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莫濯的嘴里, 贺宴舟得知永乐帝是魍魉山被毁的罪魁祸首。他并非痴儿,也就是说, 在被上官拓控制的这些年里,永乐帝一直都在装疯卖傻。如今借助了江湖势力将上官拓除去,又顺势将苏邵一网打尽,不费吹灰之力,坐享其成,岂不乐哉?
贺宴舟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泉水中的巫暮云。看着巫暮云周身泛起一股浓重的黑气开始, 一颗心便悬在了半空,好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黑气逐渐蒸发,最后趋于正常。
“苏邵还活着吗?”贺宴舟突然问道。
“还活着。永乐帝似乎留他还有用处, 并没有将其处决。但其他被抓的人就不知道了。”莫濯道。
“还有其他人?”贺宴舟疑问,“谁?”
“玄道和小李快刀一行人。”
贺宴舟不可思议道:“玄道大师为何会跟着苏邵进攻皇城?”
莫濯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金禅寺已经变成了废墟, 里面的和尚全死了,只有玄道一个人。”
贺宴舟当初让玄道去找苏邵, 是想借助夜幕的势力,护住玄道。原本以为上官拓死后, 这和尚便会离开长安城, 随便找个寺庙度过余生, 没想到玄道加入了夜幕,并且对苏邵还如此死心塌地的。
“青女去救人了?”贺宴舟又问。
莫濯道:“是的。但她不是去救夜幕之主, 而是去救十二位御蛊师。”
“永乐帝抓走十二位御蛊师,是想要重新修炼药蚀人吧?这东西存在于世,果然只会带来祸害。”贺宴舟说着,却见巫暮云突然闷哼一声, 嘴角咳出了血。
“怎么回事?”他大惊,看向身后的化龙和玉凤。
化龙一脸无辜地看着贺宴舟,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啊。”
玉凤道:“可能是新的《阴阳诀》在首领体内融合了,身体产生的排斥。应该是属于正常现象的。”
莫濯疑惑道:“新的阴阳诀?这是什么?”
“是蒙逻阁留给阿云的,可以用来压制阴阳诀的邪气的。我估计是因为他改变了练功的顺序,或者是在全阴的武功中,加入了一股阳气。不知道能不能成。”贺宴舟心想:“毕竟只有这个办法了。”
莫濯若有所思地看着水里的巫暮云,倏然好奇道:“这个是南冥教的药池吗?周围那白色的花是什么?”
贺宴舟没想到五洞主换话题如此之快,愣了一会儿后,答道:“这是一叶莲,夏秋季节开花,碰到下雨天,它的花瓣就像是琉璃一般,很美。”
“可以吃吗?吃了会中毒吧?天花净边上的常山花吃了就会中毒。”莫濯一本正经地说道。
贺宴舟汗颜,五洞主说话总是这样云里雾里,从东扯到西,从南扯到北,总之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他都能给你扯到一块去。
“那是因为魍魉山的环境恶劣。南冥教这样的环境很难长出有毒的花。”贺宴舟指了指远处被巫暮云种下的黄莲,“那东西还能解毒呢!”
莫濯将夜虺从肩上放了下来,让它过去摘一株黄莲给他。
“这就是草药啊,我听说中原很多这样的东西,都能解毒吗?”莫濯问。
这下子,贺宴舟可是把莫濯的好奇心给勾了起来。一位在魍魉山待久了的洞主,就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傻子。
“也不是,不同草药功效不一样的。”贺宴舟有些不耐烦道。
“贺大侠之前不是在神医谷呆过吗?应该会识别不少药材吧?教教我呗!莫某儿时还想做个悬壶济世的大夫,奈何家里人不让,从小苦读诗书才成为一位官员。当官不好啊,容易受外界蛊惑,做武林高手魍魉山的神仙也不好,容易被人记恨。大夫就很好啊!到处救人,还可以积累功德,多好啊!”莫濯一脸羡慕道。
贺宴舟翻了记白眼,泼了莫濯一盆冷水,让他回归正常,“只要世道多乱,做什么都不好。做大夫的,出门在外还容易被人架上刀剑,救不活人,也是死路一条。你看神医谷,救治了多少人,到头来遇难时还不是没人伸出援手。”
他顿了一下,厚着脸皮道:“再说了,我在神医谷混吃等死呢,没学多少东西。”
莫濯,“哦”了一声。
“等首领醒来后,两位有什么打算?”莫濯又问。
贺宴舟道:“如果永乐帝是想炼化药蚀人统治天下,那么江湖大抵是容不下这样的君王。这样的王朝也该被掀翻。我与阿云会救出苏邵,捧他继位。”
亥时,寒风刺骨。几个人寸步不离地守着巫暮云。
彼时的天空碎玉浮沉。南诏的星空同中原不一样,似乎更加清晰,能看到的星星也更多。零零碎碎,还带着点儿五彩斑斓。
可惜巫暮云看到的只有一望无际的荒野和灰蒙蒙的天空,他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一空,从荒原跌入了深渊。
身体一直往下坠着,失重感令他慌张失措,紧绷着神经。他试图睁开眼,拼了所有力气也只能睁开一小缝。周围黑漆漆的一片,他的身体一直在往下坠着,只有心提到了嗓子眼。
五感尽失,黑暗里只能感受到自己铿锵有力的心跳声伴随着窒息感席卷全身。
孤独,漫无止境的寂寞。
梦魇之所以被称作梦魇,是因为有欲望的人被欲望牵制,也被欲望禁锢,而孤独将欲望放到了无限大。
“小阿云,今日母亲会晚点儿回来,你和哥哥要听父亲的话,乖乖的,母亲回来给你带好吃的!”木兰朵摸着巫暮云的头,将他刚梳好的头发揉得一团糟。
巫暮云看着木兰朵的身影,有些看不清楚她的样子,琢磨了半天,呆呆的点了点头。
木兰朵一把将他拥入怀里,“母亲爱你。”
巫暮云依旧没有说话,看着木兰朵的眼神动了动,轻声地叫唤着:“母亲……”
失重感似乎要将他淹没,转眼间木兰朵的尸体躺在了他面前,而后是巫行风死前的嘱咐,“你小子,得是恨死我了吧?唉……恨也好啊,能记住我这位父亲。记住,身为南冥教的公子,千万不能放弃习武练功,千万不能!”
