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嘴里冒了些血腥。

    没人再敢动弹,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能像石头一样站着,眼睁睁看着这群红衣职工毫无顾忌地践踏着他们的私密空间和尊严。

    光晕中,走廊尽头无声地分开一道通路,面具男的皮鞋砸在瓷砖地板上,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那些被迫驱赶到走廊上来的工人瞪着一双迷茫的眼,无助地伫立着,有的身上甚至只穿了一条内裤。

    面具男淡漠的目光漠然扫过这些卑微如尘埃的身体,没有半分停留,仿佛他们不过是圈养在笼中,随时会被撕碎投喂更可怕存在的饲料。

    脚步最后停在了元风的宿舍门口,面具男微微扬了扬下颌,身侧的老头心领神会,猛地抬脚踹向铁门。

    门被踹开了。

    面具男站在门口,黑色制服勾勒出修长的身形,金属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偏头看了看靠窗的床位上一脸惊恐的元风,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不足一秒,毫无波澜地移开,随后他看向另外两个鼓起的被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床位,那里隐隐还有微微地颤抖。

    他走到其中一个床位,毫无感情地盯着皱巴巴的棕色被子,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起来。”

    鼓起来的被子颤抖得更厉害,安静了好长时间,才一把掀开,露出一张极度恐惧的脸。

    面具男愣了。

    “老……老板?”

    那张惊恐的脸,是属于丘吉的,那个二十分钟前明明还在下水道跟他们玩猫捉老鼠游戏的男人,此时却完好无缺地躺在宿舍睡大觉。

    丘吉的声线明亮高亢,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慌乱感。

    “发生什么事了?”

    如果不是面具男早就通过清火发现这人和林与之的秘密,估计真要被他爆发式的演技欺骗了。

    可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已经开了泄洪阀的下水道逃出来,并且如此干干净净地出现在宿舍的床上,除了闪现,真想不到其他的原因。

    面具男冷冷道:“站起来。”

    丘吉身体一僵,活脱脱一个被冤枉的懵懂职员,他战战兢兢地掀开被子,顾不上穿鞋,佝偻着身子站到面具男面前,双手紧张地交叠在小腹前摩擦,额前凌乱的碎发遮住了慌乱闪烁的眼神。

    面具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乱糟糟如同鸡窝一般的头发却十分干净,棱角分明的五官隐匿在惨白的碎发阴影之下,只有微微泛红的唇色格外明显,再往下,朴素的工装内衬虽有几处磨损起球,却整体清爽,连一丝污泥水汽的痕迹都嗅不到。

    像老鼠的样子,可却不像那只在下水道横冲直撞的暴躁鼠,到底是演技太好,还是实力过硬,怎么能将自己的老鼠味掩盖得如此密不透风。

    一旁的老头举起电棍,直指丘吉,厉声斥问:“怎么回事?警报响破天了还不起?搞什么鬼名堂!”

    丘吉在看清老管家面容的刹那,身体微微一顿,视线钉在对方腕上那串质地温润的手串上。

    GIDE联名款手串。

    那个垃圾站一身名牌的流浪汉,那个向他传达焚香见厂信息的老头以及那个夜探工厂时突然闯入的两个职工之一……原来也是这座吃人工厂的人!

    所以,他们已经发展成了一条产业链,在各处安插眼线,引诱那些穷人进入工厂卖命,事实是只要进入这座工厂,就没有人能再出去,唯一能离开的,只剩那些面目全非,已成容器的失败品,畜面人。

    畜面人喜阴,水为阴,所以他们会隐藏在各种有水的地方,下水道,赵小跑儿筒子楼的卫生间内,城南河下游。

    师父所说的“勿近水源”原来是这个意思。

    丘吉心头掠过一丝嘲弄,兜兜转转,原来还是人的事儿,早知道就不让师父淌这趟浑水了。

    “老板……”丘吉决心将懵懂老鼠的角色进行到底,声音带着疲惫与困倦,“对不住啊……白天干活累狠了,睡得死沉,真没听见……”

    面具男知道面前的人在做戏,他没有耐心陪他演戏,他的视线已经放在了丘吉隔壁,另一个被被子死死遮掩的床上,只是这个鼓起来的东西和丘吉不一样,不仅没有颤抖,甚至连基本的呼吸起伏都没有。

    丘吉神色一紧,心提了起来。

    差点忘了,赵小跑儿还在办公楼探查,那里面藏着的是个枕头。

    面具男的双肩明显松弛下来,那股阴冷的戏谑,仿佛穿透面具扑面而来。丘吉甚至能想象那张金属脸孔下浮起的笑意。

    老头读懂面具男的眼神,立马几步跨至赵小跑儿床位前,手指抓着棉被一角,在众目睽睽下使劲一掀。

    时间短暂静止了一瞬。

    棉被底下,是一张和丘吉一样错愕的脸。

    赵小跑儿的脸。

    老管家与面具男的动作齐齐僵住,赵小跑儿眼睛瞪得溜圆,布满了刚从梦乡被惊醒的血丝和浓浓的恐惧。

    他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和满屋子凶神恶煞的人吓懵了,呆呆地愣在那里,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几乎赤裸的状态,只穿着一条印着海绵宝宝的明黄四角内裤。

    很快他三两下滚下床,拘谨地蜷缩着身体,声音细若游丝,甚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儿:

    “咋……突然冒出来这老些人,出……出啥事儿了?”

