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也把心思埋进心里,拍了拍自己带着水汽的脸,来到餐厅陪王萍女士吃新年大餐。
吃完饭没多久,舅舅、舅妈、小姨、小姨夫带着弟弟妹妹们来拜年了。
安静的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李嘉乐帮妈妈端茶倒水,陪弟弟妹妹玩耍,期间他捉着手机给叶鹿鸣发消息:【起没?连红包都不会领了?】
四十分钟后,他发:【叶鹿鸣,你快出来吱个声儿,你男人呼唤你。】
又过了一个小时,他问:【干嘛呢?大过年的,你在忙什么超越爱情的大业?】
在李嘉乐第八百二十次看手机的时候,王萍女士忍无可忍了,她阴阳怪气地问:“你干嘛呢?红豆吃多了相思是吧?”
“啊?”李嘉乐把相思听成了想死,他难以置信,还有点委屈,“妈妈,大过年的,你怎么骂我呢?”
“红豆!相思!哪个字儿骂你了?”王萍女士端出课堂上讲课的气势,敲了敲厨房台面。
李嘉乐悻悻地说:“好嘛好嘛,听错了。”
中午,大家伙儿吃团圆宴,李嘉乐趁着人还没上桌,拍了张菜品全家福。
妈妈见他拍照,就知道他要发给那神秘的对象,她很灵光地凑到李嘉乐跟前,说:“问问你对象想吃哪个,到时候你给她带去北京。”
李嘉乐赶紧扣上手机,看了妈妈一眼,嗖嗖地躲到客厅一角,悄咪咪地给叶鹿鸣发照片,同时把妈妈妈传递出去。
【你婆婆问你想吃哪个,给你带回去。】
“赶紧来吃饭啦,上桌上桌。”王萍女士站在厨房门口招呼大家。
一大家子人嬉闹着上桌,一边吃饭,一边喝酒,李嘉乐人前带笑,心里寡欢,也和舅舅一起轻杯浅醉,喝了黄酒。
下午送走客人后,王萍就和朋友们去打麻将了,李嘉乐终于有了时间和空间给叶鹿鸣打视频。
心口堵着一团气闷的火焰,他坐在书桌前,把手机端端正正地放在支架上,深呼吸后,郑重地发出视频邀请。
等叶鹿鸣接通,一定要先骂他一顿。
可李嘉乐失望了,视频邀请响了好久,直到自动挂断,叶鹿鸣都没有接。
李嘉乐心里有些慌,不算打视频,俩人已经十天没有见面了。
叶鹿鸣这什么意思?玩凭空消失吗?
指尖快速上滑,他看见叶鹿鸣一直都没有领红包,再往上滑是昨天晚上21:49结束的视频通话。
叶鹿鸣什么意思?
真跟人跑了?
还是酒精中毒了?
他又拨打叶鹿鸣的手机号,这次倒是有语音反馈,不过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担心和愤怒交织在一起,隐隐还有几分不安全感,像蛇一样啃噬着李嘉乐的心尖。
他这才明白,原来他和叶鹿鸣之间的羁绊如此浅薄,两个人除了工作上的连接,生活上几乎没有互相嵌入。
相爱的两个人仅有荷尔蒙的冲动是不行的。
叶鹿鸣凭空消失,他在干什么,想什么,什么处境,李嘉乐一无所知,这让他焦躁,让他不安。
第47章 儿大不中留 患得患失的感觉实在令人难……
李嘉乐在书房来回踱步, 他咬着牙思考一会儿,拿起手机,打开公寓门上的监控录像, 叶鹿鸣答应了要随时回去喂福福的。
他调出监控视频, 上面显示叶鹿鸣是昨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从家里出去的,然后就再没回去过。
李嘉乐的心里跟揣了八百二十只兔子似的,他孜孜不倦地发了一天消息, 又打了好多次视频和电话, 均是石沉大海。
手机关机了。
这人不会出事儿了吧?
患得患失的感觉实在令人难受。
王萍女士打牌回来时,李嘉乐还窝在书房没出来, 王萍以为他在睡觉,敲门进卧室找了一圈儿, 没找到,“难道出去了?也没说一声儿啊。”
来到书房,王萍打开灯,看见李嘉乐趴在书桌上, 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 惊道:“你干嘛?吓我一跳。”
李嘉乐垂头丧气地站起身,拿着手机回卧室充电, 他喃喃道:“没事。”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都行。”
“没有哪道菜叫‘随便’, 要不给你做个腌笃鲜?我买了新鲜的笋子和咸肉。”
“可以啊。”李嘉乐强提起唇角说。
吃完饭,李嘉乐又给好朋友徐子晴打了个电话, 拜托她帮忙打听打听叶鹿鸣什么情况。
徐子晴和叶鹿鸣是工作上的合作伙伴,家族里也和叶鹿鸣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毕竟他们都是京城圈子里的黄金家族。
第二天一大早,徐子晴给李嘉乐打来电话, 彼时李嘉乐正趴在床上睡着。
电话接通,徐子晴沉着声调说:“嘉宝,出事儿了。”
李嘉乐瞬间睁开眼睛,稳住心神,嗓音寒凉,问:“怎么了?”
