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以往她能那么肆意,除了顾家小姐的名头外,还有裴阿姨对她的看重——

    她让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是未来的叶氏夫人。

    本来即使没了顾家,她也不会变成如今“无人问津”的地步,但是可惜另一层后盾被她作没了。

    当时怎么就会产生那么可笑的念头呢?成为他的小舅妈让他后悔……

    何其荒诞,就像被鬼迷了心窍。

    顾姣姣自嘲一笑,怪不得叶骁总说她骄纵任性,是被惯坏了。

    确实啊,惯得她都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了。

    “你别想太多,无论如何,你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妹妹,肯定不会不管你。”郁栩文温声宽慰,“就是叶骁,他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也惦记着你。”

    顾皎皎睫毛颤了颤,听到这个名字,仍然免不了心神波动。

    “叶骁哥……他还好吗?”

    “最近不大好。”郁栩文叹了口气,似乎十分苦恼,“去了一趟H市,回来后不知怎地就病了,现在还在医院呢。”

    “病了?!”顾皎皎大惊失色,“要紧吗?”

    “都起不了身了,饭也不吃,裴阿姨愁得天天哭。”

    “怎么会这样……”顾皎皎不自觉咬住手指,满脸失魂落魄。

    她以为没了她的“纠缠”他会过得很开心,猛然间得知他的情况居然比她还糟糕,她既担忧又难受,可是心底最深处也有一点点小小的窃喜。

    看啊,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痛苦,他也不遑多让,那是不是说明她于他而言,并不是毫无影响?

    郁栩文坐上车,扫了眼后视镜里的她,垂眸笑了笑。

    好兄弟给他送了份大礼,他不回礼怎么对得起他那份厚爱。

    他调转车头朝另一方向驶去,镜中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

    “小声点。”顾茉莉竖起食指轻轻嘘了声,“木铎睡着了。”

    严恒瞄了瞄地上快要搭好的乐高和蜷缩在她身侧酣睡的猫,眼里划过道暗光。

    有些人确实精于算计,自己不能来,就放他的猫,不仅让人一见猫就想到他,还能借着猫的事经常联系。

    就连这个乐高,都是他打着“猫喜欢的玩具”的幌子送的,当真是人不在却处处有他的影子。

    “翟二爷又出差了吗?”

    他压低声音,俯身拿过一旁沙发上的薄毯,细细搭在顾茉莉腿上,仿若不经意的道:“没听徐助提起啊。”

    “没有,是木铎这家伙想我了,在家闹脾气不吃饭呢。”顾茉莉笑着揉揉猫儿袒露在外的肚皮,月牙弯弯,“就像小孩子一样。”

    说得好像你见过小孩子什么样似的。

    严恒暗自磨牙,这么拙劣的借口都信,被卖了还要帮他数钱!

    “毕竟是人家的猫,总这么养着不好吧?”

    “没事,翟先生平时忙,白天也顾不上它,等晚上会来接的。”

    那岂不是每天都要见?

    严恒险些就要翻白眼,还真跟养孩子一样了,到点就来接。

    他盯着那只猫,眼神逐渐危险。

    木铎似有所觉,娇小的身体抖了抖,本能的靠近暖源。顾茉莉忙将毯子盖到它身上,动作无比轻柔,脸上尽是怜爱。

    “小家伙冷了。”

    “……”

    严恒挪开视线,眼不见为净,终于提起进来的目的,“郁少来了。”

    “谁?”顾茉莉茫然地眨眨眼,一时没想起他说的是谁。

    事实上她和郁栩文的接触真的不多,第一次山上时,她满心悲伤,根本顾不上现场有哪些人;第二次叶老寿宴,同样只是打过招呼,可那天和她打招呼的人如过江之鲫,哪能每个都记住。

    要说印象深刻,只有叶骁和裴肃。

    一个因为当日“可爱的失误”而让她每每记起都想笑,一个“低血糖”被她帮助过,还曾同乘一段路,之后在医院时又再次遇见。

    他反应灵敏、“避女如避蛇蝎”,却主动提出要握手。

    总之,都有点“怪”。

    严恒嘴角微勾,外面斗得风生水起,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引起风暴的人却对此一无所知,甚至一个不知他是谁,一个是“怪人”。

    何其可悲,又何其可喜可贺。

    “他是郁氏接班人,如今郁氏大部分事务都由他负责,以往或许和顾少有过几分交情,听闻他回来了,特意过来探望。”他简洁明了的解释,唇边的笑愈发明显。

    顾茉莉奇怪地瞧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高兴。

    “既然来探望哥哥,就带去找哥哥呀,告诉我干什么?”

    “您是一家之主,当然要和您报备一声。”严恒开玩笑,心情肉眼可见的好。

    “那我这就去叫顾少下来?”

