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之际,还能听到大厅里管家语重心长的劝导:“小少爷,大少爷也很担心夫人,现在公司家里一团乱,你就别给大少爷添堵了。”

    公司陷入危机,现在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包括私密家事的负面舆论都可能让情况更糟,温茹雅失踪的消息凌谦封得很死,不可能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往外透露一点。

    那条威胁凌谦要两个亿不然就撕票的短信发来时,温茹雅失踪甚至不到二十四小时。

    号码并未认证,往下查不到更多线索。

    凌谦垂眸沉思,一一排除着身边人的嫌疑,筛选着那条短信来自哪里。

    却没有什么头绪。

    但他并没有回复对方。

    其实凌羲的话并没有错,他这个处处和凌谦不对付的弟弟,才是整个家里最了解他的人。

    对于当下的凌谦而言,温茹雅并不是最重要的。

    甚至如果她真的出现了什么“意外”,那也没办法……

    当务之急,是要先稳住合作和投资者们。

    他脑子里又闪过助理的话,考验,这会是考验吗?

    这些事情桩桩件件堆在一起,又真的是巧合?

    那个凭空出现的郁燃又是从哪里来的,他和这些事又是否有什么联系?

    凌谦莫名有种直觉,这场雨,仿佛是针对他而下的。

    疾风骤雨外,另一家人同样焦躁难耐。

    陈宏反反复复地看着没有回信的手机,气急之下差点把手机砸出去,仅剩的唯一一点理智在手机即将脱手前,拉住了他。

    他反手将桌上的餐具扫到地上,任不解气。

    为什么!为什么凌谦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可是他妈!那可是他妈!

    陈宏恨恨地盯着紧闭的主卧门,抄起手边的凳子砸过去。

    里面温茹雅安安静静。

    反倒是隔壁房间的陈鹏,被他死而复生又暴躁加倍的老爹吓得不轻,缩在房间里怎么都不肯出来。

    云瑞华骂了陈宏两句,让他消停点,窗外有人叫她:“瑞华,你家里怎么了?”

    “没事没事。”云瑞华匆匆走进厨房,应付着,“鹏鹏调皮——”-

    温茹雅走失三天了。

    媒体上没有任何一点她失踪的消息。

    烧水壶沸腾着滚出白烟,郁燃放下手机,关上煤气,拧开盖子往壶里倒了一把VC药片。

    这个方法是他在网上学的,可以去掉结在壶底的水垢。

    等水冷了,郁燃把壶刷干净,又重新烧了壶水泡茶。

    醒茶,倒水,再注水。

    既没控制水温,也没用任何和清、活、轻、甘、冽五个字挨得上边的好水,端上桌的茶汤一眼便能瞧见底的黄苦。

    顾雁山随手翻着郁燃的复习书,看到放在手边的茶,轻抬了下眼。

    郁燃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

    “您多担待,”郁燃说,“下次我会在家里备上好茶的。”

    顾雁山屈指轻轻在桌面点了两下,算是对他这杯茶的礼貌致谢,眼睛又转回了手上写满了笔记的高三课本上。

    他今天穿得很清闲,亚麻衬衫和休闲西裤,裤脚稍微被雨溅湿了一点,脚上踩着郁燃家里十块钱两双从超市里买来的玫粉色塑料拖鞋,却不显狼狈,倒像是穿着什么秀场高定。

    老实说郁燃对顾雁山今天的出现又意外又不意外。

    意外的是,他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会突然好整以暇地敲响他家的门。

    不意外的是,作为这场游戏唯一的观众,他确实应该在最佳观赏席。

    就连两人在门口的那场对手戏,都默契地像是排练了无数遍,对对方的任何一个动作都心知肚明。

    郁燃没有问他阿坤,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过来,只在打开门后往屋内退了两步,给顾雁山让出位置。

    而后弯腰从鞋柜里拿出甚至还贴着打折标签的塑料拖鞋,拉开抽屉翻找剪刀时,顾雁山静静站着,等郁燃将拖鞋摆好,他才迈步踏进屋内,将满是水的长柄伞留在门外墙角。

    两人甚至没说一句多余的话,进屋后郁燃也只问了句喝茶可以吗,得到答复后,他进厨房煮水。顾雁山则自然地走上露台,坐在他最爱的躺椅上,检查作业似的,极其顺手地翻看着他摊在桌上的课本。

    顾雁山两指托腮,偶尔翻动一下膝上的书,暴雨噼里啪啦砸在头顶的雨棚上,垂在半空的吊灯轻晃,正对着两人的三角梅也在风里晃。

    郁燃专心复习,笔尖擦过试卷簌簌轻响,他刷完两个科目的历年真题,又插上耳机看了半个小时网课,放在一旁的手机铃声打断了露台上的静谧。

    顾雁山侧目,郁燃抬头,两人同时看到屏幕上凌谦的名字。

    郁燃接起:“大哥?”