    老头晃了晃神,道:“你一直在这?没出去过?”

    “没……没有啊,冥财厂规则第二条,半夜不兴出宿舍,我记得老牢了。”

    面具男的手垂了下来,自然地放进了裤兜里,视线在丘吉和赵小跑儿两张惊魂未定的脸上游移片刻,随后转向身后。

    “撤。”

    这场深夜突袭,来得突兀,去得迅疾,那些被粗暴叫起来检查的工人们脸上依旧困惑不解,谁都不知道大半夜的到底发生了啥事。

    当宿舍铁门被元风重新关上落锁,杂乱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时,宿舍里的另外两人这才像被抽去脊骨一样,重重砸回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元风挠挠不解的脑袋瓜,迷茫地看着床上的二人,嘴里嘟囔:“大半夜检查啥呀?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两人异口同声,声音闷在枕头里。

    直到等人彻底走完后,丘吉与赵小跑儿才装作解手,一起走向公共卫生间,正对着小便池,黄色液体敲打着瓷砖,发出空洞回响。

    “吉小弟,你回来得还挺快。”

    “你也不赖,这么快就探查完了?”

    “这么艰巨的任务我怎么可能完成得了,就算你引开了面具男,那办公区还是进不去。”赵小跑儿抖了抖身体,声音压得极低,混在潺潺水声中,带着一丝沉重,“不过我在外面蹲了这么久,听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信息,他们嘴里说的那个阴仙容器,怕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弥漫着尿臊味的空气中交汇,吐出冰冷的一句:

    “已经成了。”——

    作者有话说:只在师父面前才会撒娇的吉吉大王可不是哈喽keiti!

    第35章 畜面人(21) 撤离

    赵小跑儿的话让丘吉神经紧绷, 指尖又开始如同白蚁啃噬一样传来一阵麻酥酥的暖意,这一次更加剧烈,仿佛想直接冲破那层屏障, 将丘吉完全吞噬。

    他立马伸手一挥,早就按耐不住的清火如同浇了汽油般窜出来, 凑得格外近的赵小跑儿险些被火苗烧去半边眉毛,慌乱之下没控制住尿柱的方向, 胡乱滋了一墙。

    丘吉赶紧低眉凝神,通过清火的力量感知着那强烈的精神余力, 脑海中略带担忧和责备的声音令他又惊又怕。

    “小吉。”

    这两个字不再那么温柔清亮,只有令人胆颤心惊的压迫感, 丘吉知道自己理亏,心虚更甚,犹豫许久才绵绵道:“师父,我在。”

    呼吸沉了下去,感觉在酝酿更大的爆发, 丘吉不用猜都能想象得到那头的师父现在是一张多么阴沉的表情,他灵机一动, 抢先一步道:“师父,我不是有意切断联系, 刚刚形势危急,我来不及跟你解释。”

    冰冷的呼吸仿佛穿透虚空,直接刺入丘吉的脑海:“什么危急会连清火传讯的时间都没有?还是你觉得,为师连成为你危急时刻的底牌都不配。”

    话语中的愤怒烫得丘吉指尖灼痛,他瞥了一眼旁边还心有余悸的赵小跑儿,精神传讯带着讨饶:“师父,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真的以为事情这么简单吗?”林与之的精神意念直接打断了丘吉的辩解, 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然消失无踪,只剩下焦急,“厂区并不在国内,而是在印度,如果你们出了事,连警方都没有办法马上赶到,你知道吗?”

    丘吉心头剧震。

    “印度?”他几乎失声,赵小跑儿被刚才的清火惊魂未定,一听到丘吉说出“印度”两个字,顿时脸色白了,虽然他没听到师徒俩的精神对话,可通过丘吉发白的脸色,光猜也猜得到他们处境很危险。

    工厂在海外,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难怪警方找不到工厂位置。

    “现在马上撤退,离开冥财厂。”林与之急促的声音带着一丝坚定,“厂区的方位能量波动剧烈,晚了,可能就走不了了,这是为师的命令,听见了吗?”