“叶家出事儿了,老太太大年三十儿晚上送医院了,现在还没醒过来。”
“啊?”李嘉乐难以置信,他对叶鹿鸣的家庭了解并不多,唯一一次知道奶奶,还是在他办公室时,听到奶奶叫他回家吃饭。
“叶鹿鸣相当于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他父亲再婚有了新家庭,母亲带着姐姐远走M国,爷爷几年前因心脏病去世,奶奶几乎是他最爱的血亲了。”徐子晴一边说一边祈祷,“希望老太太没事儿。”
李嘉乐心中一疼,原来叶鹿鸣是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的,他的状态依然很冷静,关切地问:“是磕了碰了,还是生病了?”
“打听不出来,只知道叶鹿鸣一直守在医院里,他的兄弟们想替他一会儿他都不让,把人全轰走了。”徐子晴顿了一下,问:“嘉乐,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李嘉乐靠在床头,深吸一口气,说:“我想一想。”
“行,有什么需要你就跟我说,你一年到头也在家呆不了几天,或许好好陪阿姨也很重要。”徐子晴从两个立场宽慰李嘉乐,不管李嘉乐回不回来,她都会支撑他。
“子晴。”李嘉乐在挂断电话前喊住她,说:“你帮我留意一下,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你放心。”
“还有,能不能帮我去给福福加点水和饭?”
“行,备用钥匙还在老地方吗?”徐子晴干脆利落地问。
“嗯,还在那儿。”
挂了电话,李嘉乐靠在床头发呆,他每年都会好好陪妈妈过年,家里人丁不兴,若自己走了,妈妈就又形单影只地过日子了,这一过又是一大年。
更何况,他气叶鹿鸣失联,气叶鹿鸣连说都不肯说,有什么事情是不能两个人互相商量、互相支撑的呢?
李嘉乐起身下床,刷牙洗脸,把这件事搁在心里锁好,装作没什么烦恼的样子陪妈妈吃早饭。
吃过早饭,王萍女士问他要不要去逛庙会,他摇摇头,实在提不起兴趣,说自己只想在沙发上躺平。
王萍女士面相和善,稍一打扮就显得得洋气十足。吃完饭,她约着好友出去了。
李嘉乐从沙发缝儿里扣出手机,再次拨打叶鹿鸣的电话,仍然关机。
在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怎么有人能连续关机三四天呢?
李嘉乐想不明白,他多想叶鹿鸣能接通电话,他好把自己准备了一肚子的关心说给他听。
不知道叶鹿鸣怎么样了,会不会因为奶奶的事而睡不着觉,吃不下饭。
于是,他低头在手机上捣鼓,一句关切的话被他敲下又删,删了又敲。
最终,他给叶鹿鸣发了一段语音【叶鹿鸣,你还好吗?我想你了。】
李嘉乐在沙发上抓心挠肝,根本坐不住,低头时正好看见胸前的白玉观音,想着想着就想为未曾谋面的叶奶奶祈祷发愿。
他快速换衣服,裹上外套,冲动地拿上车钥匙就奔跑下楼了。
李嘉乐开了近两个小时,来到新昌大佛寺。
这座古刹始建于东晋,很多香客都是慕着“灵验”的名声来的。
正值假期,庙里人不少,宝塔飞檐,层林叠嶂,一抹黄墙,一陇翠竹,一声洪钟,一路的青色石板蜿蜒而上。
李嘉乐向来是个安静专注、心思澄澈的人,一旦他决定要做什么事,就一定会心无旁骛地做好。
此刻亦然,李嘉乐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迈,他走得很慢,每迈出一步,都会在心里说一句祈求奶奶健康长寿的话。
一方净土,三柱清香。
他拜遍了这里的每一尊佛,见佛就跪,诚心诚意地向佛祖说出所求之事。
开始是求奶奶健康长寿,后来加上妈妈幸福安康,再后来又加上了自己和叶鹿鸣也要平安顺遂。
愿望越发越多,李嘉乐怕佛祖嫌烦,所以每次跪在佛前,他都低眉顺目,特别缓慢地、实实在在地将额头磕在垫子上,用全身心祈求神明偏爱。
梵音空灵,香火缭绕,光是跪拜不够,李嘉乐还为奶奶、为妈妈、为叶鹿鸣、也为自己挂上了祈福的平安带。
——
拜完佛后,李嘉乐安静地下山,开上车子,返回家中。
彼时,王萍女士正在接待客人,她曾经教过的学生们趁着假期组团儿来看望老师。
李嘉乐冲大家打过招呼,就钻进房间,洗澡去了。
他身上沾了烟熏火燎的香灰,面上染了担忧愤闷的愁容,为了保证在在妈妈面前露破绽,他需要把自己的身心都清洗一下。
等他再从房间出来,同学们都走了,王萍女士又在厨房里忙碌起来,“伢儿,要吃醉虾伐?妈妈买了眼新鲜格虾。”
“好呀。”李嘉乐应道,他也来到厨房,岛台上放着刚洗好的草莓,他捏起一个塞进嘴里,嘴巴鼓鼓地说:“妈妈,我还想吃鸡子茶。”
