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负面情绪,连信徒都饱受鄙夷,只能东躲西藏。

    世道不公,又何止不公在人间,就算是神,也有“上神”和“下神”之分。

    明明是一对孪生子,同时同刻降生,力量不分伯仲,偏祂就被选中成了光明神,祂便要永生永世堕入黑暗,凭什么?

    厄瑞玻斯冷冷扯唇,忽然掀开围帽。

    其下是一张极尽昳丽的容颜,巧夺天工、精妙绝伦都不足以形容,每一寸都是造物主最完美的杰作,是最高级的画师、最富有想象力的小说家都无法幻想出来的样貌。

    顾茉莉都不由看呆了片刻。

    然而,让她更惊讶的,却是祂的眼睛——熟悉的灰金色,比之安布罗斯更浅也更冷,神秘莫测的气息更显浓郁。

    可是,它是暗淡的。

    “您……”她张了张嘴,却罕见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原来,传言中的“盲目之神”是这样的?

    确实盲目,却拥有与光明神一样的瞳仁……

    她抬头看了看天,复又看了看面前伟大的神明。

    这个世界,有谁是真正自由的吗?连神明都尚且如此,何况渺小的人类。

    厄瑞玻斯接收到眼前人的气息,不是惊讶,不是害怕,也不是同情、遗憾,而是一种陌生的、祂从未体会过的柔软。

    带着点热意,袭上脑海时,莫名生出股痒意,像是心头落下只蝴蝶,展翅欲飞时带起的风,透着春天的气息,让人下意识想要挽留。

    祂的枝头也可以栖息……祂忽地冒出这个念头,厄瑞玻斯一怔,蓦然清醒。

    退后两步,祂神情愈发平淡。

    处在黑暗中太久了,久到祂都开始向往光明和温暖了。

    可惜,祂是黑暗神,不是光明神。

    “玩个游戏吧。”祂没再看她,转而望向了河面。

    那双眼虽然暗淡,但仍锐利、自如,和正常人完全没有两样。

    “找出真正的光明神分身,归还你的母亲。”

    “放心,她现在很安全,有人侍候着,比在宫里更舒服。”

    顾茉莉黛眉微拢,“如果找错了呢?”

    厄瑞玻斯低低笑出声,声音低沉、暗哑:“那他俩都要死——”

    周围突然起了薄雾,慢慢遮住了祂的身形,祂如雾般散开,只余略显慵懒的嗓音在空中飘荡。阳光被雾气掩盖,衬得林中多了分阴凉,仿若昭示着什么。

    “阁下。”顾茉莉扬声,“能否告诉我,你们赌约输了的代价?”

    传说中,光明神和黑暗神是因为自己决不出胜负,所以派分身对决,谁的分身赢了,谁就赢了,可赢了之后呢,祂会得到什么,输的那个神又会付出什么,传闻中却没有。

    打赌总要有赌注吧?

    “敏锐的小家伙。”

    雾气愈发浓郁,笑声似乎也在变大。前方的人影渐行渐近,伴随着越来越急切的呼唤声,显然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异状。

    厄瑞玻斯还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力量,是赫利俄斯回来了。

    祂短促的哼了一声,还以为能逃多久,才这么会就急巴巴的赶回来了。

    “输了的神——”

    “要永久沉睡。”

    祂怪笑着,在人到来前,彻底消失在原地。等安布罗斯和格雷匆忙下马,赫利俄斯冷肃着一张脸立在顾茉莉身旁时,周围已经恢复成先前的模样,只有还在微微波荡的河面悠悠晃晃。

    “没事吧?”

    “殿下!”

    “Regina!”

    几道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着急切的味道。

    赫利俄斯上下扫视她,没察觉不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想到什么,面色又冷了下来。

    “是黑暗神那家伙?”

    “嗯。”

    顾茉莉点了点头,简单解释了几句,星眸落向另外两人,尤其是他们的眼睛。

    她看的时间有点久,神色过于专注而显得有些怔忪,似是看着他们发了呆。

    安布罗斯疑惑不解,格雷慌乱过后,脸上渐渐染上了红霞,眼神又开始飘忽,赫利俄斯……

    赫利俄斯烦躁、郁闷,想询t问,却迟迟未能开口。祂想问厄瑞玻斯怎么会来,祂对她说了什么,她为什么这么看其他男人。

    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如鲠在喉,但怯懦得不敢问,唯恐惹了她厌烦。

    怯懦、恐惧,祂从未有过的情感,居然有一天因为一个人类小女孩体味到了,偏偏祂还拿她没办法。

    杀不得,舍不得,离不得,连远离一会都能坐立不安,宛如丢了神魂。

    到底该怎么办……

    赫利俄斯垂下眼,周身气息静默又混乱。

    天际金日高悬,可方才的浓雾还未散尽,像是蒙着一层细纱,让阳光也弱了几分。

    当光明蒙上阴翳,掌管世间一切美好的神祇还能维持祂原本纯粹的神格吗?

