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注定是漫长的一夜, 月行之和温露白回到了摩罗谷的小客栈,他们两个缩在那张一动就会吱呀乱响的床上,床头有一盏小油灯, 发出微弱昏黄的光线。
月行之靠在温露白肩头,听完这些惊心动魄的往事, 其实说不上多么震惊, 从安释怀那里得知七年前的情况时,他就已经想到温暖或许就是他生的, 也猜到温露白失去心脏或许与他有关。
他此刻更多的是心痛,那种剧烈的让人窒息的痛苦, 让他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他闭上了眼睛, 用尽力气抱住温露白的手臂,带着哭泣的颤音, 只说出半句话:“可是, 可是我宁愿死一千次一万次, 也不想你们……”
他说不下去了, 如果他起死回生的代价如此巨大,那无论如何, 他也不会允许温露白这样做的。
“阿月, 你不必有任何负担, ”温露白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此时的师尊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 他一只手臂被月行之死死抱着, 便伸出另一只手去摸了摸月行之的头,温和地说,“我们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罢了, 从头到尾和你没有关系。”
月行之听见温露白轻笑了一声,但那笑声里充满苦涩和遗憾的意味,接着他听见他说:
“原本我们都不打算告诉你的。我只希望重来一次,你能遵从本心,自由洒脱地度过这一生。带你回山,收你为徒,是希望你如果累了,能有个可以回去的地方……至于阿暖,我想如果你们相处之后,真有了感情,在这世上多一个牵绊,你也会更加爱惜自己吧。”
月行之明白温露白的一片苦心,这一世虽说温露白给他做了不少安排,但从未强迫他做过任何事,都是给了他选择的。
不论过去,还是现在,温露白沉默无声地为他做了所有自己能做的一切,月行之怀疑自己配不配得上这份沉甸甸的心意,但事已至此,他必须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否则才是真的对不起师尊了。
“师尊,”月行之把头从温露白肩上挪下来,塞进了他胸前,听着那颗冰冷的玉石做的心脏不太规律的跳动声,闷声道,“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田秉堂用引魂香,你也用了吗?”
温露白轻叹一声:“我原本打算用其他招魂的术法,但偏巧这时候阿暖丢了,我去寻他,在黑熊精洞里遇见了你,我是凭你画的那张护心符认出你的。”
“可那张符就剩一个角了……”月行之简直哭笑不得,他自己都未必能认出那是他画的。
温露白认真地说:“就算只剩一个笔画我也认得出。”
月行之无语凝噎:“……然而你却瞒着我这么久。”
他一想到那些日子,他把自己当个小狐狸精,对着温露白有意无意胡乱撩拨,又是偷亲又是爬床,而温露白看他就像看个透明人一样,他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温露白已经抽出手臂,抱住月行之纤细的腰身,他的手指有意无意缠绕着他垂在腰侧的发丝,声音很轻,仿佛一句呓语:“阿月,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没有必要,我活不了多久,何苦让你徒增烦恼。”
月行之忽然挣脱温露白的怀抱,撑起身子,眼含泪光直视着温露白的眼睛,他此刻好像不是上一世的仙门公子,也不是这一世的小狐狸,而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妖魔共主,他决然地说:“你不会死,我不允许。”
“一定有办法的,连我魂飞魄散都能复生,你为什么就一定要死?”
温露白垂下眼眸,他似乎对自己的命运早已坦然接受了,并不想和月行之争论这个问题。
“你看着我,”月行之双手捧住了温露白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一字一字稳定清晰地说:“师尊,我从小就仰慕你,依恋你,重活一世,我更明白自己的心了,我喜欢你、爱你,你失忆的这段时间,我发现我还想占有你、保护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有一时算一时,有一刻算一刻,可以吗?”
温露白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渐渐凝聚起星星点点的光亮,隐忍已久的暗火越烧越旺,他强行压抑住沸腾的情绪,颤抖着吐出一个字:“……好。”
月行之笑了起来,笑中带泪:“我们还有阿暖,还要一起把孩子养大呢。你不要放弃,你不会死的。”
温露白眼眶泛红,他点了点头。
月行之转了转晶亮的眼珠,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脸红了,带点羞怯的意思:“说起孩子……既然连孩子都生了,那天在恶灵谷,……你用了巫术十日胎……所以我们……”
温露白伸手捂住了月行之的嘴,截断了他的话,沉声道:“阿月,我不想提那天的事。”
月行之闭了嘴,忽然想到,他们的第一次在那种情况下发生,对于温露白来说,应该是不堪回首的记忆吧。
不说就不说吧,做也是一样的,他现在可以给师尊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
再也无需忍耐,他紧紧拥抱温露白,胸膛贴紧胸膛,大腿靠着大腿,下巴搁在对方肩窝里,头拼命地蹭着师尊的脸和耳朵,恨不得把自己揉进温露白的身体里。
温露白顿了一下,也伸出手臂抱紧了他,与他无间无隙、耳鬓厮磨。
他们已经错过太多,这一刻来得太迟了。
仅仅抱着不够,月行之扭头在温露白的耳边吹了一口灼热的气,用一个少年狐族特有的那种魅惑而又带着纯真的声音说:“所以,我现在可以亲你了吗?”
