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后面已经开始哐哐砸门。
屋内云瑞华心脏咚咚咚一阵狂跳,小心翼翼地凑近猫眼,往外看了眼。
门口的人一身黑色雨衣,浑身都在往下淌水,但那张脸,真的是陈宏没错。
云瑞华愣了半晌,抖着手打开门,看到陈宏的瞬间眼睛就红了,哭着扑上去一拳一拳往他胸口砸:“我还以为你死了呜呜呜。”
陈宏可没耐心和她上演什么生死重逢的戏码,不顾她满脸的眼泪和失而复得的欣喜,抬手就把人推开。
“还愣着干什么!”陈宏骂她一句,“饿死了,给我弄点吃点。”
陈宏打开客厅的灯,啪的一下,屋里亮起来。
猝然亮起的灯光刺得云瑞华闭了下眼。
再睁开,陈宏摘下了雨衣帽子。
消失半个月,他瘦成了一副骨架子,脸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肉。
一道疤在他脸侧,从额角顺着眉尾再到脸侧,甚至还没有彻底好利索,结痂被雨水泡得发白。
凸出的颧骨凹陷的眼眶以及那双细长的眼,显得他十分阴毒。
他好像彻底变了个人,光是站在那里,云瑞华都有些害怕。
她半天没动静,陈宏看她一眼,阴冷的目光让她回过神,喃喃了两声:“哦……哦。”
她连忙走进厨房,不时回头看一眼,陈宏站在客厅里脱雨衣,身上到处都是没有完全拆下的绷带,走到桌边坐下时,腿脚明显不利索。
陈宏盯着云瑞华的背影,目光阴沉。
他差点被凌谦弄死,虽然被郁燃救下来,但对方将他丢在医院也只是把他这条命吊着。
包括他身上的伤,不致命之后甚至连药都给他停了,今天更是因为欠缴医疗费,直接被保安从医院赶了出来。
陈宏恨死了。
恨郁燃、恨凌谦,也恨云瑞华。
事是他们一起干的,钱是他们一起花的,凭什么罪只有他一个人受。
一想到自己这段时间痛不欲生,狗一样残喘地活着,而她还能夜夜安睡,陈宏恨不得杀了她。
汹涌的恨意,让陈宏忘记了濒死之际那一句句懊悔又深情的“瑞华”。
白瑞华下了碗面,又把晚上的剩菜热了热依次端上桌。
她顺势坐下,看着闷声吃饭的陈宏也没说话。
前一刻扑进他怀里捶打他,又惊又喜的一幕好像是上辈子的事,白瑞华注视着陈宏,二者目光没有什么交流。
她能感受到陈宏对她的冷漠和疏远,但她同样在一瞬的情绪起伏之后,也并没有太想关心他这半个月都经历了什么。
她也不敢多想。
回来了就好,云瑞华掩耳盗铃地想着,至少他回来了,再发生什么也不需要她这个女人去承担。
和凌家的交易是陈宏决定的,嗜赌被骗的也是陈宏,她劝过的,他不听,她能有什么办法。
云瑞华紧绷的肩头微微松懈了一些,她突然有点困了。
屋檐下的夫妻各怀心思,暴雨里的筒子楼摇摇欲坠。
叩叩叩。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屋内安静沉默的夫妻二人同时转头。
这道敲门声轻巧又规律,三声一组,中间大约有二十秒左右的空白。
云瑞华下意识看向陈宏,轻声问他:“谁啊?”
陈宏捏着筷子,两人坐在桌边都没有起身。
这个时间,这个天气,有谁会这么凑巧在陈宏回家的前后脚功夫找上门。
叩叩叩。
门外的人并不似陈宏那般气急败坏,等待许久之后,仍然耐心十足。
陈宏四转着目光,拖着腿握住了电视柜上的水果刀。
他站在门后,望向猫眼,并没有开门的意思,也没有出声。
走廊上站着一个身量极高的男人,猫眼只到他胸口,忽明忽暗的昏暗廊灯下,能看见男人被雨水打湿的西装肩头。
他的身侧有抹白色,但视线有限,除了勉强辨认出是个人之外,看不清全貌。
“陈先生,”大概是听到了他一深一浅的脚步声,男人开口,声线是从未有过的陌生,“凌家夫人走失了,您知道吗?”
陈宏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可凌家夫人走失了,和他有什么关系?