    神傲慢,不将人类放在眼里,才能凌驾于众生之上,反之,祂也不过是个会为情所困的普通人。

    厄瑞玻斯并没有走远,而是站在不远处的树枝上。茂密的枝干掩盖了祂的身形,祂望着下方的人群,忽地扯出一抹笑。

    这场赌局,或许没有赢家。

    第208章 西幻茉莉花85

    不管两位神怎么想,顾茉莉还是要继续往前走,不过因着厄瑞玻斯的忽然出现,她的路程慢了下来。

    多了个神插手,之前为了对付亡灵师和黑暗魔法师做的准备暂时就有些不够了。

    后者是肉体凡胎,前者能力深浅却还需探究。

    而且听祂话意思,丽蒂娅如今在祂那里,安全无虞,甚至舒适性都不用担心——神还不至于在这上面说谎。

    那她就要好好想想,是不是能不动一兵一卒将丽蒂娅“赎”回来了。

    她进了城,住在了安布罗斯和格雷事先探好的旅馆。

    一个三层外加一个小阁楼的房屋,正门很大,门前和外墙上爬满了藤曼,绿意盎然,瞧着别有一番生机。旁边还挂着一个木制招牌,没写字,只有几朵小小的花朵,周围缠绕着与门前一样的藤。

    顾茉莉的目光在招牌上多停留了几秒。

    花朵小巧精致,重点是非常熟悉,正是看了很多年的“天香”。

    “这花好看。”

    她对着早早站在门口迎接的老板笑道:“好像不常见呀。”

    安布罗斯来时,探遍了城中所有的旅舍和酒馆,最终选了这家,只因里面是难得的清净。

    现今的条件算不上好,尤其在卫生情况上,很多地方连干净的水源都没有,啤酒便成了大多数人日常的选择。喝酒总是伴随着吵闹、寻衅滋事,甚至打架斗殴。

    安布罗斯最先走过的几家里面就在上演全武行,摔桌的、怒骂的,碗碟酒瓶跐地上的声音伴随着里里外外围着几层人的呼喝呐喊,吵得人头疼。

    这样的地方,Regina踏进来都是侮辱她的脚,更别提让她住了。

    几经周折,他终于在一处稍显僻静的角落寻到了这家看起来雅致又悠闲的小店。记挂着顾茉莉还在等,他大致看过一遍房间的布置后,扔下足以买下整栋楼的金币,便急匆匆的出了城,倒是没注意到挂在墙侧边的招牌。

    也怪藤曼长得太茂盛,招牌隐在其中,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来。

    此时,安布罗斯顺着顾茉莉的注视才发现,面色不由一变,望向老板的眼里浮上丝丝寒意。

    十几年前,陛下就下令移植天香到宫中,不许民间种植,他可不认为一般人有这个胆量拿它当招牌。

    珀西看出了这行人的异样,虽然不解,但还是小心的解释着:“贵客没见过不奇怪,这是一位客人从古书上誊拓而来,小的也不知道这花叫什么,只是见它好看,与门前藤株很搭,便挂上了……”

    他隐晦的睨了眼他们的神色,语气尊敬,透着能听出来却又不过于谄媚的奉承:

    “贵客有所不知,咱们城来往客商较多,像咱们这样的酒馆主要做的就是他们的生意,可是他们基本不识字,只能以图案代替……您如果观察过其它家门牌,就能发现大家都是没有字的。”

    至于图案,那就各花入各眼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他的神情也很真挚,瞧不出撒谎的痕迹,安布罗斯盯了他一会,脸色没有变化,目光却收回了。

    反倒是老板忍不住偷瞄了一下又一下,一会看看他的头发,一会看看他的眼睛。

    银色的发丝可不多见,他知道的就有一位,可……眼睛颜色不对。

    那位是灰金色,全天下独一无二的。

    眼前这几位,各种颜色都有,就是没有灰金。

    顾茉莉看着他从惊疑到徘徊再到逐渐坚定,最后像是卸下了某种负担狠狠松了口气,忍俊不禁。

    看来下回再出门,不仅得让安布罗斯遮掩眸色,连发色也要改变一下。

    太明显的特征了。

    “你的名气不小。”

    他们进了旅店,穿过一楼大堂,迈过二楼,上了三楼。这里本是老板自己家住的地方,被临时重新布置,换上了顾茉莉常用的器皿用具,一行人这才算是暂时安定下来。

    一路上没吭气的赫利俄斯此时忽地开口:

    “可惜没什么用。”

    “噗……”

    格雷笑出了声,笑完才感觉不对,飞快捂住嘴,尴尬的来回瞄了瞄。

    大家都在看他。

    冷冽的安布罗斯,漠然的赫利俄斯,以及双眸含笑、显得更加清澈水润的顾茉莉……

    他的脸更红了。

    安布罗斯面色更冷,吩咐:“去查查这家店的老板。”

    他说的自然,仿佛理应如此,格雷脑子转得没那么快,下意识就先应了。

    在他的逻辑里,他现在是殿下的侍卫,而安布罗斯从见面起,就一副“大总管”、“侍卫统领”的模样,听他的好像也没错?

