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一间专门用来会客的房间, 张经理晕乎乎地跟着林安往会客厅走。
林安倒了杯水给他,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张经理, 您想谈加盟合作?具体是哪方面的合作意向,您不妨先说说看。”
张经理看着眼前这张还有婴儿肥的脸, 努力压下心中的荒谬感。
“呃,林, 小林老板。”他称呼得磕磕绊绊, 怎么叫都觉得别扭。
他清了清嗓子, 试图让自己显得专业一些:“我们公司非常看好LA玩具的设计和市场潜力,我们希望能拿到LA玩具在华南几个省的代理权,不知道您这边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说完,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名片和一份合作意向书, 递过去。
林安接过名片和意向书,看得很快:“张经理,您说的华南几个省,具体指哪些?另外,贵公司目前的销售渠道主要是百货大楼,还是供销社,或者……个体摊位?”
“主要是桂省。渠道方面,我们和穗州、鹏城几家大百货都有稳定合作……”张经理刻意避开了提及个体户。
林安点点头,继续看着意向书,偶尔就上面的某个条款提出疑问。
张经理逐渐从一开始的震惊和些许“这简直是儿戏”的轻视,转变为惊讶和认真。
第一钢铁厂党委书记办公室。
林颂正伏案批阅文件,门外传来了略显急促的敲门声。
“请进。”
负责设备配套采购的孙科长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忐忑和焦虑。
“林书记,”孙科长的声音有些发干,“特种高强螺栓和专用密封材料那边……出了点状况。”
林颂从文件上抬起头:“怎么回事?这批关键配件不是早就列入采购计划,跟红心螺栓厂和永固密封材料厂打过预备招呼了吗?”
“是,是列入计划了,前期沟通也确实很顺利。但……但是……”孙科长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现在有家叫‘兴业贸易公司’的单位半路插了进来。他们声称能提供完全符合德国标准,甚至质量更好的同类产品,而且……报价比红心和永固给我们的计划内价格,还要低一成半!”
“哦?”林颂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贸易公司?背景核实了吗?产品质量有经过权威检测认证?孙科长,你是老采购了,应该清楚,我们这是几千万引进的精密设备,基础配件哪怕出一点点问题,都可能会动摇整个生产线的根基,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失!”
“背景……我们侧面了解了一下,有点复杂。”孙科长脸上露出极为为难的神色,“我们托关系打听了一下,听说,这家兴业公司的负责人,叫陈淮波,他父亲是……是陈老。”
他几乎是用气声说出了最后两个字,带着一种敬畏的情绪。
“陈老?”林颂目光骤然一凝。
她当然知道这位陈老是谁。
那是革命年代功勋卓著的老前辈,虽然早已退了,但关系纵横,影响力犹在,是连陆文龙部长见面都要尊称一声“老领导”的人物。
这位陈老本人,一直以性格耿直、原则性强、爱惜羽毛著称,家风据说也很严格。
却没想到,他的儿子陈淮波,竟打起了这种擦边球,将手伸到了国家重点项目的配套采购上。
“他们手续表面上做得挺齐全,”孙科长继续汇报,语气带着愤懑又无奈,“营业执照、产品鉴定报告都有模有样。而且,他们不是直接卖货给我们,是让我们把部里批下来的计划指标和对应的采购款项,由他们去‘协调’红心厂和永固厂的货源,保证‘按时’、‘按量’供应给我们。这……这明摆着是利用关系,空手套白狼,倒卖计划指标,吃差价啊!”
林颂心中了然,这就是典型的官倒。
利用计划内与计划外存在的巨大价格差和信息壁垒,依靠父辈的背景和人脉关系,截留、撬动国家计划指标,低买高卖,或者干脆就是空转指标,凭空攫取巨额利益。
但问题是——
如果答应,就等于默许甚至配合这种行为,让“关系户”公然趴在国家重点建设项目身上吸血,造成国家经济损失。
如果不答应,说不定会触怒被陈淮波巧妙利用其父影响力的陈老那一系人马。这些人或许不会明着阻拦,但在项目审批、设备通关、原材料调配等各个环节,只要稍微“卡一下”、“缓一缓”,就足以让第一钢铁厂焦头烂额。
“顾厂长和贺总工他们知道了吗?什么态度?”林颂沉声问道。
“顾厂长……态度有点含糊,”孙科长苦笑,“他嘴上说‘要按规矩办,质量第一’,但又暗示要‘考虑实际情况,注意工作方法,不要轻易得罪人,毕竟项目进度耽误不起’。贺总工倒是态度明确,坚决反对,拍着桌子说这是动摇国本,拿几千万元引进的设备和全厂未来的生产开玩笑,必须用正规大厂的产品,没有商量余地。但是……”
孙科长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陈淮波那边的人私下放话了,说如果我们第一钢铁厂不识抬举,不把订单给他们‘协调’,那么,红心厂和永固厂那边,很可能就会突然‘产能紧张’,‘优先级调整’,无法按时给我们供货了。”
孙科长摇头叹气道:“他们这是两头堵啊!一边用低价诱惑,一边用断供来威胁。”
林颂顿感棘手。
“孙科长,”林颂沉吟片刻,“你这边,表面上不要立刻回绝兴业公司,可以跟他们周旋,要求他们提供更详细的产品技术参数和更权威的检测报告。同时,你继续催促红心和永固两家正规厂家,要求他们按前期沟通的意向,准备履约,出具正式报价和供货计划。”
“另外,”她目光锐利,“你立刻安排厂技术检验科,就以引进合同里规定的德国工业标准为依据,对兴业公司提供的样品进行最严格的盲测检测。所有数据,必须真实、准确、有据可查。”
“是,林书记!”