    “嗯。”顾茉莉瞅了他一眼又一眼,只觉男人的心真难捉摸,一会生气一会高兴的。

    “这些事以后不用告诉我,哥哥有他的交际圈……欸?”说到这里她忽地一拍掌,神色兴奋起来,“你说我们要不要也办场宴会,将哥哥认识的人都请来,见得多了,也许能想起点什么呢?”

    “行啊。”严恒笑容不变,十分利落的应了,“我来准备。”

    “嗯,越快越好!”顾茉莉想了想,补充,“还有郭琳姐,如果她有其他想邀请的人,别忘了一起接来。”

    “好的。”她说什么,严恒应什么,他知道上次的事还没过,在“顾枫杭”的事情上,他不能再出现任何差错。

    但是他不能,别人可以。

    他回首望向二楼,从翟庭琛的身上他学到一个道理,借刀杀人往往比亲身上阵有用得多。

    顾茉莉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低下头打量刚刚搭建完好的城堡。

    城堡呈三角形,下方是绵延环绕的城墙和高高伫立的城门,上方旗帜飘扬。

    物理学上,三角形是最稳固的结构,也是能最大程度节省材料的结构。

    两个底角支撑顶角,形成无法轻易打破的格局,正如现今的顾氏,严恒、“顾枫杭”,以及——

    最上方的她。

    她轻轻将一个小公主模样的人偶放到旗帜上,星眸浅浅,似碧波荡漾。

    这样的结构还是别破坏了。

    *

    顾氏的宴会吸引了很多人,上至原老顾总夫妇的朋友,下至众多青年才俊和名门千金,几乎京市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场了,热闹程度比起上次叶老爷子大寿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一夜,一贯寂静、人迹罕至的龙山格外喧嚣,半山腰被灯光照耀,灿如白昼。盘山公路上一辆辆豪车接踵而至,令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如有不知情的人瞧见,估计要以为此地正在上演一场豪车展。

    庄园内有专人引领停靠,往日桀骜不驯、行驶在路上谁都不敢靠近的“四轮怪兽们”一个个乖顺得宛如孩童,让停哪便停哪,让向左打便左打。

    等到它们的主人下车,皆是笑容满面,或明媚或含蓄,或西装革履,或高定礼服,一派珠光宝气、奢靡旖旎。

    有些人自出生便在罗马,可如今他们却为奔赴他人而来,在这一刻,权势、地位、金钱仿佛都得以具象化。

    人上人,人上还有人。

    “真羡慕啊。”

    郭琳趴在二楼栏杆处,嘴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口香糖,语气说不上是什么意味。

    “阿航,我得感谢你,没有你,我恐怕一辈子都见不到这种场面。”

    更别提亲自参与其中了。

    她看着楼下一个个步入大厅的人,大部分都不认识,但有几个却曾经在网上或者报道中见过。

    要么是数一数二的企业家,要么身居要职。

    她吹了个泡泡,似笑非笑,“怪不得人人都想往上爬,上面的风景确实不错哈。”

    周亦航站在她身侧,单手插兜。他今日难得打扮郑重,银灰色衬衣搭配深蓝色外套和同色系西裤,衬衫加入斜纹印花设计,使得整体不那么单调,增添一丝阳光活泼的气息。

    他也盯着楼下,视线却不在那些客人身上。郭琳顺着望过去,轻易就找到了目标。

    无它,实在是她太过耀眼。即使已经刻意收拢了t芳华,周身依旧明亮得好似有光圈闪烁。

    她穿着浅绿色挂脖式礼服,微露美背,腰间褶皱尽显曼妙身姿,身后薄纱曳地,优雅又俏皮。长发盘起,露出精致的锁骨和白璧般的玉臂,全身除了耳饰外再无任何配饰,相比其他名媛低调得多,却无一人能忽视。

    她一边走一边朝两侧的人群颔首,融融的笑意如一弯清泉,足以洗去一切凡尘忧愁。

    从她出现,所有人的目光再没有移开半分,一路追随,直到她停留在另一个光华夺目的人面前。

    风光朗月,君子世无双。

    宛若日与月的碰撞,银河汇聚星辰,皎洁的月光下多了一道毫不逊色的光,清冷却温暖,清冷对着别人,温暖对着眼前的她。

    好般配,这是在场人同一时间共同的心声。

    长身玉立的男人面容柔和,轻声说着什么,婀娜翩跹的少女微仰头,侧颜晶莹无暇,顾盼流转间透露出自然而然的亲近。

    映在有些人眼里却分外刺眼。

    周亦航挪开视线,转身下楼。郭琳看看他,再看看楼下,也跟着往下走。

    然而在他们之前,已有人先一步走了过去。

    “顾小姐。”裴肃笑着伸出手,礼貌而绅士,“‘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见了您才知道,古人诚不欺我也。”

    “您过誉了。”顾茉莉莞尔,也伸出右手。

    本以为是简单的握手,谁知裴肃双手捧着她的手,屈起一膝、俯身轻轻亲吻了她的指尖,不过没有真正接触她的皮肤。

    吻手礼,除了已婚女士,还可以对身份贵重的单身女性。如果去私人住所参加活动,也可以对女主人行吻手礼。

    不是失礼,但就是让人莫名不爽。

    “没想到裴先生这么崇尚外国礼仪。”郁栩文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神色讶异,似乎真的很意外。

    “我记得您前不久在某大学的演讲中还提出了几点关于传承国学精粹的倡导……”

    说到这里,他话锋突地一转,“您别误会,我不是说您说一套做一套,更不是指责您崇洋媚外,人都有喜好,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大家都能理解。”

    理解?

