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记这前后不一的态度, 让他彻底懵了。
正当孙科长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的时候, 林颂将一份新采购管理办法草案推到他面前:“老孙, 你是老采购了, 经验丰富。这份草案,你拿回去好好研究一下, 多提提宝贵意见。尤其是关于‘供应商准入审核’、‘采购人员轮岗’这些环节,看看还有没有需要完善的地方。”
孙科长又是一愣。
林书记这到底是想针对兴业公司, 还是想借这个机会……整顿采购科,甚至就是冲着他来的?难道他之前那些不太干净的操作, 被林书记注意到了?
孙科长心里发虚, 他拿回扣、收好处不是一天两天了, 虽然自认尺度把握得还行,没出过大纰漏,但也知道多少影响了工厂利益。
林颂看着他:“老孙啊,新的管理办法推行后, 采购科的责任更重了,要求也更高了。我希望你能提高认识,带头学习,带头严格执行,给全厂各个部门做个表率。”
她身体微微前倾:“毕竟,采购口是厂里资金流出的第一道关口,也是最关键的关口。把这道关守好了,严格按新规矩办事,就是对全厂职工负责,也是对你们自己负责。”
孙科长听得很明白,林颂这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他识相,积极配合改革,或许之前的问题可以既往不咎。
“林书记您放心!”孙科长连忙表态,“我一定认真研究,坚决拥护厂里的决策,带头执行新规定!采购科保证完成任务!”
“好,你有这个态度就好。”林颂点了点头,“去忙吧。”
孙科长如蒙大赦,拿起那份沉甸甸的草案,离开了书记办公室。
“波哥!妈的!第一钢铁厂那个姓孙的孙子耍我们!说好的事情,突然变卦了!说什么厂里有新规定,要走什么狗屁公开流程,让我们去跟别的供应商一起竞标!这不明摆着把我们往外推吗?
陈淮波脸上的悠闲神色瞬间消失,眉头皱了起来:“你确定他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小庄愤愤地把孙科长那套说辞复述了一遍,添油加醋地骂道,“什么新规定,她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给脸不要脸!”
陈淮波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他原本以为,林颂是个懂得权衡利害的聪明人,大家心照不宣,各取所需,没想到是个不识趣的。
“操!”陈淮波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云淡风轻的姿态,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自以为算计精明,绕了一大圈,又是试探又是施压,结果到头来,毛都没捞到一根。
这种被彻底无视、被规矩挡在门外的感觉,比直接冲突更让他感到羞辱和愤怒。他陈家公子的名头,什么时候这么不好使过?
陈淮波回到家,妹妹陈凤凤出国了,虽然他们兄妹俩一见面就吵,但此刻少了那熟悉的吵闹声,他心里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让他意外的是,平时难得一见的大哥,此刻竟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大哥。”他喊了一声。
大哥看了他一眼:“最近在忙什么。” 语气很随意,仿佛只是寻常的关心。
陈淮波心里“咯噔”一下,他松了松领口,眼神闪烁,含糊其辞:“没……没忙什么,就……跟几个朋友瞎折腾点小生意。”
大哥从沙发上站起来:“我给你那几张条子是让你这么用的吗?”
陈淮波一听,大哥果然知道了,他烦躁的说道:“……我以为是个软柿子。”
他一路顺风顺水惯了,靠着家里的招牌无往不利,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不买账的。
他看着大哥严肃的脸色,连忙保证道:“哥,我知道错了,下次我一定注意……”
“行了。”大哥打断了他,“最近有几个效益不好的中小型国企,上面有意推动出让。”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文件夹,递给陈淮波:“回头我让秘书把初步筛选的资料给你。你正经注册个公司,自己去看看。”
“知道了,大哥。”
夜色渐深,林颂家中的书房却还亮着灯。
韩相坐在书桌对面,眉头微蹙。
“我最近接触到几个原本效益还过得去的厂子,这一两年,账面利润突然大幅下滑,甚至出现政策性亏损。设备老化、管理混乱、人员臃肿……理由五花八门。”
“但奇怪的是,这些厂子一边喊着亏损,向上级要补贴、要政策,另一边,却有人在私下里活跃,接触厂里的领导,或者绕过领导,直接找主管局、找地方上的某些干部。”
“做什么?”林颂问。
“谈收购。”韩相吐出三个字,语气沉重,“或者叫‘承包’,‘合资经营’,名目不同,本质一样。出的价格,往往低得惊人。凭借的就是厂子账面上的‘亏损’和‘不良资产’评估。”
林颂脸色严肃起来:“故意做低效益,制造亏损假象,然后以极低的价格,将国有资产‘合法’地转入私人手中?”
