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行之赶紧施法灭火, 在房屋彻底垮塌之前,落在了地面上。
从残余火苗之间跨过, 月行之冲进烟尘滚滚的厨房,差点被脚下什么东西绊倒, 低头一看,竟是几具焦黑的尸体, 散发着阵阵难以言说的恶臭。
他掩着鼻子, 蹲下身, 皱着眉仔细查看, 从矮胖的身形认出一具尸体是厨子,又从衣服的碎片看出有两具尸体大概是田管家和摘星堂的掌柜。
田管家还好说, 这掌柜的难道是听闻府中惊变, 特意从摘星堂赶过来查看的?
他再仔细翻看, 发现这几个人不是被烧死的, 几具尸体上都有数道胡乱砍劈的刀伤, 尸体不远处正是那把厨子经常用来剖妖丹的锋利短刀。
前一天夜里, 田秉堂疯了之后,便是用这把刀杀了那个姓魏的家丁。
但是趁着众人反应不及,杀了一个家丁也便罢了, 一个受了伤的疯子,怎么可能在众人皆有防备之后,还一连杀了这好几个成年人?
师尊说得对,田府这场大火另有蹊跷。
匆匆检查完尸体,月行之站起身环顾四周,见左边的冰库大门洞开,巨型冰块都被火烧化,他跨过一滩滩水迹和丝丝袅袅的白汽,发现整个冰库空空如也,田管家曾吩咐厨师将那一百具被剖了妖丹的妖族尸体放好,但现在,那些尸体不翼而飞了。
徐旷在伏魔狱地下种植妖丹,要用到沉渊的血和妖族的尸体,现在沉渊归来,妖族尸体也被盗走,难道是沉渊起了重新种植妖丹的心思?
但如果是沉渊的话,他有什么必要将田府中管事的人灭口,再放火烧了整个田府?
也有可能是田秉堂背后的仙族势力发现田府露了破绽,而田秉堂本人又疯了,没了利用价值,于是杀人放火,毁灭罪证?
可是杀人放火、妖尸被盗,这两件事如果联系在一起的话……
月行之心下一沉,变了脸色,难道仙族势力与沉渊之间已有勾结?
这个猜测让他的心情真正沉重起来,这几天的疲惫仿佛也一下子趁虚而入,刚刚勉力使出“流光一隙”的后遗症又显现出来,他蹙眉,捂着胸口走出了破败不堪的厨房。
迎面就遇到来找他的温露白。
“阿月,”师尊匆匆迎上来扶住了他,“怎么了?”
自从两个人吐露真心之后,月行之完全不想也没必要在师尊面前假装坚强,他直接就软软地靠在了师尊身上,摇了摇头,问道:“你那边怎么样了?”
温露白把他揽在怀里,扶着他往外走:“百花苑的家妓,我已经给他们分了解药,放了出去,至于仙盟追兵……”他不屑地冷笑了一声,“他们不敢跟我动手。”
完全不意外,别说是莫知难的手下,就是仙盟盟主本人来了,也只有跪下叫师尊的份,别说动手了。
一见到温露白,月行之原本阴霾的心情就明亮了许多,他狡黠地眨眨眼,仰头看着师尊,软绵绵地夸奖道:“还是师尊厉害。”
虽说听着有点肉麻,但是温露白还是很受用的,他低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月行之:“然后那个为首的要我把你交出来,说我包庇仙盟要犯,我让他滚了。”
月行之“噗呲”笑出了声,勾着温露白的手指摇了摇:“那师尊还要不要继续包庇我?”
“回家。”温露白握紧了他的手,只简单地说了两个字。
月行之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魔族的圈套也好,仙盟的追兵也罢,月行之现在想开了,他就要每时每刻都和温露白在一起,什么都不能阻挡。
他们又在田府转了一圈,没找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田秉堂依然不见踪影,那田家的小少爷田宴自始至终就没看见人,妖奴都已跑了,下人们也散得差不多了,有大胆一点的,还洗劫了不少田家的财物。
那条连通摘星堂的地道,也已经烧毁坍塌,估计摘星堂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夜之间,这个盘踞在暗处的庞大贩妖家族,就这么没了。
月行之已经跟着温露白踏上凝晖剑,他在半空中,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田府,觉得这景象,和他当年从贺家出来时有几分相似。
虽然见得多了,但还是难免生出几分感慨,叹了一声:“唉,悲剧总是重演,人的贪婪没有尽头。”
温露白转身,用干净的帕子将他脸上蹭到的零星黑灰仔细擦干净,认真地说:“这样的事出现一次,我们就管一次,管到底。”
月行之用亮晶晶的狐狸眼望着他。
温露白忍不住心软,动情地说:“上一世,让你独自面对这些,我很抱歉。”
听他这样说,月行之自然是欣慰的,但又忍不住苦笑:“可上一世,我貌似做了很多事,想要还世间一个公道,可到最后有意义吗?这才几年,不还是死灰复燃。”
温露白郑重地摇了摇头:“怎么会没有意义?以前仙族世家就敢堂而皇之贩卖、虐待妖奴,现在,他们只敢假手凡人背地里搞些阴私勾当,而且为了掩盖罪行,处处小心谨慎,如同过街老鼠,因为你曾经做的事,他们怕了,这难道不是意义吗?”