门外的人也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等他消化其中的信息。
他说:“那么,还请您好好照顾她。”
说完,猫眼外的黑压压的人影离开,猝然开阔的视线里,是楼外厚重的雨幕。
陈宏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潮热的走廊里,一个陌生女人双目失焦地站着,从头发到衣裙都湿透了,唯有搭在肩上的外套是干燥的。
目光触及外套,陈宏的瞳孔猛地一缩。
郁燃的校服。
刚把郁燃从凌家接过来时,他穿的带的都是价格不菲面料昂贵的货,就连他就读学校的校服外套,用的也是羊毛和真丝混纺的料子。
陈宏和云瑞华哪里见过这些好货,哄着骗着,把他那些衣服全都转手卖了出去。
而现在,兜兜转转,当时让他们大骂有钱人就是奢侈,压低价卖出去的衣服又转回眼前。
衣襟翻开,当初被云瑞华拆掉的,手工秀在胸口内侧的“凌叶”二字,完好如初。
陈宏想起了医院白蒙蒙的天花板,濒死之际悬在眼前郁燃那张冷漠的脸。
他说:“爸,给你个扳倒凌谦的机会,你要不要?”
“我妹妹在这里吗?”温茹雅抬眼问陈宏。
她浑浑噩噩地迈进陈宏家,四处张望,不断地叫着妹妹。
她到处寻找,问云瑞华有没有看到她妹妹。
“她说她在这里的……”温茹雅捂脸哭泣,眼泪溢出指缝,“她在这里对不对,她在这里对不起!”
上一秒哭泣的人,下一秒猛地按住云瑞华的肩膀,指甲几近嵌进她肉里,她疯狂摇晃着云瑞华的肩膀,声量越发的高:“你把她藏在哪里了!是你!是你把她藏了起来!我知道是你!”
云瑞华疼得面色扭曲,却挣不开这个漂亮又癫狂的女人的桎梏。
“我不知道什么妹妹!”
“胡说你胡说!你骗我!”
温茹雅将桌上的碗筷横扫在地。她鞋都没穿,踩着满地的汤水,也仿佛丝毫感受不到碗碟碎片刺破脚心的疼痛,跌撞着撞开紧闭的次卧门。
被巨响惊醒的陈鹏还没从梦中清醒过来,便被温茹雅从被中薅出,看到那张肥硕的脸,她尖叫出声:“你不是我的孩子!把孩子还给我!”
她双手掐按住陈鹏脖子,赤红着眼企图把他掐死。
陈鹏蹬踹着床被,涨红着脸求救:“妈……妈……”
“我不是,我不是你妈,别叫我妈,不许叫!!!”温茹雅尖叫着收紧力道。
“你干什么!!!”云瑞华爆鸣出声,冲上去撕扯着她的手腕。
温茹雅披散着头发,湿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和颈侧,苍白着脸一双没了理智的眼却亮的骇人,癫狂地像个吃人的女鬼。
尖叫,打骂,还有陈鹏挣扎下几乎快要散架的单人床发出的嘎吱声,以及撞在玻璃上呼呼的风,还有又急又密的雨声。
云瑞华急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转头怒呵:“陈宏!!”
陈宏盯着这混乱的场面,第一反应居然不是上前帮忙,他单手捂脸,弯腰笑了出来。
凌谦的妈,居然是个神经病。
这可真是,可真是……刺激。
“陈宏!你儿子要被掐死了!”
陈宏被云瑞华一声叫醒,两人合力才将完全失去理智的温茹雅按住,陈鹏烂泥一样瘫在床上,眼泪口水淌了一脸,脖子上的勒痕迅速泛紫。
他像个破风向一样,嘶哑嘶哑地大口喘着气,不停地咳嗽。
云瑞华心疼坏了。
陈宏却没多大感觉,心底甚至冒出了几丝爽利。
就该这样,让他们也尝尝濒死又无能反抗的绝望,这跟他遭受过的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把温茹雅关进了隔壁云瑞华给郁燃留出来的主卧。
“你关着她干什么!”
“瑞华,”陈宏目光如炬,哑声道,“我们发财的机会来了。”
第39章 第 39 章 二更
第39章
用尽办法, 凌谦终于在两天后,在一场拍卖会上堵到了叶时鸣。
凌谦落座在叶时鸣身侧,叶时鸣没看见他, 同其他人寒暄, 直到他先出声:“叶总。”
“这么巧, 凌总坐这里?”叶时鸣侧目,笑盈盈地和他打招呼,“没听说凌总要来, 今晚的拍卖会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他的笑容丝毫未变,对凌谦的熟稔态度和之前并无不同,但凌谦却忍不住想他话里的意思。
“叶总,能否借一步说话?”
叶时鸣表情略显意外,似乎不知道他的意图,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拍卖会快开始了, 有什么直接在这里说吧。”
“是关于凌氏最近——”
凌谦刚起了个头,便被来和叶时鸣打招呼的人打断。
以叶时鸣的地位,想要讨好他的人无数, 他本人又不像顾雁山那么难相处,对谁都笑脸相迎和谁都能说上两句,来和他套近乎的人一波又一波, 凌谦连个完整说话的机会也没有。
等叶时鸣终于空下来, 拍卖会也开始了。
“抱歉, 凌总。”叶时鸣一边听着拍品介绍, 一边问凌谦, “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他说这话时连头都没转。
散漫的态度代表着凌谦在他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分量。
凌谦此刻却不能表露任何不满,甚至还要放低姿态,压低声音道:“叶总, 凌氏当前的处境您应该知道……”
“略有耳闻,”叶时鸣扫了凌谦一眼,轻笑着,“怎么,凌总处理不了?”