    师命像重锤砸在丘吉心上,师父很少用这个身份压他,可见事态之紧急,已然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好,我们马上撤离。”丘吉咬咬牙答应了下来。

    ***

    冥财厂,第八天,夜晚。

    窗口窜入一丝凉风,从丘吉少寡冷漠的面庞拂过,发丝微动,在他眼中惊起一层波澜。

    他回头看,赵小跑儿挺直脊背坐在自己的床铺上,眼神与丘吉偶有交错,随后彻底钉死在丘吉旁边正在换衣服的元风上。

    他把脏兮兮的职工服脱下来,又在床铺上翻找新的职工服,很明显是打算一会儿出去洗澡,这也是丘吉和赵小跑儿离开最好的时机。

    只是他动作极其缓慢,二人等得心焦气躁,尤其是赵小跑儿,觉得不能再耽误时间,偷偷在元风看不见的地方朝丘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丘吉知道这是让他再像上次一样把元风迷晕的意思,所以他手指发力,轻轻抬起来,眼神看向还在慢吞吞翻找衣服的元风。

    就在指尖距离他的后脑勺一厘米的地方,那人突然惊呼,丘吉条件反射般将手猛地缩回了身后。

    “找到了!”

    元风喜滋滋地拿着一张巴掌大的老照片,回头便看见身后二人发白的脸色,不禁有些疑惑。

    “丘老弟,赵老弟,你们怎么了?”

    赵小跑儿故意哎哟一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一副累得说不出话的样子:“甭说了,白天的活儿干的太卖力了,这腰间盘都要突出了。”

    丘吉默默地看着他,懒得提醒他腰间盘是在腰上,而不是在肩上。

    元风一脸慈祥,面部的沟壑在微弱的灯光下像雅鲁藏布江一样深邃,可那双眼睛却蕴藏着永不磨灭的光芒,似乎不管在何等阴暗压抑的地方都会像太阳一样灼烧着一切。

    他三两步就坐在赵小跑儿旁边,伸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那个姿势就像是父母哄孩子的一样,竟然让赵小跑儿感觉到了该死的安定。

    “没事的老弟,男人嘛,辛苦点是应该的,你辛苦了,你家里人就会好一点。”他从拍打慢慢地变成了抚摸,眼神在那瞬间忽然流露出一种和之前的程序化的兴奋完全不一样的深情来,“老婆和孩子,还在家等着的吧?”

    这话让赵小跑儿脊背一僵,怔怔地看了看丘吉,似乎想让对方赶紧动手,可是这时的丘吉却一动不动,抱着手臂,皱着眉头看着元风,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小跑儿只得咽了咽沫子,道:“我没老婆,也没孩子。”说完,他的揉肩的手顿了顿,眼神盯着地面。

    “只是有个女朋友。”

    这话让一旁的丘吉都愣了愣,和赵小跑儿在一块这么久,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这人不是单身佬。

    不过他转瞬即逝的深情很快就被他豪情直爽的性格掩盖了,也让丘吉的猜测掐灭了:“嗨,前女友,很早之前的事儿了。”

    元风苍老消瘦的脸这一刻完全褪去了之前的兴奋劲,独留一阵动荡人心的失落,他低头,紧了紧手里已经被他捏得发皱的老照片,上面的涂料已经掉光,只有一个微微的白色人形。

    “那你应该跟我爱我的女儿一样爱她吧。”

    丘吉感觉到了元风的不一样,远远地看着那张照片,想了想,故意试探地问:“你有女儿?”

    元风颤了颤,眼神猛地看向丘吉,迎着月光,那张苍老无比的脸上的肉竟然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是啊,我有女儿,她很可爱的。”他低头抚摸着照片,笑容完全隐去,“她还在家等我,我必须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这样我就能回去陪她了。”

    明明本该是谈论一件温馨的事,可是丘吉却在元风的眼神中看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还有悸动。

    那分明不是在简单地说一件外出打工养家糊口的平平无奇的故事。

    丘吉眉峰一压,心中的气血忽然拧成一团,在胸腔里翻滚,环抱着的双手突然垂下来,他用着探究的声音轻轻问道:“能给我看看你的女儿吗?”

    元风颤了颤,懵懂无知地看着丘吉,像是被丘吉的话给操控了一样,不由自主地将照片递给他。

    丘吉接过照片,惨淡的月光下,整张照片都变得更加模糊,只有一个站着的人影轮廓,完全看不见人脸,只有颜色可以分辨人体的具体部位。

    他忽然失了声,倒吸一口凉气,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照片上那似乎只有半人高的孩子,脚上穿了一双红艳艳的平底鞋。

    脑海中,在与花臂男合作探厂的那个雨夜,那个出现在厂房外打着黑伞的女人,脚上也穿着一双同样的红色平底鞋,而且这个女人之后在下水道里也出现过,只不过当时丘吉并没有把它放在眼里,他知道这些畜面人根本伤害不了他。

    难道……这个黑伞女人……是元风的……

    丘吉不敢想,父女竟然全部被这座工厂给害了,一个成为了记忆每天都被刷新一遍的工作机器,一个变成了被改造后的畜面人,两人明明在同一个地方,却永生永世无法相认。

    他心里忽然有个地方产生了一丝裂痕,那是对人心的把控失去了方向的震撼。

    这时,元风站起身来,从丘吉手中拿过照片,像对待至宝一样将其放回至上铺的衣物里,再回头时,他的眼神再次恢复了那副麻木空洞,只有虚浮的热烈的模样。

    “我去洗澡了,这个工厂福利好,待遇棒,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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