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不及待地冲进去,而他首先看到的是地上的尸体。

    两个保安的尸体被堆在角落,像是报废的人偶,血在身下洇成乌黑的阴影。

    当他上楼时,楼梯和扶手倒伏着多具尸体,面朝下,是背后中刀。

    再往上走,尸体也越来越多。

    马三一伙人像是要将最后的疯狂都发泄在乌拉尔旅馆,既是为了报复过江龙,也是为之后的逃亡欧洲尽可能多的抢钱。

    严正川在尸体中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是之前在旅馆见过的客人。

    就在一天前,他们还在餐厅寒暄,对方热情推荐他试试用热馒头夹芝士蘸奶油,再撒上一层白糖,好吃到就算打脑壳也舍不得放下。

    当时何长宜还开玩笑说这是糖尿病速成吃法。

    物是人非,生死两隔。

    严正川死死咬着牙,再也按捺不住,越过了还在排查的特警小队,抢先冲上了何长宜所在楼层。

    负责人在身后急道:“危险!拦住他!”

    但严正川的速度太快,一眨眼功夫就冲上顶楼,负责人拔出配枪打开保险,带着人追了过去。

    在眼睛看清之前,浓烈的血腥气先一步充斥了整个鼻腔。

    负责人侧身举枪,极为谨慎地靠近位于走廊尽头的房间。

    满地都是汽油,浸湿的地毯在踩上去时像是踩进了泥沼。

    门外倒伏着几具尸体,仰面朝天,胸部一个血洞。

    往里走一点,会客室里也乱七八糟倒着几具尸体,有的是中枪,有的是脖子上插着一把剪刀。

    负责人面色愈发沉凝,举着枪的手也愈发稳,他示意手下守在门口,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绕过尸体,走到了最里面的卧室。

    严正川就在这里。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负责人心中奇怪,提起十二分的防备,从侧面缓慢靠近,直到从缝隙中能够看清里面情况。

    屋内站着一个极强壮的男人,混血面孔,一手拿着枪,而另一只手挟持着一名黑发女人。

    女人侧过头,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怎么会是她?

    不应该是她!

    负责人脑海中的那根弦一瞬间绷断。

    他举枪冲出,枪口对准混血男人,喝道:

    “放开她!否则我杀了你!”

    混血男人立刻举枪相对,甚至将女人抱得更紧。

    “应该小心的是你,黑警。”

    严正川听不懂峨语,见两人突然拔枪相对,而两边都是自己人,他下意识就要劝和。

    “等……”

    负责人重重推开严正川,手里的枪依旧精准地瞄向混血男人。

    他的手指微动,扳机随之下压。

    ——只要速度够快,在对方开枪之前,他的脑袋就会像西瓜一样炸开。

    一句话停下了负责人的所有动作。

    “哦,是你啊,安德烈。”

    何长宜挂在阿列克谢的胳膊上,有些疲惫地说:

    “真不好意思,本来应该报警的,但电话线被切断,我只能自己上,又给你添麻烦了。”

    她向安德烈伸出手,纤长的手指上满是干涸的血迹。

    安德烈手中的枪颓然落地。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想要用力,最终只是小心而妥帖地收进自己手心。

    阿列克谢的枪依旧对准安德烈的脑门,直到何长宜伸出另一只手盖在枪口上。

    “好了。”

    阿列克谢顿了顿,动作幅度很大地收起了枪,插回后腰的位置。

    何长宜对安德烈说:“我没事,还活着,但其他人就不好说了,抱歉,要给你增加工作量了。”

    安德烈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何长宜是安全的。

    他以为不会有警察注意到她,嫌犯也不会找到她。

    他太自大了。

    “你,受伤了吗?”

    何长宜不舒适地转了转手腕。

    “还好,阿列克谢来得很及时,没大伤,就是连续开了太多枪,后坐力震得手腕不太舒服,还有腿上的伤口大概开线了,得重新缝合。”

    安德烈毫不迟疑地单膝跪下,将何长宜的伤腿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卷起了裤腿。

    伤口崩裂,血顺着小腿下淌,蔓延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触手湿润。

    而血还在流。

    严正川吃惊地看着这位一向冷淡的负责人脸上露出真实的沉痛和后怕。

    这太奇怪了,像是冰雕展现人类情感。

    严正川听不懂峨语,见何长宜与负责人相熟,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将所有的奇怪之处都串联起来。

