妖奴, 但是仙妖之间, 并没有很多机会直接互相挑选, 所以一直存在中间商引荐双方, 既是中间商,自然不会做亏钱生意,他们通常收了仙族的钱, 又收妖族的钱,两头稳赚。
只不过后来,沉渊被关进伏魔狱,魔族又败了,妖族的日子逐渐好过,自愿卖身的就少了,但中间商还要赚钱呐,这妖奴贸易慢慢地就往不可控的方向一路狂奔,到后来哪里还有自愿不自愿一说,根本成了藏污纳垢的奴隶买卖。
这些都是前言,总之温露白作为隐世三百年的神秘散修,在摘星堂用清澈的眼神看着掌柜,并对他抱怨:“现在这妖奴怎的如此难找?我明察暗访了许多天,才找到你们这一处所在。”
掌柜的简直立刻懂了马上信了,将那拍在柜台上作为定金的仙宝“避水夜明珠”笑纳了,亲自带领温露白去往地下轨道。
于是,月行之,作为一只待售的妖奴,就见到了来买他的温露白。
……
妖族就算再弱,那也是妖,如果单独对上凡人,实力上还是碾压的。
以前做妖奴贸易的中间商,有光明正大干的魔族,有偷偷摸摸干的仙族,甚至还有妖族自己内部的败类,后来月行之以雷霆手段扫除了妖奴黑市,各大仙门也达成共识不在蓄养妖奴,仙族中敢再做这门生意的几乎绝迹,这种情况下,像田秉堂这样的凡人才得以插进来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