    凌谦那边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小叶,在干什么?”

    手机开着扩音放在一旁,郁燃垂眸扫着题干,如常道:“复习。”

    凌谦轻嗯了声,停顿了两秒。

    郁燃瞟了眼通话页面跳动的时间,一边写笔记一边主动问:“有什么事吗,大哥。”

    电话里仍然是安静的,仔细听,或许在嘈杂的雨声里能细细分别出凌谦的呼吸。

    咔哒,打火机的声音。

    他点了根烟。

    “也没什么事,之前不是说要来看妈,怎么也没见你过来?”

    “最近天气不好,每到雨天妈的身体也不好,我就想等雨停了再来。”

    “有件关于妈的事我想应该告诉你,你——”

    “这里写错了。”顾雁山指着书上一处,凌谦骤然噤声。

    “哪里?”郁燃凑过去,目光停在顾雁山指尖处。

    电话那边似乎连呼吸都轻颤了下。

    凌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晦涩:“小叶,你和谁在一起?”

    郁燃拿回顾雁山手上的书,仔细审视着自己那道错题,闻言看了眼顾雁山,四目相对,郁燃对他笑了下,回答凌谦:“家教老师。”

    家教老师?

    凌谦狠狠吸了一口烟,他怎么听着声音那么像顾雁山。

    分明打这通电话的目的就不纯,但真知道他如何也见不上的顾雁山居然在给郁燃辅导功课时,他心里又有种说不上来的荒唐和好笑。

    凌谦苦笑道:“是吗?”

    郁燃:“嗯。”

    “你在哪里上课,我等下去接你。”凌谦说。

    “不用了大哥,妈妈的事比较要紧,我马上过来。”

    也不管凌谦那边什么反应,郁燃径直挂断电话。

    露台上再次安静下来,雨水断线的水晶似的沿着雨棚边沿滚落,压得外侧的绿植摇摇摆摆。

    郁燃没急着走,不紧不慢地修正着错误的笔记。

    顾雁山这位仅有的观众,十分慷慨的,总是在最合适的时候主动给游戏加码。

    他们都清楚凌谦这通电话的目的。

    只要顾雁山在那里,凌谦靠自己是如何都越不过这座大山,对于处于险境的凌谦来说,这件事很不讲理很不公平,但这个趋炎附势的社会就是这样。

    即使顾雁山全程都未露脸,但仅仅是阿坤出场,就能让无数人疯狂揣测顾雁山的用意。

    患难见真心可贵又难得,没有人会冒着得罪顾雁山的风险站出来和凌氏并肩,甚至只会加速落井下石的速度。

    所以郁燃偶尔会感到庆幸,幸好顾雁山现在是对他产生了兴趣。

    他不在意自己会损失多少利益,只要能给他提供趣味,就可以纵容。

    郁燃清楚,他和凌谦没有什么区别,都不过是他手里的玩物。

    不过也够了。

    出租车停在别墅门口,郁燃老远便看到等在台阶上的凌谦和管家,他刚从内打开车门,外面凌谦已经将伞倾斜过来。

    他顾着郁燃,就顾不上自己,倾斜伞面的水柱瞬间浸湿他的肩头,白衬衫瞬间湿了大半,挽起衣袖的紧实小臂上,全是水痕。

    郁燃抬眼看他,把伞往凌谦那边扶了扶:“大哥都淋雨了。”

    好一副兄友弟恭的画面。

    屋里,凌羲眸色阴沉地站在窗边。

    “没事。”凌谦不动神色地往车厢内一扫,将伞又往郁燃那边斜了几分,一手揽着他的肩膀,二者快步走上屋檐。

    雨太大了,就这么几步路,郁燃裤腿依旧湿了大半。

    “先去换身衣服,”凌谦将伞递给管家,“别感冒了。”

    语气也听不出没有看到顾雁山的失意。

    “没事,我没那么弱不禁风。”郁燃笑笑,“倒是大哥,衣服都湿透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有带伞的。”

    凌谦笑而不语,顺手要揉他发顶,郁燃轻推了他一下,恰好将即将落在头顶的手推远,微湿的发梢拂过凌谦指腹。

    “大哥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郁燃如是说。

    郁燃的表情和话里都是他所熟悉的担心熟稔,但凌谦掌心空空,心里说不上来的一丝怪异。

    好像每次他有点什么亲近的举动,都会被郁燃恰到好处的避开。

    他不由多看了郁燃一眼,他正和管家说着话,乖巧的模样又看不出什么异样。

    察觉到他的目光,郁燃侧目:“大哥?”

