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舒圆送的顾向霖的笔墨皆是名品, 且他现在还在读书,符合他的身份,任谁都挑不出错。
只有顾向霖感到失望, 去年年节乔舒圆远在安清府,不能回京给他贺生辰, 但早一个月就托人把他的生辰礼送给他了, 就是担心他不能在生辰前收到, 他记得是一只白玉透雕莲花纹花囊。
另外还有一个桂花香香膏, 后来乔顺雅偷偷告诉他,那是前年秋季乔舒圆亲自采摘地桂花, 再挑选晾晒熬制的, 费了不少心思和时间。
今年她送的纸笔墨宝毫无新意, 外头铺子就能买到, 如何和从前相比。
顾向霖脸色变幻莫测, 文简在一旁陪着, 也不敢乱说话,心里却想, 若不是因着世子那层关系,只怕连笔墨纸砚这些东西都没有, 这些东西是以二房的名义送来,说不准都不是世子夫人准备的,他摇摇头,端着托盘先把东西送去了凝翠轩。
顾向霖生辰宴的热闹喜庆冲散了拢在镇国公府顶上的乌云,顾维桢遇刺一事让镇国公府上上下下都蒙了一层忧愁和惊惧,借着今日的喜事众人终于能歇口气,缓一缓了。
顾向霖喜悦的心情在收到乔舒圆贺礼后荡然无存,他也想不在意, 只是曾经的用心恍若昨日,没有对比就没有失望。
他好像真的明白,乔舒圆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
往后她们再无干系,有的也只是明面上的叔嫂之谊。
顾向霖怅然若失地坐在原地,愣了许久,直到有人来请,他才垂头耷脑地走回宴会厅,谈笑声和鼓乐声充斥耳旁,他回顾四周突然感到索然无味,还有些厌烦,转身走到宴厅前的阔朗的平台上坐着,让丫鬟温壶酒送来。
丁时嫣瞧见了顾向霖的身影,脸上浮现一抹羞涩,刚要迎上去,却见他突然并未走进来,她一愣,正不知如何是好,站在她身旁的丁夫人悄悄推了推她的手臂。
丁时嫣整理好仪容和情绪,跟着走出宴厅,目光搜寻顾向霖的踪迹,他背对着她坐一张椅子上,椅旁的高几上放着酒壶酒杯,颇有些自娱自乐的雅致,她却生出一丝疑惑,这不像他往日的做派。
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六爷。”
顾向霖回头看,见来人是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又望向结了一层冰的湖面。
丁时嫣感受到了他的冷淡,他的态度,就好像她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她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但依旧没有放弃,她柔声说:“不知我能不能向六爷讨杯酒喝。”
“没有多余的椅子。”顾向霖单手撑起下颚,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酒盅。
对他而言,丁时嫣不过是他应付家里的人选,家世不错,样貌出众,但不知道为何他就是对她提不起兴趣。
丁时嫣脸色有些挂不住,慢慢收敛笑容,提醒他:“六爷莫不是忘了,顾家和丁家正在商议我们的婚事。”
她说完,周围猛地安静了下来,丁时嫣咽了咽喉咙,觉得她的话过于强硬了,找补道:“今日风大,六爷在风口吃酒,仔细呛了喉咙。”
“这婚事不是还没成?”顾向霖语气渐渐变得不耐烦,抬手将酒盅里的酒一饮而下,随后丢下酒盅起身看着她。
“等你成了顾六夫人再来管我。”
顾向霖说话着实不客气,四周不少丫鬟仆妇听到动静都在悄悄打量着她,丁时嫣面子上过不去,她没有想到他会如此不给她面子,两家的婚事就差过明路了,他竟然还会让她当众下不来台。
丁时嫣闭上眼睛,压下心里的那股羞愤之情,没有关系,既如此,那就如他所言,等她成了顾六夫人再来管教他。
她对这桩婚事势在必得。
顾向霖回到宴厅,刚喝了两杯酒,就听小厮来传话说薛姨娘有要紧的事情找他。
虽然今日是他的生辰,但他也没有什么兴致留在宴厅应酬,借机说要回去更衣顺道看看院子里有什么要事非要他回去。
宾客们自然不会拦他,只说等他回来继续吃酒。
顾向霖出了宴厅直接往凝翠轩走,走到半路突然一个女子拦住他的去路,他眉头刚蹙起,看清了来人是谁。
卢宝乐红着脸说:“见过六爷。”
顾向霖对她有印象,乔舒圆的表妹,卢家的姑娘,他停下脚步, :“都是自家人,不必那么客气。”
卢宝乐心中一喜,他还记得她,她往前又走了一小步,从袖兜里掏出一只荷包,捧在手里递上前:“这是六爷上回落下的荷包。”
顾向霖想起来了,这是上回在庙会给她的见面礼,瞧那模样里头的钱应当也是没有动过。
他没有动,笑着说:“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卢宝乐坚持要把荷包还给他,她的手一直举在寒风中,白嫩的小手很快便被风吹得通红,面颊鼻尖也是红彤彤的,看起来楚楚可怜。
顾向霖心中一动,伸手接了过来,问:“你的丫鬟呢?怎么没有给你拿手炉。”
卢宝乐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我让丫鬟在前面帮我守着,我怕被旁人瞧见了会误会。”
“怎么会有人误会……”顾向霖说到一半突然停顿,看到了她含羞带怯的眼神,他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但看着她和乔舒圆有些相似地眉眼,又有些得意。
“卢家妹妹多虑了,这是镇国公府,谁敢乱说话,我必定不会放过他!”顾向霖厉声道,他带着金冠,穿着大红锦袍,领口滚了黑狐毛镶边,再配上他的那张俊俏的脸,看起来器宇轩昂,意气风发。
卢宝乐的脸更红了,慌里慌张的又拿出一个荷包,低着头都给他:“我瞧六爷那只荷包边缘有些磨损了,这只荷包是我亲手绣的,还望六爷不要嫌弃。”
那荷包不是什么稀罕物,都是文简他们从公中领的,随手赏人也用的这样,不过顾向霖还是笑着收了下来:“妹妹好精巧的手艺,我又怎么会嫌弃。”
他当着卢宝乐的面,塞进交领内侧胸前的口袋里。
卢宝乐心中窃喜,声音越发柔和:“今日是六爷的生辰,祝六爷岁岁安康。”
“多谢妹妹了。”顾向霖弯腰凑到她面前,“妹妹这几日可曾去过漱玉胡同探望我二哥?”