孙科长见林颂态度坚决,思路清晰,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连忙领命而去。
结果不出所料,兴业公司提供的样品,与德国标准有明显差距。
这份沉甸甸的报告被送到林颂办公桌上时,她仔细翻阅着,逐项核对着关键数据,心里有了底。
然而,事情绝不会因为一份技术报告就迎刃而解。
第135章
第一钢铁厂的小会议室里, 气氛凝重。
林颂召集了由顾勇、贺总工、孙科长及相关技术负责人参加的紧急内部会议。
“同志们,”林颂将检测报告的复印件分发给与会众人,开门见山, “技术检验科的盲测结果已经出来了。数据不会说谎, 兴业公司提供的样品,与德国生产线合同规定的标准存在明显差距, 不符合我们的技术要求。”
“砰!”贺总工手掌猛地拍在桌子上, 他脸色涨红,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这是原则问题!拿这种次品来糊弄, 是想毁了我们几千万元的投资!坚决不能用!”
林颂看向顾勇,带着无形的压力:“顾厂长, 你的意见呢?”
顾勇之前存了息事宁人、不得罪人的想法, 但此刻, 技术数据摆在面前, 若再态度暧昧, 一旦将来出事,他作为厂长也难辞其咎。
顾勇清了清嗓子:“贺总工说得对, 原则问题不能含糊。既然质量确实不达标,存在明确的技术缺陷, 那肯定不能用了。一切,还是要以保障生产线安全稳定运行为首要原则。”
“好。”林颂要的就是他这个态度, 立刻顺势定调, “我们领导班子在这个核心问题上意见很统一, 质量是不可动摇的红线,没有任何妥协余地!”
她随即转向孙科长:“孙科长,你这边,立刻以厂里的正式名义, 向红心螺栓厂和永固密封材料厂发函,强调项目的极端重要性与紧迫性,要求他们务必恪守前期承诺,在规定时限内提供符合德国标准的正式报价与排产计划,并准备接受我厂技术人员的现场审核。”
她略一停顿,补充道:“同时,你将这份技术检测报告的结论,委婉地透露给兴业公司那边的联系人。表明这是客观标准问题。”
孙科长连忙点头:“明白,林书记,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内部思想暂时统一,但外部压力依然存在。
林颂了解到,陈老有一位老部下,姓赵,与陈家关系一直非常密切,且为人相对正派,颇受陈老信任。
她辗转递了个话,表示第一钢铁厂林颂书记,希望能就生产线项目中遇到的一些供应问题,向赵老请教汇报。
赵老接到这个迂回传来的消息,稍加打听,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在一个安静的茶室,林颂见到了赵老。她汇报了一钢当前在配件采购上遇到的“实际困难”,全程没有提及“兴业公司”或“陈淮波”的名字。
赵老听完后,沉吟良久,说了句:“林书记,确保项目成功是你们的责任。”
林颂心中一定,立刻诚恳表态:“谢谢赵老指点,我们一定严格按规矩办事,确保项目万无一失。”
在通过赵老这条线进行迂回沟通的同时,林颂也深知不能把兴业公司逼到绝境。
她授意孙科长,在与兴业公司后续接触中,态度可以坚决,但言辞要留有余地。可以暗示,虽然这次的关键配件因为技术标准原因无法合作,但未来生产线建成后,可能需要的大量普通标准件、劳保用品、办公耗材等非核心物资,第一钢铁厂愿意优先考虑与有实力、守信誉的公司合作。
对于陈淮波这样的人来说,核心配件的利益巨大但风险也高,而普通物资的采购量同样可观,操作空间大,风险却小得多。
给他一个台阶和后续的合作预期,可以有效避免其因利益彻底落空而恼羞成怒。
孙科长心领神会:“林书记,我明白了。”
几天后,红心厂和永固厂很快送来了正式报价和供货承诺函。
京市东区,一家台球室内,绿色的绒布台面上,彩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淮波姿态闲适地俯身,眯起一只眼,瞄准,手腕发力,“啪”的一声脆响,一颗红球利落地滚入底袋。
他身边围着几个年纪相仿的男男女女,是他的跟班。
一个头发抹得锃亮的年轻人小庄,脸色不太好看地凑到陈淮波身边,压低声音:“波哥,第一钢铁厂那边……黄了。”
陈淮波正准备打下一杆,闻言动作顿了顿,直起身,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哦?怎么说的?”