    “去把湿裤子换掉,”凌谦轻声,“听话。”

    “好吧好吧。”郁燃对管家抱怨,“大哥老拿我当小孩子。”

    明叔笑着:“小叶少爷不就是小孩子。”

    三人说笑着上楼,另一边坐在客厅的凌羲和这其乐融融的一幕格格不入。

    不管是凌谦还是郁燃,也没有一个人分出一丝眼神给他。

    凌羲冷脸注视着即将消失在楼梯拐角的二者背影,落后凌谦半步的郁燃突然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郁燃轻扬唇角,笑容嘲讽。

    啪——

    凌羲猛地摔碎了手里的茶杯。

    楼上几人脚步一顿,郁燃作势回头要往楼下去:“怎么了?”

    凌谦拦了他一下:“不知道凌羲又在发什么脾气,不用理他,先去换衣服。”

    郁燃乖乖进了房间。

    他垂眸看着自己微湿的裤腿,脸上没什么表情。

    让那对夫妻将他领回筒子楼的半年里不闻不问,给他编造虚假身份让他痛苦也不见不忍,囚禁十年也没见他心软,这会儿看他湿个裤腿倒是十分担心了。

    真让人恶心。

    门外凌谦脸色难看,吩咐管家:“去把凌羲关起来,警告他别发疯碍我事。”

    郁燃很快换了裤子出来,见走廊外没人,径直走向温茹雅的房间,正欲敲门,身后传来凌谦的声音:“小叶。”

    郁燃回头,凌谦从走廊对侧走来,在郁燃之前压下门把,推开了房门。

    屋内窗户紧闭,床榻整洁,空无一人。

    郁燃看向凌谦:“妈妈呢?”

    凌谦转身道:“书房说。”

    两人前后进入书房,凌谦说:“妈在疗养院。”

    他没打算告诉郁燃,温茹雅失踪的事。

    郁燃自然全当不知,他担忧道:“怎么去疗养院了,妈妈还好吗?”

    凌谦坐在他对面,煮了水泡茶。

    不同于郁燃随便给顾雁山泡的那杯,凌谦从茶具到茶叶再到用水都极为讲究。

    凌谦一边泡茶一边说:“你也知道妈的情况不稳定,需要静养,疗养院里有专人照顾,不用担心。等她好一些我就带你去看她。”

    郁燃点点头:“好。”

    凌谦将茶盏放在他面前,状似不经意道:“需要家教怎么也不告诉我。”

    茶盏沸水洗过,又倒了热茶,郁燃没第一时间喝,轻轻摸着杯沿。

    他安静着没出声,凌谦等了会儿,自顾自地说:“小叶,你好像和大哥有些生分了。”

    郁燃还是没说话。

    凌谦开始追忆往昔,说起郁燃小时候的事,说郁燃怎么黏人云云,最后话头一转:“我知道,是因为亦清回来了,你心里觉得你不是凌家的亲生孩子,不可避免和我们产生隔阂。”

    郁燃垂着眼,一副不知道说什么模样。

    话都让凌谦说完了,他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但他不明白凌谦为什么兜兜转转讲这么一大堆,还不切入正题。

    屋里静了片刻,降下去的温水又自动烧开,在壶里咕噜噜滚着,凌谦突然开口:“其实,亦清并不是凌家的孩子,你才是。”

    郁燃一顿,抬眼看向凌谦。

    “这件事确实是大哥对不起你,”凌谦叹了口气,“亦清的生母是妈的妹妹。”

    凌谦给郁燃讲了个故事,故事里姐妹情深,温家这对姐妹俩的丈夫也同样是情同手足的好兄弟。

    两人是大学同学,又一起创业,虽然后来二人因经营理念不合而分开,但这并不影响温家姐妹俩的感情。

    妹妹生孩子的时候,姐姐也前后脚生了对双胞胎,本来四个孩子应该从小一起长大的,但妹妹的丈夫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惨遭报复,夫妻两人在一场意外中身亡,只留下了一个五岁的儿子。

    姐姐一家本欲领养那个孩子,结果对方意外走失。

    “这件事一直在妈的一个心病,她一直觉得自己辜负了妹妹的委托,没有照顾好她的孩子,过大的精神压力之下,把你和亦清的身份对调了。”

    “所以我并不是领养的?”

    “对,你并不是。”凌谦说,“只是谁也不知道十几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裴叔叔又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我们在给他们处理身后事的过程中,发现他们给亦清留下了一笔巨额的遗产。

    “而这些年,除了我们,一直有另外的势力在寻找亦清……”

    凌谦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但不用继续说更多,郁燃该明白的都明白了。

    找回萧亦清时,出于对他的保护,凌家选择暂时牺牲郁燃。

    这是凌谦选择编造给郁燃的故事。

    而如果郁燃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或许就信了。

    他低着头,沉默着。

    很久之后凌谦说:“小叶,你可以怪我。”

    半晌,郁燃善解人意地摇了摇头:“那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危机解除了吗?”

    “算是吧,”凌谦苦笑了下,“亦清那边暂时没什么危险了……”

    郁燃听出了其中的未尽之语。

    “是凌……我们家遇到麻烦了?”

    “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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