温露白用行动回答了他,抓着他的后脖颈把他从自己身上拉开,随后迎上去在他眉间落下一个亲吻,微湿的双唇从眉心再到眼皮,从眼皮掠过侧颊,力度也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强硬地吻上了他的双唇——
月行之紧紧地闭着眼睛,他本来以为自己先发制人,应该掌控了主动权的,却没想到他那温文尔雅的师尊,在这方面是……这种风格。
也怪他没有经验,竟然很快就不能思考了,只被动地被温露白撬开牙关,接受对方肆意的亲吻,他莫名其妙地想,原来亲吻是这种感觉吗?触感上只是湿润而柔软,可为什么能让他血液沸腾而又头昏脑涨?让他全身发软而某个地方又特立独行?
“我……我……”从最开始的跃跃欲试,到后来已经喘不过气了,月行之无力地推了下温露白,带着哭腔求他,“师尊,先停一下……”
混乱之中,温露白已经把月行之压在了床褥间,但他并不显得急切,听到这声呼唤,他撑起上半身,居高临下看着月行之,勾了勾唇角:“不是你要亲吗?怎么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月行之:“……”他觉得自己的脸烫的快要烧起来了,再继续下去的话,他可能会从内到外爆开吧。
“我是担心你的身体。”月行之嘴上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但其实就是怂了,他平常再怎么喜欢撩拨温露白,那也就是动动嘴,但要真刀真枪的,他又想临阵脱逃了。
温露白不拆穿他,顺手把他拉了起来,逼到了小床的角落里,用手指在他脑门上戳了两下——他小时候,温露白也很爱做这个动作。
“我的身体不用你担心。”温露白咬着牙说,“不过今天还有别的事。……你审完我了,我还没审完你,当年你亲手弑父,火烧伏魔狱,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啊,现在温露白对他已经没有秘密了,可他还有许多事瞒着温露白。
伏魔狱的真相,沉渊的下落……这些秘密当年他不能告诉温露白,他不想把师尊卷进他一片灰暗的前路。
但现在,他死而复生,沉渊也回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月行之将他从太阴宗离开直到叛出景阳宗之间的事——阿莲的死、母亲的死、三探伏魔狱、伏魔狱地下的妖丹花田、徐循之火烧伏魔狱、他收沉渊做影卫——所有一切和盘托出。
说完这些,月行之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盈了,多年来积压在心底的阴暗、委屈,尽数清空,他深深地呼了口气,迎上温露白盈着水光的眼睛。
师尊眼尾通红,睫毛湿漉漉的,月行之觉得他要哭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害怕师尊流泪,于是他握住了温露白的手,闷闷地说:“都过去了……”
“徐旷真是个……”温露白气得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词形容这位故人,纵然他阅历丰富,也很难想象一个曾经的仙盟领袖,楚楚衣冠之下,竟是如豺狼般阴狠残忍。
月行之无所谓地道:“别想他了,反正死了。”
温露白默然半晌,紧皱着眉头,又说:“真没想到,循之的心思竟如此深沉。”
月行之耸耸肩,这些能震动温露白的事,对他来说,不过都是些往日云烟,他早就全然接受,毫不在乎了:“我从来不怪循之,他没有错,他有他要守护的东西。”
“最后,他也守护了我。”月行之笑了起来,明亮的笑容里带着得意和洒脱,“可能从小到大,他还是挺爱我这个兄长的吧。”
温露白看着这样豁达自洽的月行之,心里却是满满的心疼,所有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就像一根根尖利伤人的硬刺,他一个人嚼碎了咽下去,和着血流着泪,要用一颗心研磨多久才能做到如此坦然?他该有多疼啊。
“是我的错,”温露白伸手抚上月行之的脸,像对待一件至高无上的宝物,轻轻地、温柔地抚摸,“阿月,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吃了这么多苦。”
月行之靠在师尊的手掌上,闭上眼睛,仿佛变回了小狐狸,在那熟悉的、覆着茧的手心里磨蹭,他幽幽地叹了一声:
“师尊,你知道吗?虽然很没道理,但其实我怨过你,在寂无山的那些岁月,我烦闷憋屈的时候就会喝酒,喝多了就会胡思乱想,想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可你后来真的来了,我又不能跟你走。”他苦笑了一声,“我有时候也在问自己,为什么这么倔强呢?……也许因为是我自己选的路吧,跪着也要走完。”
“还有在藏雪谷,”月行之的声音渐渐小了,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从头到尾我没有看见你,他们把我钉在雪地上的时候,其实我在找你,我想,如果你在,你一定不会让他们杀我的是不是?你舍不得,是不是?”