“好,妈妈给你做。”王萍女士有求必应,抬手从厨柜里拿出桂圆和红枣,她灵醒地笑着,说:“宝宝,等你对象来家里,妈妈第一时间给他煮这个。”
鸡子茶是李嘉乐从小吃到大的甜品,也是丈母娘招待女婿的最高礼节,李嘉乐只顾强颜欢笑,愣是没发觉妈妈话语里的华点,只“哦”了一声。
“你干嘛?不开心啊?”当妈的总是十分敏感。
李嘉乐耸耸肩膀,从厨房溜到客厅,说:“没有啊。”
吃过晚饭,李嘉乐陪王萍女士看电视,母子两个各占大半沙发,一边看一边讨论剧情,十分温馨的亲子场面。
十点多,王萍女士困了,李嘉乐便也回到房间。
自从早上,他给叶鹿鸣发了条语音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他,去大佛寺的冲动行径叶鹿鸣自然也不知道。
过了十二点,李嘉乐终于收到一条微信,他神经一紧,赶紧点开,还真是来自叶鹿鸣的对话框。
可他点进去就失望了,失望透顶,整个人跟抽了骨头似的。
李嘉乐收到的是【红包退款到账通知】
叶鹿鸣一直没领红包,也就是说他一直没碰手机。
奶奶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李嘉乐忽然感到害怕,他不禁联想到当年父亲去世时的情景。
他是直面过死亡的人,他亲手拔掉了父亲的氧气管,并反复安慰自己说,从此天上多了一颗守护自己的星星。
第二天一早,李嘉乐仍然乖乖地呆在家里,早起洗漱,陪妈妈吃饭,陪妈妈下楼锻炼,陪妈妈看电视。
临近中午,王萍女士突然发问:“伢儿,侬搭侬对象闹掰哉?”
“啊?没有。”李嘉乐坐在沙发上喝茶,装没事儿人。
王萍女士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他满怀心事,他还以为自己是演员,装得有多好呢?
她说:“嘴能撅出二里地,脸都拉到裤/裆里了,你当我瞎呢?”
“妈,您还没退休呢,人民教师怎么能说话如此粗鄙?”李嘉乐皱眉捂耳,真不相信这是王老师说出来的话。
“我这是话糙理不糙,你赶紧的,说,到底有什么事儿?别在你妈面前装大瓣儿蒜,别忘了,你是我生的。”
李嘉乐被妈妈戳破伪装,嚅呢半晌,如实说道:“我对象的奶奶大年三十进医院了,现在情况未知。”
“那你还坐这儿干嘛呢?”王萍女士拍他膝盖一巴掌,“赶紧去看看呀。”
“啊?年,年还没过完呢。”李嘉乐呆愣愣地说。
“我可不想看你面无表情,苦大仇深的样子。”王萍女士十二分嘴硬,“你妈我桃李遍天下,只有你这棵苦瓜最呆,我朋友同事一大堆,非得绑着你跟我过年啊?”
王萍女士是亲妈,怎么会察觉不出异样。
对她来说,李嘉乐这种不声不响不闹腾,闷头装无事发生的样子,比吵了闹了还折磨人,不如赶紧滚回北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自从儿子上了大学,王萍女士就一直在学着“目送他离开”,这是当母亲的最后一堂课,也是最艰难的一堂课。
小时候给他最大的爱和保护,长大了就要送他离开,然后永远做他最坚实的后盾和最忠诚的守望者。
王萍女士亲自开车送李嘉乐到高铁站,进站之前,李嘉乐突然沉默地抱住妈妈。
是王萍女士先开口的,她抚着李嘉乐的背,说:“伢儿,等你们的事情忙完,带人家来绍兴玩儿啊,妈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李嘉乐闷闷地点头,推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往里走。
“等等。”王萍女士喊住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大大的保温杯,“给,鸡子茶,早上新煮的,给你对象喝。”
“妈妈。”李嘉乐无措地看着她。
“快拿走,怪沉的。”
“哦。”李嘉乐接过来,保温杯有斜挎肩带,他直接背在身上,“妈妈我走啦。”
“去吧去吧。”王萍女士摆摆手,看着李嘉乐的背影叹气,“唉,这孩子,儿大不中留啊。”
第48章 你又家暴我 不当我祖宗,当我爱人行吗……
李嘉乐坐了六个多小时的高铁, 路上他的心里空落落的,就好像叶鹿鸣从他心里牵出一根风筝线,那线又细又长又脆弱, 随时随地可能会断。
他必须第一时间赶回去, 然后牢牢地抱住叶鹿鸣。
抵达北京南站时天都黑了,他在路上向徐子晴打听了奶奶所住的医院,一下高铁, 就打车直奔医院。
可是李嘉乐疏忽了, 奶奶住的是高/干特需病房,安保系统非常严密, 他根本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