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对温露白的担心越过了一切,月行之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喊道:“师尊!”
温露白没看他,而是从容闪身避过了黄鹂射出的音杀暗器,随后,右手一扬,一道白光飞了过去。
月行之随着那道白色符光转头,看见黄鹂在发射暗器的刹那,同时反手拨弦将一道音波射向自己的咽喉,那道音波极为凶悍,转瞬将他脆弱的脖颈割开大半,鲜血喷射而出,将整个琴案染红,黄鹂整个人随即栽倒在琴上,砸出一片混乱的嗡鸣之声。
与此同时,温露白打出来的那道符,没入了他即将停止跳动的胸口。
两人同时飞身上前,月行之急道:“师尊你没事吧?”
温露白扶起黄鹂浑身是血的身体,微带恼怒:“我没事,你慌什么?这人死志以绝,拦不住的,我用护心符吊住他一口气,你快用‘入梦”探他记忆。”
月行之觉得惭愧,一遇到和师尊相关的事,他就容易自乱阵脚,不过此刻不是反省的时候,趁着黄鹂魂魄还在体内,探出些有用的信息才是正经。
“嗯。”月行之取出“入梦符”,温露白已经将黄鹂几乎身首分离的尸体放平了,还细致地将他惨不忍睹的头脸蒙住。
……
入梦符成功催动,掀过一片混沌流离的童年记忆,黄鹂记忆中最先出现的鲜明形象是一个四五岁的可爱小女孩儿。
“娘亲,”白雪团儿似的小女孩奶声奶气地问,“这些都是妖奴吗?”
在她面前,五六个小妖被缚妖索捆成一排,跪在地上,有的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有的抬头露出勉强的笑容,有的一脸麻木、眼神空洞,不知在看哪里。
女孩儿身后一个衣饰考究、面容姣好的年轻妇人摸了摸孩子的头顶,笑道:“他们都是还未结契的妖,管家送来让你挑选一个,以后就是你的妖奴了。”
女孩儿睁着一双天真明亮的大眼睛,走到小妖们面前挨个看过去,终于停在最后一个小妖面前,那个小妖衣衫单薄,在寒风中冻得手脚通红,裸-露的胳膊上新旧伤痕交错,他跪得笔直,却低垂着眼眸,看着地面,一动不动。
“喂,”女孩儿叫他,“你为什么不看我?”
小妖闻言抬起了头,他跪着的时候视线与女孩儿平齐,平静而冷淡的目光与女孩儿好奇而灼热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女孩儿怔了一下,随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转头对妇人道:“娘亲,我要这个,他长得最好看。”
“好啊,只要阿鸢喜欢就好。”妇人走过来,居高临下打量小妖,“你可愿意做小姐的妖奴吗?我们院子里还有一位小公子,另还有妖奴、仆役四个人,你若跟着我们,我们定不会亏待你。”
小妖抬起目光,冷漠地注视着眼前的贵妇人,苍白干裂的嘴唇抖了抖:“可我……不想做妖奴。”
这话简直大逆不道,已经被卖进浮梅岛的妖,说自己不想做妖奴,那就只有死路一条,死后说不定还会被剖掉妖丹。
妇人忙抬头看了一眼,见送小妖过来的两个家丁站在后面院墙下,应当并未听清他们的谈话,这才低下头,严厉地看着小妖,轻声道:“你说的这话,只当我没听见,想要命的话,就不要再乱说了。”
随后,她转回身,半蹲下来,温柔地安慰女儿:“阿鸢,这个妖面相不好,身上戾气重,要不得,你再挑一个吧。”
小妖漠然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他看着妇人,面露疑惑,似乎不懂这个女人为何非但不生气,竟然还替他遮掩,这对于一个仙族贵妇来说,根本是毫无必要的事情。
莫鸢儿懵懵懂懂地看着娘亲:“啊?真的吗?可我真的想要他。如果不能选他的话……”女孩儿嘟起小嘴,不开心,“那我谁都不选了。”
最终,几个小妖都被退了回去,没被主子选中的妖,少不了又被训斥了一番,关在黑屋子里不给饭吃。
当夜,黄鹂又冷又饿地躺在冰冷的地上,他身边的小妖,有的已经奄奄一息被拖出去了,有的被领出去做苦力,他想自己也快要不行了吧,快死的时候,被拖出去,也算是解脱了。
不如死前再唱一支歌,但他刚开口唱了两个字,一只暖烘烘的小手就摸索着抚上了他的脸颊:“呀,你发烧了!你烧糊涂了吧,怎么还在唱歌?”
黄鹂猛地睁开眼睛,见白天见过的漂亮小女孩儿正蹲在他的身边。
"你如果不肯做我的妖奴,"小女孩儿满脸惋惜地望着他,“很可能就会死掉了。”
黄鹂调转目光,直直望着黑乎乎的房梁,哑声道:“死就死吧,好过不得自由。”
莫鸢儿愣了下,温温软软的童声再次响了起来:“你是不想缔结那个主奴血契吗?”
