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眼熟。她眼睛瞪得溜圆, 困倦一扫而空,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

    我的老天爷, 这真是王秀英!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这……简直换了个人!

    眼前这人,身板挺直, 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自信和利索劲儿, 要不是那五官轮廓没大变, 姜玉英简直不敢认。

    王秀英显然也看到了她, 脚步缓了一下, 脸上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点了点头。

    姜玉英不喜欢王秀英。

    上辈子她嫁到小河村, 王秀英表面上对她很热情,嘘寒问暖, 端茶倒水,但背后总嫌她吃穿用度讲究, 说她不是过日子的料。

    姜玉英觉得, 韩相后来对她那么冷淡, 一半都是王秀英在背后挑唆的。

    如果不是王秀英整天在韩相面前说她的不是,不然的话,韩相刚开始还好好的,怎么后来就越来越不对劲?

    童养媳出身的人, 从小看人脸色,心眼子怎么可能少?表面上不声不响的,心里指不定怎么算计呢。

    看王秀英把韩大山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一辈子吭都不敢吭一声就知道了。

    这种女人,比那种直来直去的恶婆婆更难缠,更阴险。

    幸好——她这辈子没婆婆。

    张连成他妈死得早,不然,遇上这么个心里有九曲十八弯的婆婆,再加上现在这一堆烂摊子事,她还活不活了?

    天天光琢磨怎么跟婆婆斗智斗勇就得累死。

    现在虽然累,但家里好歹是她说了算。

    这么一想,姜玉英心里那点因为王秀英巨大变化而产生的不快消失了大半。

    她推开了自家的院门。

    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显然,家里几个人已经吃完晚饭了。没有人等她,甚至可能都没人想起来她还没回来。

    一股怒火噌地一下窜上姜玉英的头顶,她猛地摔上房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片刻后,二弟探出头来,看到脸色铁青的姜玉英,吓了一跳:“嫂子……你回来了?”

    “都吃完了?”姜玉英脸色阴沉。

    “嗯,哥说饿了,我们就先吃了。”二弟小声说道,眼神躲闪。

    “都不知道给我留点?”姜玉英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一群白眼狼,就知道吃,怎么不噎死你们。”

    她越骂越气,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狠狠摔在地上。

    里屋顿时鸦雀无声,几个小的吓得大气不敢出。

    张连成闻声从里屋走出来,看到姜玉英狰狞的脸色,皱了皱眉,脸上带着疲惫和不耐烦:“你又发什么疯?累了就赶紧洗洗睡,冲孩子撒什么气?”

    “我发疯?”姜玉英猛地转向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着愤怒和委屈,“张连成,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家,我加班到现在,一口热饭都吃不上。你和你这些弟弟妹妹,谁心里有我了?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王秀英开着拖拉机回到小河村。

    韩大山正坐在院里的矮凳上,就着最后的天光,修补着一个破了的箩筐,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去儿媳妇那了?”

    “嗯。”王秀英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洗脸,“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碰上老赵家了,说他家母狗前一窝下的崽子。”

    韩大山继续手里的活计,知道妻子还有下文。

    王秀英凑近了些:“我瞧着里头有只小黄狗,机灵得很,不认生,直往我脚边蹭。我一下子就想起来,儿媳妇前阵子不是念叨过一嘴,说想养条小土狗吗。”

    韩大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你想抱一只?”

    “我心里是这么琢磨的。”王秀英点点头,“他们小两口住的是独门独院,养条狗,晚上有个动静也能吱一声。我看儿媳啊,面上看着淡淡的,心里其实喜欢这些小活物。”

    韩大山沉吟了一下,缓缓点头:“是这个理儿。”

    他对林颂这个儿媳妇,是打心眼里满意和感激的。人家不嫌弃他们家,对儿子好,对他们老两口也大方周到。

    “就是,”王秀英洗好了手,拿起蒲扇扇着风,眉头微微蹙起,“我今儿去送东西,瞅着他们家隔壁那家,好像不太友善。”

    “哦?咋回事?”韩大山放下了手里的箩筐,认真听起来。

    “我也说不上来具体,”王秀英回忆着,“隔壁那女的,那眼神……冷飕飕的,皮笑肉不笑的,连个招呼都没打。我听着他们家院里,好像时不时就有吵吵声,不太安生。”

    韩大山叹了口气:“厂里人多,啥人都有。相处不来,就远着点。”

    “我也是这么想的。”王秀英附和道,“所以啊,更得抱只狗。真有点啥事,狗看家呢!老赵家说那窝小狗都快满月了,正好能抱了。我寻思着,过两天休息,就把那小黄狗给他们抱过去?”

