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级的教室里, 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跳级能力测试,但因为姜玉英的宣传,不少人都想来看看小天才到底怎么回事。
张连馨坐在教室中间的空位上, 面前放着二年级上学期的语文和数学试卷。
姜玉英就站在教室门外, 透过玻璃窗紧紧盯着她。
监考的李老师看到姜玉英这样子,心里暗暗摇头, 但还是尽职地发放试卷, 宣布开始。
教室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细微的议论声。
张连馨做题很专注, 速度也确实比普通一年级孩子快很多,遇到难题时会蹙起小眉头思考。
时间一到, 试卷被收走。李老师本想拿回办公室批改, 但姜玉英立刻挤了进来, 脸上堆着笑:“李老师, 就在这儿批吧?也让大家都看看结果, 咱们公平公开透明嘛。”
李老师无奈,只好就在讲台上现场批改。
数学卷子, 最后一道附加题也做出来了,只有一个单位名称忘了写, 扣了一分,九十九分。语文卷子, 基础知识全对, 作文语句通顺, 还用了两个超纲的优美词语,批卷的李老师犹豫了一下,最终给了满分。
两张卷子批完,教室里外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哇!真的几乎全对啊!”
“二年级的题哎!太厉害了吧!”
“看来她嫂子没吹牛……”
姜玉英一把抢过那两张打着鲜红分数的试卷, 声音因激动而拔得更高:“看看,大家都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我们家连馨就是这块料,一年级就是浪费时间。李老师,这下没问题了吧?跳级,必须跳级。”
李老师看着分数,也无话可说了。
成绩摆在这里,确实远超一年级水平。
她点点头:“成绩确实很好。我会尽快把情况上报教务处,办理跳级手续。”
刘姐看完了张连馨跳级测试的热闹,一路小跑回了家。
“妈,妈,您猜怎么着?”刘姐还没站稳就急吼吼地开口,脸上因为兴奋和快步走而泛着红晕,“那张连馨,真考过了,数学九十九,语文一百。人家老师当场就说了,给办跳级。”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马大姐停下手上的活计,“张连成那几个弟弟妹妹,有一个算一个,看着吧,将来都是有大出息的。”
刘姐连连点头,凑到马大姐身边:“可不是嘛,您没看见姜玉英当时那样子,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不过话说回来,这张连馨要是真成了才,以后当了工程师、干部什么的,她姜玉英不就是功臣?可不就等着享清福了。”
这话一下子戳到了马大姐的话匣子上。
她停了手上的动作,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感慨:“人活这一辈子,图个啥?年轻时候拼工作,争先进,那都是虚的,到老了,你就知道了,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孩子是真的。”
马大姐掰着手指头给刘姐数落:“你看咱们厂里,那些没孩子的老职工,老了什么样?病了床前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有点好东西都没人惦记着给你送一口,孤零零的,看着就心酸。你再看看那些儿女有出息的,老了那是真享福,儿子闺女在跟前围着,端茶送水,嘘寒问暖。有点头疼脑热,几个兄弟姊妹抢着来照顾,还生怕排不上自己、显不出孝心呢,那才叫天伦之乐,那才叫没白活。”
她说着,叹了口气:“唉……要不是当年生你小妹的时候,伤了身子骨,落下了病根,再也不能生了……我跟你爸,怎么也得再生他个七八个,人多力量大,兄弟姐妹多了,互相有个帮衬,走到哪儿都不怕。”
刘姐知道,她妈心里一辈子最大的疙瘩,就是没生个儿子。
马大姐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刘姐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妹。生小女儿的时候难产,差点没了命,虽然最后母女平安,但医生明确告诉她,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不能再生育了。
从此,没给老刘家留下个根就成了马大姐一块无法愈合的心病。
尽管丈夫老刘从来没埋怨过什么,反而常常宽慰她女儿一样好,但马大姐自己绕不过这个弯。
刘姐凑过去挽住马大姐的胳膊:“妈,您看您又说这个,亏您还是妇女委员呢,生儿生女都一样,我们姐妹三个不也挺好?我和妹妹们不也孝顺您跟爸?再说,现在厂里谁不说您能干?工会里里外外哪件事离得了您?您可比那些光会生儿子的强多了。”
马大姐被女儿这么一哄,心里舒坦了些,但心里还是有遗憾。
她反手拍了拍刘姐的手背,扯出个笑容,语气却还是有些发涩:“妈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妈也就是这么一说,就是有时候想想,要是能有个儿子,将来也能顶门立户……哎,不说了不说了。”
她挥挥手,像是要把这扫兴的情绪赶走,重新把话题拉回到张家和姜玉英身上:“姜玉英自己没生,现在当然能把小姑子小叔子当宝似的捧着。等她以后自己生了孩子,你看吧,说不定就不是这个光景喽!”