黄鹂没有答话。
“我有个办法,”莫鸢儿凑近黄鹂耳边,轻声对他说,“可以骗过他们,让他们以为你和我签了血契。”
黄鹂转头看她,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莫鸢儿嘻嘻笑了:“如果不签那个血契,你是不是就愿意留在我身边了?”——
作者有话说:看看我能不能在十章之内完结。[抱拳]
第90章 听雪园(二)
就这样, 黄鹂成了莫家小姐莫鸢儿的“妖奴”,只不过没人知道他们之间并没有那道用来控制妖奴使之绝对忠诚的“血契”。
从此,小黄鹂鸟妖跟着夫人幻娘, 小姐莫鸢儿,还有小公子莫知难一起生活, 他陪伴莫鸢儿长大, 朝朝暮暮,几乎形影不离。
莫知难和莫鸢儿的母亲, 幻娘,只是他们父亲莫乾元众多妾室中的一个, 不算得宠,在生了莫鸢儿之后, 连能见到莫宗主的机会都很少了。
但她并未在深宅大院中自暴自弃,而是左右逢源, 八面玲珑, 倒是也在情况复杂、危机四伏的莫家过得安安稳稳。
她为人处世精明圆滑, 但从无傲慢狂妄、拜高踩低的小聪明, 对待下人一向宽厚,深得人心。
黄鹂很快就知道了夫人初见他时那句“跟着我们, 定不会亏待你”绝非戏言, 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主人。
莫鸢儿更不必说了, 黄鹂常常想, 自己命如草芥, 原本生死都无所谓, 但妖神也有显灵的时候,能让他遇到鸢儿,是给了他一点活着的理由。他待她比亲妹妹还要亲。
至于莫知难, 因为母亲长久以来“与人为善”的教导,还有妹妹对黄鹂的喜爱维护,他和这个妖奴虽然说不上多么亲密,但也从无芥蒂。
很快,两年过去,莫知难要去太阴宗拜师了。
临行时,黄鹂送了他亲手做的衣物、食物,虾酱、鱼干、木鱼花……
“公子,听说太阴山没有这些东西,你带着,偶尔解解馋。”
莫知难随便看了一眼,说:“母亲已经给我带了很多了。”
黄鹂真诚地看着他,眼神盈盈有光:“这是我那一份。”
这两年,黄鹂的生活不错,虽然面容未变,但整个人气质变化很大,有种少年的挺拔丰盈,原先那股冷漠厌世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莫知难注视他片刻,冲他笑了笑,接了过来:“你好好照顾母亲和阿鸢吧,我走了。
……
三年后,莫知难从太阴山归来,带着全家出去玩儿。
黄鹂和另一个妖奴随行。
一路游山玩水、欢声笑语,却在景阳山附近的小镇戛然而止。
夫人和莫鸢儿被伏魔狱里逃出来的恶妖掳走,惨遭杀害,可能因为与黄鹂同属妖族,那恶妖并未杀他,只是将他打晕了。
待他醒来,一路狂追至树林,见到的便是夫人和阿鸢残破的尸身,还有在旁崩溃大哭的莫知难。
黄鹂此时的记忆出现了一段空白,或许是过度的震惊、愤怒与悲伤对他的识海冲击太大了,总之,记忆恢复之后的景象,是莫知难转身执剑对着他,似乎是从巨大的悲痛中终于回过神,才刚刚发现他。
莫知难双目血红,举剑的手颤抖不已,声音嘶哑吼道:“你……你怎么还活着?!”
毕竟另外一个妖奴,因为与夫人同死同伤的血契羁绊,已经殉主。
黄鹂跪在莫鸢儿尸身旁边,捧着她身上挂着的、他亲手做的平安锁,抬起红肿不堪、又充满冰冷杀意的眼眸,低沉道:“公子,忠诚并不是只靠血契维系的。我也可以殉主,但要等为夫人和阿鸢报了仇之后。”
……
死了一个不受宠的妾室和一个早不记得的女儿,莫乾元内心毫无波澜,只吩咐管家按例处置,便又忙着应付他的生意以及无数美娇娘去了。
夫人和小姐都死了,院里原本的仆役也都撤走了,从此只剩下莫知难与黄鹂相依为命。
不久之后,月行之火烧伏魔狱、弑父叛门的消息传遍仙族,莫知难痛定思痛,更加愤恨难平,闯进莫乾元房中,对他爹说:
“父亲,现在事实已经明了,母亲和妹妹就是被月行之放出来的恶妖害死,请您派人追查那恶妖下落,给母亲和阿鸢报仇!……还有,那月行之已经背叛仙族,嚣张到如此地步,难道就没人管他吗?您应当联合其他宗门世家讨伐他!”
当时,莫乾元新娶的美妾正在给他捏肩捶背,厅堂中还有两个哥哥坐在下位。
身形微胖、红光满面的莫乾元低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的莫知难,想了一会儿这是哪个儿子,又想了想他说的到底是什么事情,才“哦”了一声,道:“你先稍等。”
说完,便又去看那两个哥哥:“你们继续说。”
其中一个哥哥恭敬道:“父亲,月行之已经占据寂无山,放出话来,要攻打魔族,说要做什么妖魔共主,天下隐隐有大乱之势,我们的铺子已经开始抓紧囤货,想来仙宝仙丹马上就要供不应求,这可真是个大赚一笔的好机会啊。”
另外一个哥哥道:“先盟主徐旷已死,现在仙盟群龙无首,我们要不要趁机活动活动?”