    “行,你看着办就好。”韩大山没有意见。

    夕阳彻底落下了,王秀英让韩大山别补了。

    “哎。”韩大山听话地收了箩筐。

    两人也不点灯,就坐在院里,享受着夏日夜晚的凉风。

    王秀英摇着蒲扇,驱赶着偶尔扑来的蚊虫,说起村里的事:“村东头韩老四家的,提了半篮子鸡蛋来找我。”

    韩大山皱了皱眉,韩老四家日子紧巴,平时可舍不得拿鸡蛋送人。

    王秀英嗤笑一声:“拐弯抹角半天,还不是听说大娃在厂里坐办公室了,成了厂长跟前的人,想托我递个话,看能不能把他家那个初中毕业在家晃荡了半年的小子,也弄进六五厂当个临时工,哪怕扫扫地也行。”

    韩大山眉头皱得更紧了:“厂里招工哪有那么容易?大娃刚去没多久,哪能做这个主?别让孩子为难。”

    “我还能不知道这个?”王秀英继续往下说,“我当场就把那半篮子鸡蛋塞回她手里了。我说,‘老四家的,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东西我不能收。大娃那工作,听着好听,也就是个跑腿传话的,厂里招工他哪插得上手?’”

    “那韩老四家的,脸上就有点挂不住,讪讪的。”王秀英撇撇嘴,“还不死心,说什么‘秀英嫂子你现在见识广,人面熟,总能想想办法’。”

    “那我更不能松口了。”王秀英扇子摇得快了些。

    韩大山听着,缓缓点头,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对,不能开这个头。”

    王秀英一拍大腿:“这口子一开,往后村里七姑八姨有点啥事都找上来,咱是帮还是不帮?帮不了就得罪人,帮了就是给大娃惹祸!我才不揽这破事儿呢。”

    王秀英虽然读书不多,但心明眼亮:“咱们守好本分,不给他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嗯,都听你的。”韩大山点着头。

    林颂走到屋里那只樟木衣柜前打开柜门。

    衣柜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左边挂着她几件衬衫,右边是韩相的衣服。

    林颂将白日里晾晒好的干净衣服,一件件仔细叠起来。

    她叠得很仔细,先抖开,抚平上面的每一丝褶皱,然后对折。

    韩相洗好碗进来,立马拿起另一件帮忙一起叠。

    “厂里关于你的那些风言风语,还没消停?”林颂随口提起。

    韩相叠衣服的手顿都没顿:“由他们说去。新鲜劲过了,自然就找别的话题了。”

    “你倒是一点都不在意?”林颂抬眼瞥了他一下。

    韩相笑了笑:“嘴长在别人身上,还能堵住不让说么?更何况,拿到好处,让人说几句,不痛不痒,无伤大雅。”

    他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边,又拿起一件:“这世上,没有人不被人在背后说闲话,也没有人不在背后议论别人。无非是说多说少,说轻说重的区别。厂里这点事,才哪到哪。”

    林颂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她没想到韩相能如此平静甚至通透地看待这件事。

    韩相像是被勾起了些回忆:“你是没在村里待过。那才是真正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人的地方。我刚当上记分员那会儿——”

    他一边叠一边说:“当面笑嘻嘻,背后骂我祖宗八代的有的是。说我走了谁谁谁的门路,说我要当大队书记家的上门女婿,甚至有人说我晚上记工分时给自己家多记……说什么的都有,而且一点不避人,恨不得戳着我脊梁骨骂。那才叫难听。厂里这点,相比之下,文明多了。”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韩相抬起头,“想拿到别人拿不到的东西,就得忍得住别人忍不住的闲话。把好处实实在在抓在手里,才是真的。其他的,都是虚的。”

    林颂静静地听着,手里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她忽然对眼前这个男人有了一种新的认识。

    “你过来一下。”

    “嗯?”韩相转头看她。

    林颂忽然伸出手,揽住了韩相的后颈。

    “唔……”韩相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哼,大脑一片空白。

    林颂指尖陷入他短硬的发茬中。

    “林颂……”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欲念和一丝不确定的询问,仿佛在确认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是否真实。

    突然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有人站在不远处闲聊,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韩相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林颂将他这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笑了下:“真敏感。”

    她语气带着点调侃:“跟受了惊的兔子似的。外面不过是路人说句话,就能把你吓成这样?”

    韩相被她说得有些窘迫。

    林颂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韩里马上就要来子弟学校报到了吧,到时候晚上可得住在家里了。”

    她目光在他脸上流转,慢悠悠地继续道:“你这副样子,关起门来,都草木皆兵,怕被听见。这要是被你弟弟撞见点什么……你这兄长的高大形象,还要不要了?这可怎么办呐?”