    他这么想着,傻不愣登的转身走了。

    别的不说,几乎连最普通的平民都知道,圣子和神子算得上从小一起长大,圣子爱护神子就如亲兄长,这几日跟随左右,格雷也见识到了安布罗斯对待与顾茉莉有关事的细致谨慎程度,此时他特意交代调查店老板,估计是什么地方让他有所疑虑了。

    ——可能对殿下不利——事关重大,必须尽快查清!

    思及此,格雷脚下加快,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还真去了。

    赫利俄斯无语。

    之前还觉得安布罗斯蠢笨得半点不像祂的分身,如今来了个更蠢的格雷——那还是安布罗斯吧。

    不,最好两个都不是。

    祂冷漠的想,厄瑞玻斯那么能搞事,说不准早将真正的分身囚禁起来了,眼前两个不过是为了戏弄祂故意弄出的迷魂阵。

    祂这么想的,便也这么对顾茉莉说。

    确实不排除这个可能。

    但——

    “如果这样的话,黑暗神岂不是赢定了?”

    人都在祂手上,还怎么赢。

    顾茉莉看向这个代表正义和光明的神,“输了也没关系?”

    “或者说……”她声音轻浅,飘渺得仿佛找不到着陆点,“您本来就没想赢。”

    永远陷入沉睡也没关系,所以祂象征性的给了分身一点力量,就再未关注他的成长,不在意他在教廷怎么样,也不在意对手如何。

    因为赢不赢的,都无所谓。

    “或许输了更好。”她看向窗外,透过窗户能看到下方街道上来往穿梭的人群,小贩在叫卖,百姓在生活,孩童在跑闹,偶尔交杂着几道争吵或训斥声。

    普通的人间百态,于神而言,也许只剩下了源源不断传递给祂、令祂不适的各种气息。

    神明不愿再忍受了,同样,也不想再眷顾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生活的信仰着祂的民众。

    “阁下。”

    顾茉莉站起身,转过头看祂,皎洁如明月般的容颜背光而立,盈盈生辉,可那双眼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凉。

    “我很庆幸我从未信过神,更庆幸我的父亲也未信过,所以这个国家才有今天。”

    而不是等在原地,一边麻木的劳作着,一边祷告着,祈求不爱世人的神来解救他们。

    “你们——不、配。”

    这几乎是她说过的最“苛刻”的话,她从来都是清朗温和的,柔和得如月光,无论对待谁,哪怕是面对倒夜香的奴仆,她也从未露出一分嫌恶。

    赫利俄斯一直都知道她聪明,却很少见她露出锋芒。即使与祂“谈交易”时,也是带着和煦的笑容,语气不急不徐,温文尔雅。

    唯一一次她毫不掩饰的冷锐,是丽蒂娅失踪,而现在,是第二次。

    她对着神说,你不配。

    没有怒意,脸上表情甚至都没变,却冷得祂骨头缝都在疼。

    祂怔怔的坐着,看着那片衣角从身边滑过,脑海里忽然回t忆起与她初次见面时的场景。

    “当神不救人,人便只能自救。”

    “我从不信祂,何来责怪之说?”

    “Regina是神的名字,那又如何?”

    “我一般很乖巧,除非碰到让我不乖巧的神。”

    那时候,她以为祂受赌约限制,在决出胜负前不能插手人间事,即使对祂拿人间打赌的事很有微词,但仍是抱有几分敬重的。这些年相处下来,那份敬重多了些岁月加持的厚度以及朝夕相处的情分。

    祂可能比不上查理曼和丽蒂娅,可能连安布罗斯都比不上,但绝不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如今,当蒙在赌约上的薄纱被彻底掀开,露出祂掩藏在光明下的阴暗,祂可能连陌生人都比不上了。

    起码,她不会讨厌陌生人。

    赫利俄斯撑住头,发丝滑落下来,遮住了祂的面容,施了障眼法的眼睛恢复成了灰金,却比厄瑞玻斯的更加暗淡。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窗边,站的位置正是刚才顾茉莉所站的地方。祂看着楼下,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赫利俄斯,我早说了,父神当初选错了,我才应该掌管光明。”

    一对孪生子同时降生,受上天指引,兄弟俩一个掌光明、一个掌黑暗,厄瑞玻斯先出生,却因为祂天生盲目,便被认为是黑暗的象征,后出生的弟弟反倒成了受世人敬仰的光明神。

    祂走在日光下,享受喝彩和爱戴;祂只能龟缩在阴暗里,受罪恶侵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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