“更何况,你当时救了多少妖族,他们现在还好好地活在世上,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意义?”
月华仙尊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说到后面,他的眼神变得温柔而明亮,他轻轻地摸了摸月行之的头发,又说:“以前,我不了解你的理想,现在,我亲眼看过田府之事,亲耳听过你讲述那些过往,我懂得了,我愿意始终站在你身边。”
“其实……”
月行之想说其实他也不是没有动摇过,上一世他少年意气,不撞南墙不回头,最后落了个身死魂灭的下场,这一世重生回来,他最初只想逍遥自在地活下去,玄狸几次三番催他回寂无山,他也提不起兴趣,到后来寂无山诛魔也好,田府救妖也罢,这一世他其实是被推着赶着才又走回了老路。
但经过这些事,月行之也明白了,或许他所谓的“动摇”只是对自己的遭遇感到委屈,他恨自己拼尽全力却死无全尸,他恨自己翻天覆地却还是难以撼动这世间的规则,他恨那些攻讦、背叛、伪善,他伤心了不想管了。
但事实上,他根本就做不到看着那些不公之事再一次发生在自己眼前,所以一次又一次,他还是会做出和上一世一样的选择。
“让这世上再也没有一颗不该出现的妖丹”,他的初心从未变过,只不过经过一些残酷的世事磨砺,变得没有那么凌厉灼人了。
而现在,他最在乎的人,说会永远站在他身边。
他想起那个夜探田府的晚上,他和温露白从百花苑出来,站在田府湖边的梨树下,当时师尊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震惊于田府内种种恶行,他当时为了安抚师尊,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那么,不论是只有少年记忆的温露白,还是现在这个完整的月华仙尊,都已经完全理解了他,他们现在是真正的同路人了。
那他还有什么好委屈的,认定的路,就继续往前走吧。
月行之眼眶有些湿润,他做了两个吞咽的动作,咽下翻涌的情绪,终于说回正事:“这一次田府的事很可能比我们最初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把刚刚在厨房里的所见所闻还有他自己的猜测都告诉了温露白。
温露白拧起了眉头:“徐旷早死了,伏魔狱被毁,种植妖丹的方法,除了沉渊,还能有谁知道?田管家早就命人将妖尸收好,说不定他早知道这些尸体会有其他用途,现在田府被灭,妖尸不翼而飞……确实很像仙族和魔族有所勾连。”
“仙族和魔族勾结,谋取妖丹,那性质可就不一样喽。”月行之语气微妙,既沉痛又带着嘲讽,“仙族最严重的罪行不过如此吧。我曾读过太阴宗的《罪罚录》,这样的罪名只出现过一次,那名弟子不过就是勾结魔族虐杀了两个妖族吞噬妖丹,就被十道雷刑处死了。”
温露白深吸一口气,严肃道:“无论如何,都要查到底。在田府,我们见过‘九爷’,现在这是唯一指向仙族幕后之人的线索了。”
月行之点点头,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夸张地叹息一声:“还有我那死对头沉渊,也不知道坟山那一场大战最后如何收尾了,这回要是丢了他的踪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次找到了。”
“别想他了,”温露白幽幽道,“快到家了。”
月行之往下一看,小花筑就在脚下了,刚刚他敲头不过是装的,现在可是真的头疼了。
“师尊,”月行之忧郁地望着温露白,“我俩现在关系不一样了,该怎么跟孩子说呢?我要和他相认了吗?”
温露白莞尔一笑,俯身在他唇上印下浅浅一吻,温声道:“别怕,我跟他说。”
其实离开小花筑也就一个月,但这中间,生离死别、曲折离奇,月行之感觉仿佛又过了一辈子。
当他再次踏上小花筑的地面,只觉得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踏踏实实落回了它该在的位置。
纵然前路还不光明,身后还有仙盟追兵,但最起码此时此刻,他和温露白,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第四卷,就是最后一卷了,谢谢支持。[红心]
第79章 小团圆(一)
“爹!狐狸师兄!”
甫一落地, 温暖便从房间里窜了出来,如同一道流星直直投进温露白怀中,温露白想起之前在凌霄山, 他失忆期间和孩子相处的情景,难免有点尴尬和愧疚, 于是抱紧了温暖想要补偿一下, 没想到温暖又很快挣脱了他的怀抱,转而投入月行之怀中。
月行之僵硬了一瞬, 但很快俯身抱紧了浑身温热的小孩,心中溢满无限柔情, 虽然还是觉得荒唐,但这是他的孩子, 确定了,亲生的。
抱孩子抱得太投入, 甚至没注意到跟着温暖一起迎出来的袁思齐。
直到身旁的温露白出声询问:“思齐, 你们那边怎么样?沉渊逃了?”