“嗯。”韩相肯定地点点头,“我了解过一个工厂,前年还有盈利,去年突然就报亏了。查账目,显示原材料成本异常飙升,管理费用翻倍,库存积压严重。但据厂里老工人反映,采购的原材料质量反而下降了,管理人员却增加了好几个闲职。最近,就有一家注册没多久的‘四海商贸公司’在接触他们,提出以承担部分‘债务’和安置少量职工为条件,整体接手工厂。”
“四海商贸?”林颂咀嚼着这个名字。
“明面上的法人没有问题。但实际控制人是谁,资金从哪里来,运作这件事的又是谁,水很深,一下子摸不到底。”
韩相又道:“他们这是利用信息不对称和体制漏洞,先通过内部人,把企业搞烂、搞亏,制造‘包袱’形象,然后利用关系,以‘盘活资产’、‘减轻国家负担’、‘改革探索’等冠冕堂皇的理由,用远低于实际价值的价格进行收购。一旦得手,要么转手倒卖地皮厂房,要么稍微投入一点,恢复生产,利用原有的销售渠道和品牌,很快就能扭亏为盈,赚得盆满钵满。而流失的,是几十甚至上百工人多年劳动积累的国家资产。”
林颂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闪烁的灯火。
这不是个人能解决的问题。
第137章
林颂利用一次向陆文龙部长例行汇报的机会, 语气凝重地说道:“陆部长,除了我们厂的项目,最近我了解到一些令人担忧的情况, 想向您做个简要反映。”
陆文龙抬起眼, 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林颂斟酌着词句,选择几个有代表性的案例, 进行了客观陈述, 没有妄下结论。
陆文龙听完,眉头微微锁起, 沉默良久。
“小林啊,”陆文龙缓缓开口, “你反映的这个问题, 很敏锐, 也很及时。改革开放, 打开国门, 引进技术和管理,目的是让我们的国家富强起来, 让人民生活好起来。这个大方向是坚定不移的。但是,就像打开窗户, 新鲜空气会进来,苍蝇蚊子也可能飞进来。”
他顿了顿, 语气转为严肃:“在探索新路子的过程中, 难免会有人想钻空子, 想浑水摸鱼,想侵吞国家和人民的财产。这是我们必须警惕和坚决打击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处理这类问题, 要格外注意方式方法。改革没有现成模板,许多事情还在摸索,政策界限也在逐步清晰。要注意保护真正投身改革、敢于试错的同志的积极性。”
“你的首要任务,是确保第一钢铁厂的利润。至于更广泛层面的问题,部里会关注,也会从更高层面进行研究。”陆文龙语气带着提醒的意味,“不要轻易被卷入具体的纷争,明白吗?”
林颂听懂了陆文龙的深意,让她在自身权力和职责范围内行事,不要越界去直接挑战可能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几乎在同一时期,那家“敢言”著称的报社,连续推出了一系列重磅文章。
其核心观点鲜明而锐利,国有企业普遍存在机构臃肿、人浮于事、效率低下、创新不足等痼疾,严重拖累了经济发展活力。
与之相对,文章极力鼓吹私有企业机制灵活、决策高效、对市场反应敏锐,是解放生产力、推动社会进步的重要力量。
文章呼吁给予私营经济更广阔的空间和更平等的待遇,甚至隐晦地提出,在某些领域和行业,国有经济应当“主动让位”、“光荣退出”。
这些文章观点大胆,引用了不少似是而非的案例和数据,很快在知识界、经济界乃至一部分机关干部中引起了巨大反响和激烈争论。
一股推崇私有化、贬低国有经济的热潮,在京市掀起。
许多原本对改革具体路径感到迷茫的人,似乎一下子找到了方向,一些急于改变现状、对国企种种弊病深感不满的人,更是觉得找到了“知音”。
也有不少有识之士深感忧虑,担心这种片面、激进的舆论会误导改革。
还有一些人指出,这是为某些人侵吞国有资产提供理论借口和舆论掩护。
很快,这股风潮,吹到了全国各地,六五厂也不例外。
如今,六五厂军品订单锐减,厂里效益一般。如果不是当年林颂和韩相在六五厂时搞出的那条“六六牌”民用收音机生产线,厂里日子恐怕更艰难。
张连成办了停薪留职。
他在姜玉英的撺掇下,开了个小小的电子元件加工坊,起初只是接点收音机维修铺的零散活,后来慢慢能仿制一些简单的标准件。
姜玉英看到报纸上天天鼓吹私营经济如何如何好,指给张连成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咱们这一步走对了!国营厂就是不行了,端着铁饭碗混吃等死!咱们自己干,虽然辛苦,但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报纸上都说了,私营经济是‘时代大潮’!咱们这也是响应国家号召,走在时代前面!”