马大姐语气斩钉截铁:“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那才是心尖尖上的肉,那才叫真的不一样,到时候,心思肯定全扑在自己娃身上,好吃的、好穿的、好用的,紧着自个儿的先来。那张连成的弟弟妹妹?哼,能顺带着管管就不错了,还能像现在这样掏心掏肺、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处都堆给他们?难喽。”
刘姐听得一愣,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马大姐最后说道:“所以啊,闺女,咱们看热闹归看热闹,心里得明白。这世上,最靠得住的,还是自己生的,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感情,别的,都是锦上添花,说变就变。”
周末,韩里从子弟学校回来。
一进门,他的侄女在等他。
没错,就是黄豆。
韩里弯腰摸了摸黄豆的脑袋。他实在想不明白,嫂子和哥哥为什么要把狗当女儿。
一个荒谬又让他有点担心的念头冒了出来:难道是因为哥哥生不出孩子?所以嫂子才用小狗来弥补遗憾?
他在学校里听那些大孩子偷偷说过一些模糊不清的话,好像生不出孩子是件很丢人的事情,尤其是对于男人而言,他心里顿时有点沉甸甸的。
这时,林颂从屋里出来。
看到韩里对着黄豆发愣,笑了笑:“回来了?”
韩里收回思绪,点点头。
林颂心情很好,她刚收到京市的来信,随信还寄来了不少全国粮票和一笔相当可观的“营养费”。林建国果然欣喜若狂,信里写满了对外孙女的期待。
“对了韩里,告诉你个事儿,咱们黄豆有大名了。”
“大名?”韩里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我侄女有大名了?”
“猜猜看?”林颂卖关子,眼睛弯弯的。
韩里绞尽脑汁,把他能想到的词都想了一遍:“乐乐?平安?喜宝?……”
林颂一直摇头,笑得越来越神秘。
韩里实在猜不出来了,有点着急:“嫂子,到底叫啥啊?告诉我嘛。”
林颂蹲下身,摸了摸黄豆,然后抬头对韩里说:“这样,让黄豆自己告诉你。”
韩里瞪大了眼睛:“啊?黄豆怎么会说话?”
“你叫黄豆一声,不就知道了?”林颂眨着眼睛说。
韩里将信将疑,觉得嫂子在逗他,但还是试探性地喊了一声:“黄豆?”
黄豆果然很给面子,立刻“汪”地叫了一声,声音清脆响亮。
韩里:“……”
他看看狗,又看看笑得促狭的嫂子,更加一头雾水:“这算什么名字?”
林颂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点了点黄豆湿漉漉的鼻子:“我们黄豆大名叫林望。”
“林汪?”韩里重复了一遍。
他小脑袋瓜有点疑惑,这跟旺财有什么区别?
晚上,韩里写了会儿作业,有点无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里和小伙伴们玩的游戏,便蹭到韩相身边。
“哥,”他小声说,“我们玩会儿游戏吧?玩‘瞎子抓瘸子’怎么样?”
韩相在看学习文件,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点兄长的威严:“多大了还玩这种游戏?羞不羞?”
韩里被噎了一下,有点不服气,小声嘟囔反驳:“你才羞呢,你都那么大个人了,不也玩游戏?”
韩相闻言,终于从学习文件里抬起头,眉头微蹙,带着点疑惑和警告:“我什么时候玩游戏了?别胡说八道。”
韩里一看哥哥不承认,有点急了,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脱口而出:“我就看见了!就上个周末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你用嫂子那条丝巾蒙着眼睛,在屋里——”
他话还没说完,韩相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韩里眼睛瞪得溜圆,不明白哥哥为什么突然这么紧张。
那不是游戏是什么?蒙着眼睛在屋里摸索,不是瞎子抓瘸子是什么?
韩相看着弟弟懵懂又委屈的眼神,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
他松开手,表情极其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脸上甚至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他语气生硬地转移话题:“那是……大人之间的事,你不懂。赶紧洗洗睡去。再瞎看瞎说,下周末别回来了。”
韩里看着哥哥罕见的窘迫和威胁,虽然满心疑惑,但也不敢再问,只能扁扁嘴去洗漱了。
韩相看着弟弟的背影,松了口气,尴尬地揉了揉眉心。
那天晚上,他和林颂确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玩游戏。
第42章
晚上, 韩相同林颂说了韩里知道的事。
林颂眯了眯眼:“那咱们玩点隐蔽的?”