一滴泪落在温露白掌心,却像火星一样烫得他生疼。
“师尊,我们不要再分开了。我不能没有你。”
温露白听着,再一次把月行之紧紧拥进怀抱,那样用力,似乎想把他融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他在他耳边认真地说:“不会了,阿月,我不会再离开你,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我信。”月行之抱着师尊,把侧脸枕在他清瘦的肩上,闭着眼睛,内心难得的宁静,对温露白的爱,他毫不怀疑,师尊剖了自己的心给他,他们早就长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阿月:宝宝委屈,师尊抱抱。[可怜]
师尊:(づ??????)づ
第72章 因果报(一)
拥抱、亲吻、缠绵悱恻, 破碎、重塑、焕然新生。
月行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迷糊睡去,只知道他再次醒来是在师尊的臂弯里,温露白侧撑着身体, 正专注地看着他,也不知一动不动看他多久了。
话没说破的时候, 月行之撩拨起师尊来肆无忌惮, 但现在心底那些隐秘都摊开了,他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莫名其妙地想,此刻的自己在师尊眼里是什么样的, 他昨晚好像哭过,现在的样子会不会很狼狈?
“怎么了?”温露白微笑, 柔声问他。
月行之轻轻摇了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俊美一如初见。
这些年生离死别倏忽而过, 好像都在师尊那一笑里头。
他闭上眼睛轻轻啄吻了一下温露白的唇, 继而贴在他耳边问:“师尊, 什么时辰了?”
“快要中午了。”温露白被他亲得呼吸微微不稳, “起来收拾一下,晚上还有事做。”
月行之乖乖地撑起身, 拉开和温露白的距离, 发现师尊的耳朵红了一圈。
他歪着头, 玩味地看着温露白, 忍不住说:“师尊, 你其实挺敏感的, 你失忆的这段时间更明显,动不动就脸红、耳朵红,嘻嘻, 真可爱。”
温露白:“……”
无语片刻,觉得脸皮发烫,温露白装作生气,警告道:“以后不许提我失忆期间的事。”
“怎么?”月行之眨巴着眼睛看他,故意说,“这段时间我俩感情很好啊,互相加深了了解,还一起谈人生谈理想呢。而且你可黏人了,一刻也离不开我。”
温露白:“……可以闭嘴吗?”
“哈哈,”月行之眼看着师尊脸颊泛红,嬉皮笑脸凑上前去又亲了一口,“那亲嘴吧,嘴巴占着,就不说了。”
“好了……起来了。”温露白回应了他的吻,被他撩拨的心神不宁,再嬉闹下去他怕控制不住自己,于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这小破房间那老旧的窗子。
雨后初晴,秋日碧霄更加辽阔深远,阳光如瀑泼洒进来,扫清了房中的潮湿和幽暗。
“也不知田秉堂那引魂香燃得如何了?”月行之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筋骨,终于跳下床来,“他哥哥还魂了没有?”
“不好说,”温露白立在窗前,看着下面车水马龙的街市,“一般还魂在七日之内,今晚我们要追踪来取妖丹的魔族,田府的热闹不一定能看上。”
“我还挺想看到结果的,”月行之边穿衣服边说,“田秉堂虽说阴暗残忍,但对他哥哥还真是痴心一片,大不了等我们料理了沉渊那边的事,再回来看看。”
温露白没有反对,又说:“我已经给思齐传了信,今晚跟踪魔族,沿途留下记号,思齐会带着太阴宗弟子前来支援。”
“师尊没有通传仙盟吗?”
温露白摇了摇头:“仙盟中势力复杂,这次不过是先去探探,有太阴宗就够了。”
月行之本来就不信任仙盟,对温露白的做法深表赞同。
……
当晚,两人再次隐身潜入田府,直奔存放妖丹的厨房,田管家、厨子和几个家丁正在清点妖丹数目、分开包好,再装进一个铺满冰块的大盒子里。
厨子一边干活一边跟田管家聊天,问:“家主怎么不来?这么大的生意要交货了,他不来看看?”
田管家道:“家主现在忙得很,从昨夜招待了九爷之后,便一直在房中不出来,还交代我们先别打扰他,只有等大主顾来取货时,叫他过来见上一面,略尽礼数即可。”
厨子手上动作不停,脸上的肥肉却抖了抖,压低了声音道:“我怎么记得,每到小少爷生辰时,家主都是在房中好久不出来。”
田管家冷脸:“就你聪明?不该说的别说。”
厨子吐了吐舌头,将手中最后一枚妖丹包好,递给了装箱的家丁,家丁报数道:“九十九。”
厨子顿时瞪大了眼睛,惊呼道:“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