    这话说别人或许无关紧要,可是对裴肃这样身份的人而言,就差明白指出他“立场”有问题了。

    默默待在最后的徐峰暗自觑了他一眼,这个郁少好像有点急了。

    郁栩文确实急躁了,按他以往的性格,即使心里再不悦,嘴上也不会轻易得罪人。他习惯以温和的假面掩藏内心的思量,以无害遮掩獠牙,刚才这般举动于他几乎称得上失态。

    他有些懊恼,可又有种说不出的畅快。最近接连的受挫终是让他的耐心告罄,对于给他找了很多麻烦的裴肃,他无法做到像以往那样心平气和,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在那个人面前毫无存在感。

    他望向右侧,眼神专注,“顾小姐,又见面了。”

    “郁先生。”顾茉莉笑容微敛,这么明显的讽刺,聪颖如她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明净的双眸依次掠过两人,清灵灵的,透着一丝疑惑和担忧,仿佛想开解却由于不知道原因而无从下手。

    倒是挺“操心”。

    裴肃失笑,在众多注视下收回手,修长的手指上骨节微微凸出,有力又性感。

    他没有戴手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衣帽间里各式各样、薄厚不一的手套再没有派上用场。

    他拧了拧手腕,眼底闪过锋芒。

    “首先很感谢郁少这么关注我,但很遗憾你好像并没有听完我的演讲,不然你该知道,我不仅倡导传承国学精髓,同时也提倡加强各国文化间交流。文化具有区域性,唯有交流、消融,才能共同发展。”

    他盯着郁栩文,举重若轻,“郁少偏颇了。”

    没有听全就在这大放厥词,随意给人扣大帽子,何其轻率,又何其恶毒。

    眼见顾茉莉也面露不赞同,郁栩文才舒缓的气又堵在了嗓子眼。他扯了扯嘴角,半讥半讽,“裴先生当真两张口,若是能将这种务虚的本事用在务实上,想必大家都会受益无穷。”

    只会说不会做,打官腔一把好手,实事没见做一件,尸位素餐!

    “不知郁少每年捐款几何,员工福利待遇是否完善?听闻郁氏近期有裁员计划,对于被裁人员的补偿措施是否到位?”裴肃也勾起唇,“像郁氏这般的大企业,合该多为社会做贡献才是。”

    指责别人前先想想自己,占着那么多财富,也没见你回馈社会,哪来的脸说别人不做事。

    顾茉莉眨眨眼,有种被扫射到的微妙感。

    “顾氏已连续三年获得‘仲华慈善奖’,多次受到表彰。”严恒静默无声的出现在她身后,声音平静无波。

    “员工待遇在业内首屈一指,每年都会通过校招录取部分应届生,至少五年内没有裁员计划。”

    “……”

    顾茉莉抚着胸口,“你吓到我了!”

    语气嗔怪,带着相处已久般的熟稔,与方才和裴肃、郁栩文打招呼时的礼貌客套相比,多了分鲜活,成功引得其他人纷纷侧目。

    郁栩文也不打嘴仗了,上下扫视严恒两眼,重新扬起完美无缺的笑容,竟是主动开了口。

    “严秘书也在。”

    相当能放得下身段,仿佛从未在背后轻慢地说过“他们从骨子里就不一样”。

    裴肃挑眉,瞥过他,又睨了睨严恒,随即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

    不知对着谁。

    严恒低垂着眉眼,背脊挺直,态度不卑不亢的回应郁栩文,对于那声嗤笑恍若未闻。

    周亦航和郭琳到达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看似和谐、实则暗潮涌动的画面。

    女孩璀璨皎洁,被簇拥在中心如明珠生晕;俊朗非凡、气质卓越的男人们围绕在她身边,或笑语宴宴,或沉稳威严,或低调谨慎,灼灼其华,各有千秋,谁也掩不了谁的光芒。

    可当女孩说话时,他们不约而同安静下来,专注的侧耳倾听,沉默的不再沉默,活跃的更加活跃,仿佛所有情绪都随着她而起、而落。

    她笑,他们便也笑。她停下,他们便也不再热闹。

    同频同振的背后,是他们对她共同的在意和呵护。

    这场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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