    韩相被林颂的话刺激得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不行。”韩相的声音骤然拔高。

    “厂里子弟学校有宿舍,条件再一般,也比村里强百倍,够他住了。”他几乎是在强调,“半大的小子,早就该学会独立了,天天赖在兄嫂家里像什么话。”

    “周末……或者放长假,他想回来看看,可以。”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合理一些,“但平时,必须住宿舍,这事没商量。”

    第38章

    子弟学校开学报到的日子到了。

    韩相因为有个紧急会议走不开, 于是林颂带着韩里去学校报道。

    子弟学校就在县城边上,离六五厂不算太远。

    校舍是几排红砖砌成的平房,围出一个大大的操场, 看起来虽然简陋, 但打扫得干干净净,比起小河村的学校条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男生宿舍八人一间, 韩里的床位是靠窗的一个上铺。

    一切安排妥当, 林颂领着韩里去见了班主任老师。

    班主任老师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挺和气的女老师。

    林颂简单介绍了下韩里的情况,说了句“孩子交给学校, 麻烦老师多费心”。

    老师态度很客气:“林干事放心,韩里同学成绩好, 到了我们学校肯定会跟上进度的。”

    两人逛了逛校园, 林颂指了指窗外不远处的一排平房:“吃饭的地方在那边。”

    她嘱咐道:“以后按时去打饭, 注意卫生, 别吃不干净的东西。钱和粮票放好, 别丢了。”

    韩里用力点头:“嗯,我知道, 嫂子。”

    林颂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对韩里说:“行了, 你跟新同学认识认识。周末回家吃饭,记得路吗?”

    “记得记得, 嫂子你放心。”韩里挺起小胸脯保证。

    林颂点点头, 没再多说, 转身往家走。

    韩里一直把林颂送到学校门口,看着嫂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既有点离家的怅惘,更多的是对新生活的期待和兴奋。

    刚出校门, 林颂听到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林干事?真巧啊!你也来送孩子?”

    林颂抬头,看见一个女同志正笑着看她,有点眼熟,一时想不起名字。

    那女同志说道:“马大姐是我妈,上次活动咱们见过。”

    “哦,刘姐,”林颂想起来了,“我来送我爱人的弟弟来报到。”

    “哎呦,那他成绩肯定不错吧。”刘姐立刻夸赞道,语气热络,“住校好,锻炼人!我家那个皮小子也住校,就在初一三班。以后让他们小哥俩多亲近亲近,互相有个照应。”

    “嗯。”林颂微笑着应和。

    刘姐是个健谈的人,一路上嘴就没停过。说着说着,她一脸关切地问林颂:“林干事,你年纪也不小了吧?打算什么时候要个孩子啊?”

    这问题有些突然,林颂淡淡笑了笑:“厂里事多,等等再说吧。”

    “哎,工作哪做得完呀。”刘姐摇着头,“我趁年轻,恢复得快,老人也还能帮把手。”

    林颂心里有些无奈,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急。”

    分别时,刘姐热情地邀请林颂有空去她家玩。

    林颂客气地应下了。

    心里却想,这种过于热络的家长里短,她还是敬谢不敏。

    韩相被任命为厂长秘书的通知下来了。

    这天上班,林颂拎着暖水瓶去打水。还没走出办公室门,就被张大姐一把拉住:“哎呦小林,快放下快放下。”

    说着就不由分说地把暖水瓶塞给了旁边一个年轻干事。

    林颂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林颂啊,快来坐快来坐,”另一位平时关系泛泛的李干事,赶紧搬过一把椅子,“你说说,你这眼光啊,真是这个。”

    她说着,翘起了大拇指,脸上的羡慕和赞叹几乎要溢出来。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办公室里其他几位大姐、阿姨也立刻围拢了过来。

    “可不是嘛,林干事你这眼光也太毒了,当初小韩同志刚来厂里那会儿,谁能看出来他有这造化?”一个干事拍着大腿说道。

    “就是就是,那会儿我们还私底下替你可惜呢!”另一个接口道,语气里充满了事后诸葛亮的感慨,“你说你林颂,京市来的,有文化有模样,工作又好,怎么就找了个农村小伙呢?虽说模样是周正,可这过日子,光模样顶啥用?现在看看。真是我们眼皮子浅了,人家韩相那是真人不露相。”

    “是啊,这才多久?人家摇身一变,成了厂长秘书。”张大姐又抢回话头,“这升迁速度,咱们厂里找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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