莫乾元打了个哈欠,又喝了口茶,慢悠悠道:“目前来看,还是以赚钱为主吧,之前景阳宗造的神兵利器大受欢迎,徐旷老儿甚至还想自己建铺子来抢我的生意,现在他死了,正是我们的机会,让岛内各部抓紧研造各式神兵法器,还有仙丹灵药加大产量,我要让这神州之上到处开遍浮梅阁。”
“至于仙盟盟主嘛,其他宗门世家一向觉得我浮梅岛资质浅薄、道心不纯,这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变的,现在去争取这种头衔是白费功夫,等以后时机成熟,再争不迟。”
“还有那什么……月行之?他放着好好的宗主继承人不当,到底为何弑父叛门,疯了不成?”
一个哥哥回道:“目前景阳宗放出的消息是他被妖魔蛊惑,才铸成大错,也有小道消息说,他是因为死了个贴身妖奴,与父亲反目,还有传闻说,他是和那个关在伏魔狱里的魔头沉渊做了交易,放了沉渊以获得他的力量……但现在,那沉渊下落成谜,这也只是谣传罢了……”
另一个哥哥突然想起了什么,居高临下瞅一眼莫知难:“对了,阿难不是做过那月行之的师弟吗?你对他可有了解啊?”
跪在地上等了半天的莫知难,终于被想了起来,却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他心烦意乱,只是摇了摇头。
莫乾元也终于分出个眼神给他,故作深沉,叹息一声:“阿难啊,我也知道你难过,但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开看些。至于那个犯案的恶妖,我自会派人查的。你就先回去吧,我还要忙。”
说完,示意小妾给他倒茶,摆摆手让莫知难出去。
莫知难深深看了他一眼,给他磕了个头,退了出来。
黄鹂正站在门口等他,房间里的谈话,他也听了个大概,此时主仆二人,一同心灰意冷。
就在他们转身离去时,又听见莫乾元在房中感叹:“乱吧,乱点好啊,越乱我莫家的生意才越好做呢。”
而后稍顿片刻,又对两个哥哥道:“你们不要让阿难那小子碰生意的事情,他运势太差,小心坏了我的财运。”
……
此后,莫知难和黄鹂只能靠自己,调查、准备许久,才最终找到那只恶妖的下落,将他斩杀为母妹报了仇。
仇报了,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但这主仆二人的日子依然不好过。
没了那位伶俐圆滑的主母,还多了一位弑父叛门的魔头师兄,莫知难在莫家备受煎熬,他的兄弟们以欺侮他为乐。
他们说他是天煞孤星,克死亲人,要不是你非要去找你那好师兄,你的母亲和妹妹又怎么会死呢?
他们把他打倒在地,还要笑嘻嘻地问他,你不是跟着月华仙尊学了本事吗?怎么如此不堪一击,你不是有个很厉害的师兄吗?什么妖魔共主?怎么不见他来救你?
其实很多时候他不是打不过,只是他一旦出手伤了兄弟,必然会被告状到莫乾元那里,他爹自然不会护着他一个孤家寡人,不是罚他就是和稀泥,下次他只会被欺负得更狠。
主人都是这般了,可想而知黄鹂的日子更加难过,两个人相依为命,只有彼此。
倒是那些受过夫人照拂的下人们,对他们偶有关照,但那点杯水车薪的善意不足以改变他们主仆二人暗无天日的生活。
那些年,他们一起吃尽无数苦头,感情倒是越来越好了。
黄鹂很早就跟莫知难说过:“你是夫人的孩子,阿鸢的兄长,她们没了,你以后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在乎的人,我永远的主人。”
他也确实说到做到了,唯莫知难马首是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
几年后,月行之收服了魔族,开始清剿仙族的妖奴贸易。
妖奴之事涉及众多,背后又何止一个贺家,莫家在这里面也有众多利益纠葛。
而且,这几年,莫乾元在乱战之中赚的盆满钵满,整个浮梅宗实力大增,对仙盟盟主的位子,自然也就越发的感兴趣了。
这一日,大雪纷飞。
莫知难又被罚跪,这次的罪名是他对一位庶母不敬,见到人却没问好,问题是莫乾元那么多大小老婆,自己都未必能分清,如何指望一个便宜儿子一一认清楚?
那位庶母正得宠,便吹枕头风告了他一状,便让他在冰天雪地跪了大半天。
厅堂中,莫乾元正和哥哥们议事,说的是妖魔共主到摩罗谷清查妖奴贸易之事。
还说月行之打魔族便也罢了,如今搞到仙族头上来,这简直是狂妄自大、自取灭亡。
“这仙妖之间的主奴契约千百年了,岂是他说废就能废的?”
“就是啊,哪个宗门世家没有妖奴,又有多少是来路干净的?他这样乱来,得罪的人可就多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