“妈的!”小庄语气愤懑,带着几分不甘,“那个姓孙的采购科长,之前还跟咱们打哈哈,说什么需要研究、要走流程。刚才直接来电,口气硬得很,说经过严格检测,咱们提供的样品不符合他们的德国标准,直接就把路给堵死了!还他妈扯什么原则问题,真是给脸不要脸!也不打听打听咱们是谁的关系!”
旁边一个精瘦的男人“猴子”也凑过来:“就是!波哥,咱什么时候受过这气?不就是几颗螺栓、几卷密封材料吗?咱们手续齐全,价格比他们计划内的还便宜一成半,他们凭什么不用?分明是不给面子!”
陈淮波却轻笑一声,将球杆递给旁边的人,走到旁边的休息区,拿起一杯酒,晃了晃。
“急什么?”他抿了一口,“本来也没指望真能把核心配件的生意一口吃下。”
小庄和猴子愣住了,面面相觑。
“波哥,您的意思是……咱们一开始就没想成?”小庄有些糊涂了,之前为了搞到符合要求的样品和准备那些看似齐全的手续,他们也费了不少功夫。
陈淮波靠在舒适的皮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目光扫过这几个跟班:“第一钢铁厂这个项目,是部里挂了号的,陆文龙亲自盯着的。几千万外汇引进的生产线,出不得半点差错。”
他顿了顿:“咱们之前摆出强攻核心配件的姿态,无非是投石问路,看看这第一钢铁厂的深浅,现在结果出来了,林颂是个聪明人。”
猴子挠挠头:“那……波哥,咱们这亏就白吃了?忙活半天,一点好处没捞着?”
“吃亏?”陈淮波嗤笑一声,“谁说没捞着好处?”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点:“咱们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那几颗值钱但烫手的核心螺栓。那玩意儿太显眼,一旦出事,就是大问题。”
陈淮波给手下们交底:“一个万人大厂,每年要消耗多少劳保用品?要消耗多少普通标准件、润滑油、擦拭布?还有办公文具?这些东西,技术含量低,用量巨大,采购频繁,审核也没那么严格,重点是——安全!不会影响到生产线根本,没人会死盯着这些边角料。”
小庄眼睛一亮:“波哥,原来您打的是这个主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陈淮波得意地笑了笑:“没错。咱们之前摆出强攻核心配件的架势,看似碰了钉子,但实际上,已经达到了几个目的:第一,试探了对方的反应;第二,展示了咱们的实力;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经过这么一闹,第一钢铁厂,特别是那个林颂,心里对咱们是既不想得罪,又要坚持原则。那么,她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什么?就是在不涉及原则、风险较低的地方,给我们一些补偿,以求息事宁人,把我们稳住。”
他悠悠地说:“这个时候,我们如果提出合作供应这些普通物资,她拒绝的可能性就小了很多。甚至,还可能还会在权限范围内,给我们一些额外的便利。”
猴子竖起大拇指:“高!波哥实在是高!这样一来,咱们既拿下利润可观的大额订单,还不用跟第一钢铁厂把关系搞僵。”
陈淮波志得意满地靠在沙发上,挥挥手:“行了,都别愣着了,该玩玩去。小庄,你明天就去准备一下,找几家靠谱的劳保厂、文具厂谈谈,把代理权或者合作协议拿下来。”
“好嘞,波哥!”小庄兴奋地应道。
台球室里重新恢复了喧闹。
陈淮波眯着眼,看着彩色的台球在绿茵场上滚动碰撞,嘴角挂着一丝运筹帷幄的笑意。
第136章
孙科长再次敲响了林颂办公室的门, 手里拿着几份文件。
“林书记,兴业公司那边把关于劳保用品、普通标准件这些物资的供应资质文件和初步报价单送过来了。”
林颂拿起文件,迅速翻阅起来。然后对孙科长指示道:“孙科长, 回复兴业公司, 他们的资料我们收到了。第一钢铁厂欢迎所有有实力的供应商参与公平竞争。最终合作与否——”
她说道:“看他们的产品质量、价格和综合服务能力,一切以厂里利益最大化为准。”
孙科长一听, 直接愣住了。
“啊?林书记, 这……”他下意识地想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