巫暮云喘着粗气,周身灼热得像是被熊熊烈火包围,可是他心里却冷得冻成了冰雕。
耳边有一道阴森可怖的声音不断嘲笑他,讽刺他:“练武奇才?整日练功有什么用?你能改变什么?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你想摆脱我吗?首领大人。”那道声音大笑道。
巫暮云猛然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被一群尸骨包围着,大何城外,乌鸦替他挡了一剑,南冥教的教徒手拿兵器与上官拓的十万大军抗衡。
血液飞溅,尘土飞扬,大片大片的尸体倒了下去,也有大片片大片的尸骨向他涌来。
巫暮云被淹没在这群尸骨中,像是即将溺死的小鱼,努力浮出水面,却被水草缠住了脚腕。
“啊———————!”
巫暮云喊叫着,记忆深处的痛苦侵蚀着他的□□,导致□□逐渐腐烂,露出白森的骨头。
“你上山第一天,我收你为徒开始,这个局面就已经注定了。”
“孩子,魍魉山靠你了。”
骨头裂开了,骨髓流了出来。
“我南冥教尚且还留有人在,能护南诏一时便是一时。”巫子明道:“你还是回去吧。”
“二公子应该知道的,主人他就是这个性格,倔强极了……”
“我说巫兄,能不能别总跟着我?”
“于我而言,你一直都是天下第一。”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我翻山越岭,半辈子也只找到这么一个能让我牵肠挂肚的人,何止是喜欢,若是可以,我还想……将你藏起来。”
“你身为首领,身为南冥教的二公子,有些事情不是儿戏,你要做该做的事,报该报的仇,而不是在这里和我……撒娇。”
“阿云!”
“阿云你醒醒!”
“老身若是今日死在你手里,倒也没什么?可是二公子,二公子啊!你不能被它控制了……你不能被控制啊!”
“你……连他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留下来……你想要我杀了你吗?杀了你给别人一个交代!”
“你让我怎么办?让我怎么办?!”
“巫暮云!!!!!”
巫暮云在凌迟中痛苦的叫出了声。
“你是天煞魔星,注定会带来杀戮。为何要排斥我?我们本就是一体,接受自己的命运何尝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巫暮云躺血泊中,准确的说是烂肉里,他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人,拖着自己残躯的身体一步一步匍匐前进。
“不要挣扎了!不要和蒙逻阁一样得到了我的力量,而后又抛弃我!他死了,你也会死的。你会死的!!!”
“在地狱里好好待着吧!”
“不!!!”巫暮云嘶吼了出来,他用沙哑的声音低吼道:“我要从地狱爬到……阳光大道去!”
“我要,我要咬住老天爷的尾巴逼他就范,让他收回……对我的惩罚!!”
“我可以的,有人还在等着我。”
“我可以的——!”
……
周围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下来。巫暮云的痛苦仿佛持续了许久许久,直到两本阴阳诀在他体内逐渐融合,暴走的真气逐渐稳定了下来。
五感恢复,巫暮云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
片刻后。
“首领醒了!”玉凤大喊。
贺宴舟转眼看去。巫暮云刚好睁开了眼睛,对着他温柔一笑——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比心]
第122章 戏中人现真龙相(4)
巫暮云成功将两本阴阳诀结合在了一起, 体内的邪气被净化了,只是有时候还不太习惯身体里这股霸道的气息, 毕竟这让他的功力又上了一个阶层。
完成任务后,玉凤和化龙离开了南冥教。莫濯跟在贺宴舟和巫暮云身边,又像之前那样。他也不是非要跟着这两尊大佛,主要是总觉得自己不好意思去找青女,也不知为什么,唉, 大抵是心里过意不去吧。但是究竟过意不去什么东西呢?