卢宝乐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紧张地握紧双手,睫毛飞快地颤抖着,甚至不敢抬头看他,小声说:“不曾去。”
乔家送了不少补品去漱玉胡同,悦姐儿说现在不便去打扰,等过两日她问过圆姐儿,再做打算。
顾向霖沉默了片刻,语气熟稔地问:“卢妹妹我的生辰礼呢?”
他就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说话,卢宝乐愣住了,她是随乔家来的,生辰礼自然不需要她准备,但她还是鬼使神差的偷偷备了一份。
只是她手头并不宽裕,准备的礼物并不贵重,她看着他外袍绣花的金丝线,犹豫再三,还是摇了摇头,说:“下次给六爷补回来。”
“不着急,往后有的是机会。”顾向霖说完,轻笑了一声,便抬脚离开了。
留下心脏怦怦乱跳的卢宝乐,她望着顾向霖的背影,又想到在宴会上听到的那些话,大家都说他要和丁家小姐定亲了,她咬了咬唇瓣,转身回到了宴会厅,她不敢离开得太久,担心会被乔时悦看出端倪。
乔时悦这会儿脸色古怪,卢宝乐收拾好心情,问她发生什么事情了。
乔时悦笑笑不说话,那人已经走过来了,
丁时嫣走到她身侧:“乔家妹妹。”
“丁姐姐。”乔时悦拉着卢宝乐起身,互相见过礼。
两人从前并不熟,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乔时悦更感到莫名奇妙,她总盯着她看,找过来了又一句话都不说?
大概是看出乔时悦的疑惑,她开口道:“我与悦妹妹也许久未见了,其实说来也巧,你我二人闺名中都有一个时字。”
不过就乔时悦所知,满京城和安清府,闺名中有和她同字的,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不算稀奇。
她说:“是挺巧的。”
“往后说不准还会成为一家人呢!”丁时嫣捏着绢帕笑。
乔时悦领悟到了她的意思,原来是为着这个。
她们一无血缘,二无姻亲,除非等她嫁到镇国公府,两人才是拐了几道弯的亲戚,一家人?顾向霖吗?
她既满意,那就祝她如愿以偿喽!乔时悦装作惊讶的模样:“莫非很快就能听到丁姐姐的好消息了?”
客套话乔时悦也会说,不过她和顾向霖的事情与她无关,她才懒得理,她笑眯眯地看着丁时嫣。
丁时嫣难为情地低头,算作默认了,说:“往后我们合该多走动才是。”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乔时悦余光扫到了乔顺雅的身影,拉着再一旁不吭声的卢宝乐,对着她点点头,先告辞离开了。
卢宝乐轻声问她:“丁姑娘和顾六爷的婚事已经定了吗?”
“没那么快吧。”乔时悦随口说道,喊住了乔顺雅——
作者有话说:这是昨天的二更[小丑]
今天的更新在写啦,争取十二点前更新一章
第82章
顾向霖回到凝翠轩, 薛兰华已经在正房外的檐廊下等着他,笑吟吟地走下台阶,迎接他。
“屋里备好了酒菜, 妾身陪六爷再用一些吧。”薛兰华柔情蜜意地挽着顾向霖的手臂,整个人都紧贴着他。
顾向霖低声道了一声:“成何体统。”
但没有推开她, 半推半就地被她拉着进了正房。
房内暖和, 薛兰华伺候着他更衣。
顾向霖半躺在坐榻上, 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酒, 才问她有何事叫他回来。
薛兰华一个人听着府里的热闹,心里难受, 想的是既然她不能去宴厅, 那请他回来也是可以的, 她本来没有抱很大的希望, 毕竟他今日是寿星, 且丁家姑娘还在, 他不一定能走得开,但她没想到, 他居然回来了。
原来丁姑娘在他心里的位置也不过如此,只怕连从前世子夫人都不如。
这种半路截人的事情, 薛兰华是做惯了的,她不慌不忙的喂他吃了一口菜,才不慌不忙地搁下筷子,拉着他的手放到她隆起的小腹上:“是我们的孩子,他刚刚动了!”