    原来,负责人所说的那位送他罐头的朋友就是何长宜。

    而他想要在案卷中隐藏的人,也是何长宜。

    “严警官,我这不能算防卫过当吧?”何长宜突然对严正川说。

    严正川想说当然不算,但想到进门后看到的满地尸体,要出口的话就卡了一瞬。

    背后中枪是一方面。

    而更要紧的是,尽管治安极其混乱,但峨国实际上是禁枪的。

    阿列克谢看了他一眼,突然开口。

    “人是我杀的。”

    他又看向安德烈,用峨语重复了一遍。

    “我杀了所有人,何没有。”

    安德烈用随身携带的小型医药包快速为何长宜包扎了伤口,他想要从阿列克谢手中接过何长宜,但对方却避开了他的手。

    于是安德烈站起身,用审视而敌意的目光看着阿列克谢。

    直到听到走廊外传来更多特警的脚步声,安德烈才开口:

    “是,当然是你。所以请你放开她,配合警方调查。”

    何长宜一把抓住阿列克谢的胳膊,急道:

    “你不能去警局!”

    他案底太多,历史不清白,去了警局就是自投罗网,她不能让他冒这个险。

    阿列克谢反手握住何长宜的手,安抚地拍一拍。

    “别担心,我对警局很熟,没什么大不了的,很快就会结束。”

    说不动阿列克谢,何长宜转而对安德烈说:

    “你知道的,我杀了他们,与他无关,让我和你走。”

    安德烈长久地看着她,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

    何长宜急道:“安德烈!”

    此时特警已经来到了门外,阿列克谢将何长宜交到严正川手上,转而将双手伸到安德烈面前。

    他用中文对严正川说:“请照顾好她,拜托。”

    严正川没有说话。

    作为警察,严正川应该查明真相;可有时候,真相会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严正川牢牢扶着何长宜,最终承诺般对阿列克谢点了点头。

    “放心,我等你出来。”

    何长宜试图挣开严正川的手。

    “等等!”

    安德烈没停顿,一把将手铐拷在阿列克谢的手腕,让门外的特警带走了他。

    “只是配合调查。”

    安德烈说:“在确认是正当防卫后,他就会被放出来的。”

    何长宜定定地看着他,像是重新认识这个人。

    “安德烈,别让我失望。”

    安德烈强硬地从严正川的怀中接过何长宜,将她打横抱起,走出房间。

    “你不会失望的。”

    第53章

    马三花姐团伙覆灭, 跨国列车抢劫案告一段落。

    但这并不意味着事情的终结。

    何长宜被送到医院重新缝合了伤口,稍微能自由行动,她立刻就拄拐出院, 通过勃洛克局长生前所介绍的人脉, 为阿列克谢找了一位峨国律师。

    这位律师不是本地律师行业中学历最高的,也不是专业能力最强的,甚至绝大部分法律文书都需要由助理代笔。

    不过只一条优点就足以掩盖全部缺点——律师本人在莫斯克司法系统有极为可靠的背景。

    当然, 律师的收费也是独一档的高昂。

    幸好何长宜之前在弗拉基米尔市赚了点钱, 要不然还付不起律师费呢。

    将阿列克谢的事交付律师处理后,何长宜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谢迅所在的医院。

    之前何长宜哪怕再忙, 每天也要抽空来探望谢迅, 将托旅馆厨师单做的病号餐打包带来,再送上最新鲜的水果鲜花以及最新的中文报纸杂志。

    她既是探病, 也是撑腰, 免得护工和医护以为病人是孤身一人,有意无意地冷待他。

    谢迅一如既往的笑面孔,只是脸色苍白, 眼底多了一层阴霾。

    “真好, 你没出事。”

    何长宜还不知道谢世荣做的那些事,见谢迅独自在病房,只有护工大婶陪着,有些生气地说:

    “谢叔年纪也不小了, 怎么做事越来越没轻重?贪财短视也就罢了, 他口口声声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 就是这样对你的?”

    谢迅耻于对何长宜说出谢世荣做的事,只说:“我和谢世荣已经算不上一家人,从此我是我, 他是他,没有任何关系。就算他死在我面前,我最多帮他买一副棺材运回老家。”

    何长宜惊奇地看了他一眼。

    嚯,谢世荣到底得干了多伤天害理的事才能让谢迅说出这么决绝的话?

    他总不能是撬开谢迅的保险箱,又挖走他的客户,还往他的私账上撒尿吧?

    至少不会是抢了谢迅的女朋友……当然也说不准,总有人口味比较奇葩。

    何长宜对此保持了可贵的沉默。

    谢迅不愿多谈谢世荣,转而问何长宜:

    “你又受伤了吗?我看到你被抱到了救护车上,那个警察是你的朋友?”