月行之才放开孩子抬起了头。
袁思齐显然也是刚刚回来, 脸上的血、身上的伤简单处理过了, 但仍一身风尘仆仆,神色凝重。
“师尊, 我们和仙盟援兵一起大败魔族, 但还是让沉渊带着魔族残部跑了……”虽说打了胜仗, 但袁宗主的语气仍十分沮丧。
温露白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无妨。他这次本想用收购妖丹之机诱捕我和阿月, 非但没有达成目的, 还损失惨重。应该发愁的是他, 不是我们。”
月行之顺着师尊的话道:“就是啊,这次沉渊不仅损兵折将,他自己也消耗极大, 先是进了化灵境,后又与师尊对战,还放了大招‘千刃’……对了,那一百颗妖丹你们找到了吗?”
袁思齐看着他,眼神古怪,默然半晌,才不太自然地说:“我们进入他那地下魔宫搜寻,发现了一百颗妖丹,想来是他逃得匆忙,未及带走。……我们已经将妖丹尽数销毁了。”
“那就好……”月行之松了口气,抬眸对上袁思齐的目光,师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好像既含着冰冷的愤怒,又有灼热的温度。
“师兄,”月行之挑眉轻笑,“别这么看着我呀。”
袁思齐从鼻子里冷哼一声:“阿月,你骗得我好苦。”
“就算是骗,也不是我一人骗你,”月行之狡黠一笑,望向温露白,“师尊早已知道我的身份,他也没告诉你啊。”
被迫拉来挡箭的温露白尴尬不已,轻咳一声:“思齐,你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缓一缓我慢慢与你说。”
师尊的话,便是圣旨,袁思齐满眼怨念,却欲言又止,行了个礼,便要退下。
温暖站在他们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十分着急,大声道:“你们在说什么东西?”
温露白摸了摸他的头,轻轻推他:“回房,我和你说。”
这边温露白准备带孩子回去慢慢解释“你娘亲回来了”这个重大问题,那边院门又被推开,是师姐季慕一脸严肃地奔了进来。
“师尊,宗主,”季慕只冲月行之匆匆投来一个含义丰富的目光,就转向温露白和袁思齐,“刚刚莫盟主传来了手札。”
说着,双手递上一封包装精美的信件。
温露白接过,面无表情拆开,掀了梅花纹火漆印章,匆匆扫了一眼,便把那张纸撕了。
月行之问:“盟主大人在信上说什么?”
温露白面色不豫:“还能说什么?他先问候了我,然后说不希望师尊被妖孽所蒙蔽,说你可能是转世重生的妖魔共主,留在身边会有危险,让我把你交给他,以便调查清楚。……三日为限,若是不配合,他就要亲自来太阴山‘捉拿要犯、保护师尊’了。”
“呵呵,”月行之翻了个白眼,“要抓就抓,这么多废话。小时候只觉得他伶牙俐齿,现在大了,这些冠冕堂皇的大话更是张口就来。”
温露白叹了口气:“他这是想给我个台阶下。”
月行之抓住温露白的胳膊,含情脉脉地望着他:“那师尊下吗?”
他旁若无人做出如此亲密举动,把还站在旁边的袁思齐和季慕惊得瞪大了眼睛,僵立原地,不知该做何反应。
温暖站在这几个大人之间,越来越糊涂了,生气地撅起小嘴,低声嘀咕一句:“什么跟什么呀……”
温露白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望向月行之,淡淡一笑:“何必明知故问。”
两个人相视而笑,身周的空气里仿佛都充满了心照不宣的甜蜜气息。
季慕最先反应过来,虽然满心疑问,但她第一反应,就是自己不该继续待在这里。
她干笑了声:“那个……师尊要给莫盟主回话吗?如果不需要的话,那我先走了?”
温露白点点头:“现下不必理会他,三日之后他来了再说。你们有事先去忙吧,晚点再来见我。”
季慕松了口气,悄悄拉了一把戳在那里像根棍子的袁思齐,袁宗主一脸一言难尽,行了个礼,紧跟季慕的脚步走了,出门时差点左脚绊右脚摔了过去。
目送他们出门,温露白捏了捏月行之的手,随后将温暖带回了房中。
月行之回到他作为太阴宗弟子的那间卧房,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了衣服,然后像张饼一样摊在了床上。
太累了,闭上眼睛,片刻安宁。
脑子里似乎有许多事,但都被一阵轻飘飘的、松弛的倦意扫了出去,疲惫到极点,也放松到极点……
除了小花筑,这万千红尘之中,还有哪里能让他安安稳稳小憩片刻呢?
……
月行之是被门响的动静吵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门槛上有一个小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