张连成看着报纸上那些激动人心的字句,再看看自己这简陋但充满了自主权的小作坊,心里也涌起一股豪情和希望。
虽然起步艰难,时不时还要应付各种检查,但毕竟是自己当家做主,订单多的时候,收入确实比在厂里守着那点死工资强多了。
“玉英,你说得对!我再加把劲,争取把作坊再扩大点!”张连成脸上露出充满干劲的笑容。
两口子踌躇满志,沉浸在“赶上了好时候”、“抓住了发财机会”的兴奋之中。
而在六五厂,厂党委书记刘兆彬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窗外那条通向山外的马路。
因为这条路,厂里与外界的联系确实方便了许多,运输成本也降低了。但地理条件的劣势,并未因此改变。
刘兆彬深感无力,他召集了厂领导班子,经过多次激烈而痛苦的讨论,最终做出了一个艰难而重大的决定:向上级正式打报告,申请六五厂整体搬迁,离开这片为响应“备战备荒”号召而建设、却日益制约工厂发展的山沟。
他认为,这是让六五厂这个曾经辉煌的老三线厂获得新生、让数千职工和家属有更好未来的唯一出路。
林颂去找了顾老师,顾老师如今担任着一家理论期刊的主编。
林颂寒暄几句后,便直接切入正题:“顾老师,今天来,是提供一点选题思路。”
“哦?你说。”
“最近舆论场上的一些声音,顾老师想必也关注到了。那家报社,还有它带动起来的风潮,把私有制捧上了天,好像只要彻底私有化,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顾老师眉头微蹙,点了点头,语气带上一丝凝重:“是啊,思潮汹涌,有些观点过于激进,甚至偏颇,脱离了我们的基本国情,我这边也收到过一些类似的投稿,观点很……尖锐。”
“所以,我觉得,有些道理需要讲清楚,”林颂看着顾老师,“市场经济,作为一种资源配置的有效手段,我们可以借鉴,可以利用来发展生产力、改善人民生活。这一点,实践已经开始证明。但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坚定:“我们的市场经济,不能脱离社会主义制度这个根本。公有制的主体地位不能动摇,这是防止两极分化、实现共同富裕的根基。引进技术、学习管理,是为了让社会主义的企业变得更强,而不是用市场经济的名义,否定社会主义本身。”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既然那家报社还在,那些片面、激进的声音还在扩大影响,那我们就需要用更扎实的理论和更鲜活的实践去回应和引导。所以,我建议,可以策划一系列专题,主题就是市场经济不能脱离社会主义制度。”
顾老师听得非常认真,眼中流露出深思和赞同:“这个系列专题,确实很有必要。”
林颂又道:“顾老师,我给您推荐一个人选,您可以考察一下。”
“谁?”
“曲经。”
顾老师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错愕的神情:“曲经?”
他当然记得这名学生,当初那个批判一钢的学生,引起全国大讨论的学生。
顾老师没想到,林颂会推荐他。
“是他。”林颂肯定地点点头,“他现在已经看清了某些所谓普世价值论的真面目。”
顾老师沉吟着:“如果他真的有了这样的转变,倒是可以试试。”
他看向林颂,目光中带着探究,“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推荐他?毕竟,他曾经是尖锐批评过一钢的人。”
林颂反问了一句:“顾老师,为什么不呢?”
“要实现我们的奋斗目标,必须争取最广泛的同盟军,有些人,可能因为信息不对称、认识片面,或者被某些思潮一时影响,站到了不同的角度发声。但只要他们的根本立场是希望国家好、人民好,只要他们愿意学习、愿意思考、愿意面对真实的国情,那么,他们的才华和热情,就可以也应该被争取过来,汇入到建设性的洪流中。”
顾老师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转为恍然,又带上了深深的感慨。
他又是点头,又是轻轻摇头:“统战思维,没错,不过,”他叹了口气,“不过方向之争还是很尖锐、激烈的。”
“我明白,顾老师,”林颂神色坦然,“我个人并不反对市场化的一些做法,因为它确实激活了一部分经济活力,让一些地方、一些人的生活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这是事实。”
第138章
刘登达最近春风得意, 借着政策东风的缝隙,像吹气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