韩相被她这话撩得心头一热,顿时忘了被撞破的尴尬。
两人笑闹了一阵,气息都有些紊乱。
韩相勉强拉回理智, 说起正事:“今天下午, 冯主任红着眼眶从厂长办公室出来了。他一进去就做检讨,说自己之前思想狭隘, 目光短浅, 对领导不够尊重,请求厂长批评处分。说着说着还真挤出几滴眼泪。”
老冯之前跟刘兆彬有过争执, 生怕刘兆彬给他穿小鞋,便唱了这么一出。
韩相洞若观火道:“我记得冯主任前几天找过你。”
“我可没给他出主意, ”林颂摆手, “我就是跟他说‘刘厂长是抓生产的领导, 您是老行政, 工作上有点不同意见, 再正常不过’。”
老冯听完林颂的话一咂摸,对啊, 刘兆彬没必要刻意针对他一个科室主任。除非自己把他推到对立面。现在关键不是怕,而是要想办法化解这点不快。
对于这种混了半辈子的老油条, 自然知道该怎么表演。
窗边,张连馨在写作业。
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手中的铅笔在作业本上飞快地移动。
窗外是厂区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但她仿佛听不见, 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习题上。
这不是学校布置的作业,是姜玉英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二年级提高题。
自从跳级测试后,这样的额外作业就成了她的日常。
笔尖停顿了一下,张连馨微微蹙眉, 思考着一道稍微复杂的应用题。
不过几秒钟,她的眉头就舒展开来,笔下又响起沙沙声。
做完最后一题,她放下铅笔,轻轻舒了口气。
转头看向窗外,几个同龄的孩子在空地上跳皮筋,笑声随风飘进来。
她看了一会儿,对姜玉英说:“我写完了。”
姜玉英接过本子,看到满页的红勾,她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说道:“咱们连馨就是聪明,明天嫂子再给你找点难的!”
张连馨没说话,这种夸张的表扬,她已经习惯了。
自从跳级成功后,姜玉英对她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姜玉英不再让她穿哥哥姐姐的旧衣服,而是特意去供销社扯了块的确良布,给她缝了一条新裙子。吃饭时,她的碗里也会多点肉,甚至偶尔会有一个专属于她的煎蛋。
这些变化,张连馨不排斥。
虽然她知道姜玉英是有目的的,但哪一个父母生孩子不是为了收获果实。只不过有的含蓄,有的直白;有的期望少些,有的期望多些罢了。在张连馨看来,姜玉英只是更加直白和急切罢了。
总之,既然能因此过得更好,她并不介意暂时扮演好“天才”这个角色。
“嫂子,”她对姜玉英说,“我想去隔壁韩里家玩一会儿。”
姜玉英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去找他玩什么?他跟你已经不是一个层次的了,玩不到一块去,有那功夫不如多学会儿习。”
她现在恨不得张连馨所有时间都用在学习上。
玩耍?那是普通孩子才需要的消遣。
她培养的是天才,天才就应该争分夺秒地学习。
张连馨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姜玉英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些:“不是嫂子不让你玩,是为你着想。你看你现在跳级了,要比别人更努力才能跟上,是不是?”
话虽这么说,但姜玉英心里已经开始活络起来。
去韩里家?那不就是去林颂家吗?
姜玉英心中一动,林颂和韩相现在还没孩子,正好让他们看看,自己培养出了一个小天才。
这么一想,姜玉英立刻改变了态度,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语气也变得格外温和:“去吧去吧,去找韩里玩会儿也好,放松一下。学习也要劳逸结合嘛。”
她站起身,帮张连馨理了理衣领和辫子:“不过别玩太久啊,记得早点回来吃晚饭。对了——”
她压低声音,叮嘱道:“人家问起你学习,要谦虚一点,但也不用太藏着掖着”
张连馨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到了门口,张连馨犹豫了一下,才抬手轻轻敲了敲。
门内立刻传来一阵欢快的犬吠声和脚步声。
开门的是韩里,他看到张连馨,眼睛亮了一下。
“来找你玩。”张连馨目光越过韩里的肩膀,落在院子里那只摇着尾巴的小黄狗身上。
这时,林颂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张连馨,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快进来吧。”
韩相也闻声从屋后转出来,手里拿着把锤子,看样子刚才在修理什么。他对张连馨点点头。
张连馨规规矩矩地打招呼:“林姐姐好,韩哥哥好。”
黄豆摇着尾巴凑过来,好奇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