凌谦苦笑道:“顾董带头做空凌氏,这根本不是我能否处理的问题。”
“我怎么不知道这里还有老顾的手笔?”
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特别是其中起到主要作用可以代表顾雁山的阿坤:“作为凌氏的最大股东,顾氏和凌氏是利益共同体——”
叶时鸣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你的意思是因为阿坤大家默认其中有老顾的参与,现在对你弃如敝履?”
凌谦一哽。
叶时鸣:“凌总还是得反省一下自己啊,合作方这么形容被其他人带走节奏,到底还是你公司产品不够硬啊。”
“……”这话没给凌谦留一点面子,他只能道,“……是。”
“但是叶总,”凌谦说,“凌氏陷入危机影响的也是顾氏的利益,如果这件事真的和顾董没有关系的话,那能不能麻烦顾董……”
他还没说完,叶时鸣抬手,掌心面对他,是一个阻止的动作。
叶时鸣另只手悠悠举牌。
叶时鸣一连举了几次牌,反倒是旁边的凌谦心急难耐,见对方叫到五百万后叶时鸣没再加价,倾身问:“叶总喜欢这个吗?”
拍卖师在叫价:“五百万一次。”
凌谦举牌:“五百五。”
叶时鸣侧目,凌谦说:“叶总喜欢,我拍下来送给您。”
“五百五十万一次!”
“凌总刚才话里话外总想把顾氏和你们凌氏绑在一起,但我要纠正你一点,顾氏虽然是凌氏的最大股东,但像凌氏这样的公司,顾氏入股了无数个,你所谓的凌氏利益,影响不了顾氏什么。”号码牌轻轻敲在叶时鸣掌心,就跟敲在凌谦心上似的,一下又一下,“相反,你的公司能迅速出头,反而是借了顾氏的东风。”
“五百五十万两次!”
凌谦浑身发凉,这是第一次叶时鸣对他这么不留情面。
和叶时鸣相处时,他总是笑脸相迎,又爱称兄道弟仿佛和谁都能聊上几句,久而久之,总是容易让人忘记能深受顾雁山信赖的人,又能是什么“老好人”。
凌谦立刻道:“叶总,我没有那个意思!”
“如果顾氏投资的每家公司出了什么问题都来找老顾要背书,那我看他也别做什么董事长了,专职给你们擦屁股好了。”
“五百五十万三次!”拍卖师一锤定音,“恭喜——”
叶时鸣边扣扣子边起身,凌谦连忙追出去:“叶总,您误会我了!”
凌谦疾步跟在叶时鸣身后解释,一路跟到会场外,叶时鸣的司机撑着伞在门口等他,凌谦连助理递来的伞都顾不上,亦步亦趋得跟着他下了台阶。
又急又密的雨搅碎了他的声音:“叶总,您再给我次机会。”
叶时鸣降下车窗,他看着凌谦,助理晚一步将伞撑在他头顶,浑身湿透的他狼狈至极。
但叶时鸣并没有因此而产生什么恻隐之心,他依旧是那副笑盈盈好脾气的模样:“凌总,要是你连解决凌氏这点问题的能力都没有,我想,我确实应该仔细考虑和凌氏的合作了。”
“走吧。”叶时鸣升起车窗,并没有再多看凌谦一眼。
凌谦注视着他的车消失在雨幕中,浑身气压降至冰点。
两人在雨中沉默了许久,一直撑着伞的助理犹豫着开口:“凌总,这会不会是,叶总在考验您?”
湿透的发搭在额头,水柱顺着眉心滑下,凌谦猛然看向助理,片刻后一抹脸:“先回公司。”-
黑色轿车在门口停下,佣人给管家撑着伞,两人快步走下台阶。
老管家在车门打开前,撑开手中雨伞,替凌谦挡雨。
雨水爆竹一样炸在伞面,明叔忧心忡忡:“还是没有夫人的消息。”
三人拾阶而上,凌谦闻声未掷一言。
进了屋,管家接过他身上沾了水的西装。
萧亦清第一时间转着轮椅迎上前。
“大哥,”他抬头仰望着凌谦,“还是报警吧?外面雨这么大,妈精神又不是很好,我怕她出什么意外。”
凌谦一手扯下领带,垂眼看他,萧亦清目无焦距,但脸上的担心不作假。
凌羲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嗤笑了一声,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
“一个疯女人而已,”凌羲似笑非笑地看着凌谦,“死在外面算了,大哥觉得呢?”
“小羲!”萧亦清轻呵他一声,让他不要捣乱。
凌谦没有搭理他,也没有理会其他人,冷着脸进了书房。
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