    他的视线落在何长宜的伤腿上。

    何长宜敏锐反问:“你怎么知道的?你当时也在乌拉尔旅馆?我怎么没有看到你?”

    谢迅扯了扯嘴角。

    “我在旅馆外。”

    当时谢世荣被逮捕,作为报警人的谢迅在经过一番更加细致的询问后,被放了出去。

    他一离开警局就立刻打车赶往乌拉尔旅馆。

    可当谢迅抵达时,乌拉尔旅馆附近已经被警察封锁,消防车将旅馆前的马路占了一多半,剩下的部分则被警车占据。

    闪烁的警灯将夜空染上红蓝交缠的颜色。

    谢迅焦急地向外围的警察解释,他的朋友在旅馆内,他必须要进去。

    但负责封锁周边的胖警察呵斥他后退,禁止靠近这一带。

    他心急如焚也没忘了本地潜|规则,马上悄悄给胖警察塞了一叠卢布。

    胖警察看看他,再看看卢布,咕哝着说:“现在里面除了警察就是死人……好吧,大概你确实有一段真诚的友谊,我带你去见你的朋友,不过你得保证,不能发声,也不能被其他人发现。”

    胖警察说到做到,将谢迅带到了一片旅馆外的空地。

    空地上已经摆满了尸体,还不断有警察抬着尸体从旅馆里出来,血滴在地上。

    有男有女,大多是钟国人。

    谢迅的脸一瞬间失去血色。

    他强撑着,在胖警察的督促下,一个个查看尸体的样貌。

    这个不是……幸好,这个也不是……

    忽然,旅馆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谢迅闻声看去,只见一个极高壮的峨国男人被押了出来。

    远远地,只能看到他的侧脸,眉压眼的阴沉长相。

    杀人犯……

    是他杀了所有人!

    谢迅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翻滚的恨意。

    杀了他!杀了他!

    几名记者端着相机追着抓拍采访,峨国男人不发一言,挣扎着想要回头去看什么,却被警察摁着头,粗暴地塞进了警车后排。

    与此同时,一名眼熟的金发警察低调地抱着人从旅馆里走出。

    鬼使神差,谢迅被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朝前走了几步,直到能看清金发警察怀中的人。

    金发警察没有注意到这个不应该在现场的无关人士,动作轻柔地将怀中人放在担架上,又脱下自己的警服盖在她身上,在料峭春寒中只着一件白衬衣。

    担架被运上救护车之前,金发警察拨开她贴在额头的乱发,大拇指抹掉她脸上溅到的血滴。

    他面无表情,动作却带着极其隐秘的缠绵与爱怜。

    不像警察与受害者。

    更像情人。

    谢迅终于想起来他在哪里见到的金发警察。

    之前在警局,钟国警察拍着桌子冲谢世荣咆哮时,一旁的峨国警察冷淡地看了眼手表,对旁边的人吩咐了什么。

    他是在场最年轻的,也是警衔最高的,令人嫉恨的年轻有为。

    而他认识何长宜。

    不,那绝不止是认识。

    金发警察没有上车,他留在案发现场,目送救护车带着伤员离开后,他转身返回工作岗位。

    在谢迅被发现前,胖警察粗暴地将人扯了回来,小声发怒道:

    “该死的,你在干什么?!那是我们的负责人!你违反了你对我的保证!你差点就要被发现!现在给我滚回去找你的朋友,然后彻底滚回家!”

    谢迅被扯得一个趔趄,背部伤口剧痛。

    他却像没有痛觉,在胖警察想将他扯回摆放尸体的空地时,他终于开口。

    “不,谢谢,但不必……我找到她了。”

    可她并不需要他。

    病房内,谢迅看向何长宜。

    大概是受伤的缘故,她看起来比平时要虚弱许多,皮肤苍白如宣纸,嘴唇也没有血色。

    只那一双眼,依旧有夺目光彩。

    令他目眩神迷。

    可却不止令他着迷。

    真糟糕啊。

    谢迅若无其事地笑着对何长宜说:“我真高兴,你没有出事。”

    何长宜扬起眉毛。

    “那是当然,区区马三花姐怎么可能伤害得了我?也就是火车上没防备才被他们得手,只是倒霉你要替我挨这一刀。”

    谢迅只是笑,贪婪勾勒她的眉眼。

    然而何长宜话音一转,忽然提起另一件事。

    “我把东欧的份额全部转给你吧。”

    谢迅收了笑,皱眉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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