莫濯左右想了想,最后得出一个答案:太喜欢一位姑娘,但是那位姑娘太强势,自己跟在她身边怎么也帮不上忙。况且, 这位姑娘也不喜欢自己,总那么跟着, 便容易痴心妄想。
跟着贺宴舟和巫暮云的好处是, 这两位大侠武功高强,智商在线, 很多事情都不需要自己出马,遇到麻烦还可以求助一番, 省时省力。
就这样, 三天后, 几人出了大何城,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策马奔腾而去。
沈十一带着小福在江湖中游荡了几个月, 身上的钱两都用完了,无奈之下只好带着小福在洛阳同那些个丐帮子弟抢起了饭碗。
小福笑倒也没什么,来往的百姓也能理解,但是看着那么大一个姑娘坐在街边, 面前还摆着个破碗,就好奇了。围观群众细细打量了一番,倏然啊了一声,“这姑娘断了只手啊!”
“可怜可怜,太可怜了!”
“大伙快来看看啊,年纪轻轻的没了一只手,太可怜了,大家快给点钱安慰一下吧!”
“长得多好看的一姑娘,可惜断了只手啊!”
“太可怜啦!”
“啧啧啧……”
一大群人纷拥而至,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大家也不是嘴上说说,丁零当啷的钱币被丢进了沈十一的破碗里,边上的小福张大了嘴巴,长这么大,他还没见过那么多铜钱。
百姓们有什么给什么,除了铜钱外,还有给她丢菜的,水果的,见她衣裳破旧,给她丢衣裳的,最后连路过的狗都丢了块骨头在她碗里。
周围乞讨的乞丐见了,等人群散后,围了上来,原本是要来个大抢劫的,没想到见姑娘长得好看,没舍得下手,只是将手伸到了沈十一面前的破碗里。
“慢着。”沈十一抬起头,轻轻一笑,“各位同胞,这些钱是我的,你们若想要,得替我办事。”
带头的乞丐啐了口痰,不屑地看着沈十一,“姑娘家家的,口气倒是不小啊。我们今日就是把你碗里的钱财都抢了,你又能拿我们怎么样?”
小福小声说着,“姐姐,要把他们腿打断吗?”
沈十一懒洋洋的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那些乞丐,“各位是没看到我背上的双刺吗?都是江湖上混的,可别随意得罪人,小心惹祸上身。”
大抵是因为沈十一断了只手的缘故,双刺背在她身上,并没有什么威慑力,倒是给人一种姑娘家保护自己准备的武器,而非是真的会什么武功。
“切!两把破刀,有什么了不起的。兄弟们,把她身前的东西都抢了,大伙儿分一分,这个冬天没得愁喽!”
听闻,一群乞丐开始肆无忌惮的抢走百姓们给沈十一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有些用处的,都被抢走了,尤其是碗里的铜钱。
沈十一冷笑一声,小福便捏紧了拳头,从身后拿出一把木剑,对着那些个乞丐就是一顿痛揍。他使的剑法是南冥教特有的剑法,邪乎得很,使唤起来,只看到人影却不见手上的剑。没点功夫的,就是被剑划破了脖子,刺中了要害都发觉不了剑在哪里。
那些乞丐被小福一顿操作打得痛哭流涕,手上的打狗棍更是到处乱飞,一棒子挥过去,不是打在自家人身上,就是打在自己身上,要么就是打在墙上,被震得两手发颤。
最终,一群乞丐被一位七八岁的孩童打趴在了地上,嗷嗷大叫。
小福收了剑,对着那群乞丐礼貌地行了个礼,这是沈十一教他的,说中原这边的侠客都讲些礼貌,打完人还会行礼。当然,这是少部分了,毕竟沈十一没遇到多少真正的正人君子。
“怎么样,各位想好了吗?”沈十一皮笑肉不笑,一脸阴森地看着地上的乞丐们。
带头的乞丐立马爬起身跪在了地上,“姑娘,姑娘大发慈悲,饶了我们吧。只要你饶了我们,要我们做什么都行!”
沈十一捏着下巴,脸上因此沾上了一点儿土灰,随后她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手,“千机阁一战,你们的老帮主已经死了吧?现在丐帮群龙无首,估计缺个领头人呐!内部那些长老们估计乱套了吧?”
“姑娘,姑娘啊!您这小徒弟的武功这么好,都是您教的吧。您的武功肯定不弱,我们丐帮如今就像一盘散沙,就是需要您这样的女中豪杰将其聚龙啊!”
乞丐理解错了沈十一的意思。他们丐帮如今估计还有些潜在的内斗,她可不愿意接盘,这无疑是个祸患。
小福道:“你挺会说话啊!多说几句,让姐姐开心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