看着顾向霖兴奋惊喜的神情,薛兰华心中得意,这可是他第一孩子,也是国公爷和郡主第一个孙辈, 意义非凡,往后定是前途无量,不管新夫人是谁,都得容得下她和她的孩子。
薛兰华趁机提起让薛嬷嬷回府:“夜晚我一个人总是睡不安稳。”
容不下薛嬷嬷的是华阳郡主,她是顾向霖的乳母,两人情分深厚,从前的是顾向霖心有有数,怪不到薛嬷嬷头上,他把耳朵从她腹部挪开,屈起一条腿,手肘支在膝盖上,随意挥了一下手,同意了。
薛兰华克制住涌上心头的喜悦,带着一丝犹豫,吞吞吐吐地说:“若是老夫人问起来……”
“就说是我的吩咐。”顾向霖说完还不忘提醒她,“薛嬷嬷来了,让她小心行事别招惹我母亲,你也是。”
“再开罪我母亲,我也救不了你们。”
薛兰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又觉得他的话太过无情了,她面上不显,只一个劲儿的保证:“六爷放心,妾身一定小心伺候老夫人,绝不会再让老夫人生气。”
顾向霖摆摆手,让她退下。
薛兰华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顾向霖已经自顾自地躺下,闭目小憩,她想到目的已经达成,还是决定听从他的话离开。
“那妾身先不打扰六爷休息了。”
她起身为他盖上衾被,这会儿时辰尚早,她出了正房,后知后觉顾向霖很奇怪,见文简从他书房出来在廊下与人说着话,她招手示意他过去。
文简笑着走上前拱手作礼:“薛姨娘。”
“今天宴会上可有人惹六爷不快。”薛兰华问道。
文简满脸惊讶:“薛姨娘说笑了,今儿谁敢触六爷霉头?何况这是国公府!”
府里能管教训斥顾向霖的只有镇国公夫妇和他的哥哥们。
文简嘴巴严实,惯会和她耍心眼,薛兰华见问不出话来,也不自讨没趣儿了,不过仔细想想的确不会有人在今日惹他不痛快,许是顾向霖大少爷毛病又犯了吧。
她撇撇嘴,警告了一番正房伺候的丫鬟,不许她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随后施施然地回了西厢房。
丫鬟们面上恭谨,心里却不以为意,她薛兰华都能半路插过来博了好前程,她们将来如何,自然各凭本事,都想效仿她在新夫人进门前挣个名分,只可惜最近顾向霖不爱和她们闹着玩了。
几人互相看了看,各自做事去了。
薛兰华回屋后,吩咐丫鬟们将西厢房的侧间收拾出来给薛嬷嬷住,又喊了小厮去薛家传口信,让薛嬷嬷先收拾行李,一切安排妥当,她脸上露出一抹笑,颇有些得意。
文简进屋,走到顾向霖坐榻前,说起他回凝翠轩路上遇到大管家:“大管家说老夫人提过等过了十五,要来重新丈量房屋,修葺咱们院子。”
凝翠轩去年年初刚修缮过,如今一切如新,只是六夫人换了人选,为了新夫人的脸面,总要做做样子简单做些改变,华阳郡主也是想借此机会,寻个重新开始的好彩头。
顾向霖嗤笑一声,丢了手里的果壳,拍拍手:“免了,我看我凝翠轩挺好的。”
他说完,越发觉得烦闷,又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笑声,他嘟囔了一声“无趣”。
不过今儿乔舒圆的那个表妹倒是挺有意思的,他对文简招招手。
文简附耳过去。
*
顾维桢闭门谢客,但收到的探望礼堆满了门房,这都是要登记造册,方便来日还礼。
乔舒圆翻看册子,瞧见一页礼品格外贵重,她瞧名号,庆安王府。就算皇家出手阔绰,但这也超乎正常规格了。
见她神色有异,顾维桢探身过去,看到她手里的册子,语气平淡地道:“无事,收下正常入库。”
乔舒圆听出些不寻常的意味,当今陛下体弱,汤药不断,朝臣每日为了太子之位争吵不断,甚至还有大打出手的,但如今最常提起的两个人选最终都不曾受封太子,反倒是三年后,名声不显的庆安王世子得到了太子之位。
不过皇帝病殃殃的,似是寿命不长的模样,没想到直到她重生前一年还健在,只是已经不问朝事,由太子监国了。
听到她的感叹,顾维桢无声地笑了笑,食指轻点她的鼻尖。
鼻尖被他碰得痒痒的,乔舒圆举起册子拨开他的手:“我就只在房里和你说。”
顾维桢指尖捏住册子,从她手中抽出来放到一旁:“陛下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