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扶着他的手臂,将他按回去,从佣人手上接过轮椅,道:“我送您过去。”

    他要送郁燃去哪里不言而喻。

    郁燃知道只要是顾雁山的命令,阿坤一定会执行,他没有做多余的反抗,安静地坐着,被阿坤推进书房。

    后者关上门离开,郁燃望着顾雁山。

    他穿着简单且宽松的家居服,面色如常,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受过重伤的样子。

    如果不是脚上的伤提醒着郁燃,那天晚上的一切再回想起来像一场毫不真实的梦。

    “顾先生,”郁燃神色同样寻常,“阿坤先生说您找我?”

    顾雁山放下手里的东西,侧身朝他伸出手,顺边的大腿也敞得更开些,腿外侧贴着沙发:“过来。”

    那是一个双方都十分熟悉的,示意郁燃坐进他怀里的姿势。

    郁燃往前滚了滚轮椅,轮子顶住沙发扶手,不能再往前。

    郁燃看着他,没有起身:“您有什么吩咐吗?”

    两人对视片刻,顾雁山欺身按住轮椅扶手,直接将郁燃连人带轮椅拖到他面前。

    他拨开郁燃裤管,打量着他脚腕的伤,抬眼问他:“脚腕好些了吗?”

    郁燃说:“好多了。”

    顾雁山把平板递给他:“我让人做了几套追极光的方案,你看看是想去挪威还是芬兰。”

    郁燃没有接,他道:“不用了顾先生,我已经看到了。”

    平板悬在两人之间,顾雁山凑到郁燃面前,含笑问道:“生气了?”

    家居服领口宽大,他伏身时,郁燃一眼便看到他腰腹间的绷带,他很快收回眼,望着顾雁山:“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郁燃说,“您的伤呢,严重吗?”

    顾雁山撩起衣服下摆:“不是什么大问题,要确认下吗?”

    他将郁燃的手拉向自己。

    指尖触及绷带,郁燃蜷起手指,轻轻角力中断了顾雁山的动作,他抽回手:“您说笑了,我又不是医生。”

    顾雁山没说话,郁燃也没再说话,气氛莫名有些凝滞。

    半晌,顾雁山突然笑了一下,有点无语又有点无奈的模样。他再次抓住郁燃的手,将他拽向自己,两人脸对着脸。

    “Kitten。”他不是在和郁燃调情,而是在叙述这个词,“倒真应该让心心念念你这只kitten的那小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兔子都没你脾气大。”

    郁燃不出声。

    顾雁山替他压了压头顶翘起的头发:“既然这么生气,当时怎么没把我丢在雪地上?”

    郁燃愣了下,盯着顾雁山依旧没吭声。

    他不知道顾雁山是无意提起,还是在郁燃抛下他离开的那几分钟里,他根本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郁燃不说话,顾雁山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如何深究,深深看了郁燃两眼,唤来阿坤:“送他回去。”

    离开书房前,郁燃回头看了眼,顾雁山垂眸点着雪茄,他陷在沙发里白雾升腾至半空,那张脸背着光晦暗不明,看不清表情。

    但郁燃能敏锐地感受到他兴致不高。

    顾雁山今天的行为,明显有着哄郁燃的意味,但耐心不足,也可能是不想将有限的心力耗费在郁燃身上,总之结束完这场短暂的貌合神离的对话,他便很快带着阿坤外出。

    郁燃倒是从其中品出了一点他身为宠物失职的地方,偶尔闹脾气是情调,一直闹脾气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于是晚上他便像往常那样,留着灯,一边看书一边等着顾雁山。

    一等就是深夜,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然后被一双带着深深寒气的手给冰醒。

    皮手套冰得郁燃一哆嗦,皮肤上冒出细细的鸡皮疙瘩,一个又一个冰凉的吻落在郁燃侧脸、下巴、颈侧。

    “顾先生?”郁燃抱着他的脑袋,被顾雁山从沙发上捞起来,抱着走进房间,丢到了床上。

    他很快欺身压下来,动作细致却很凶,吻也很凶,相比于很快被剥干净的郁燃,地毯上只有一件顾雁山的大衣。

    手套很快沾染上温暖的温度,他反反复复地握着郁燃的手臂和脚腕,在腰侧和大腿留下一道道指痕。

    郁燃偶尔从迷离中清醒过来,在阴影中窥见顾雁山的眼睛,那双祖母绿一样深邃的眼睛,沉沉地盯着他。

    淡淡的血腥味,在两人相贴的腹腔蔓延,郁燃低头看去:“您的伤口出血了。”

    “不用在意。”顾雁山将郁燃转了个面,让他背对着他坐在他怀里。

    一开始绷带里只是渗出了一点点血,随着顾雁山不管不顾的动作,洇血的范围逐渐扩大,很快便将绷带染得触目惊心。

    “您的伤口要尽快止血,我去叫阿坤先生。”

    郁燃企图下床,一只脚都踩到了床下,又被顾雁山掐着腰按了回去。

    不克制,不理智,这实在很不顾雁山。郁燃不知道他今晚突然发的什么疯,但也被他搞得有些上火,耐着性子好言相劝几次之后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将他一掀——

    “顾雁山!”

    掷地有声的三个字,给一切按下了暂停键。

    郁燃披上衣服:“我去叫人。”

    顾雁山抓住他的时候他狠狠一顿,整个人都处于防备状态,紧盯着他。

    顾雁山说:“外面柜子里有医药箱。”

    说完他放开了郁燃,郁燃看了他片刻,到底还是随了他的愿,去拿了医药箱过来。

    回来时,顾雁山已经自己拆下了染血的绷带。

    郁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他清创后的伤口,一个血肉模糊的洞。

    光是看着郁燃就忍不住皱眉。

    郁燃给他重新止血,包扎,相比于他因为直面伤口而紧绷的神色,顾雁山反而十分平静,除了被郁燃触碰伤口时生理性的肌肉紧绷外,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跟伤不在他身上似的。

    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寻常神色,垂眸看着郁燃将无菌带收紧。

    “你明天收拾一下,”顾雁山说,“我会让人送你,你先搬出去。”

    郁燃抬头。

    因为处理伤口,两人都坐在床边,床头灯在郁燃身后,他的影子笼罩着顾雁山,也挡住了大半淬进他眼底的光,绿色的眼睛深的像墨,里面浅浅印着愣神的郁燃。

    片刻后,郁燃低头应好。

    他依旧什么都没有问,顾雁山说什么便是什么,顾雁山这次的话头却并不止于此。

    “你近期不要出国,申请的那些国外学校如果发来offer也都不要去,马蒂诺家族要变天了,在国外我不一定能保证你的安全。”

    郁燃很快意识到什么:“那位少主……”

    “里卡多虽然是明面上的继承人,但你也知道这种家族内部利益纷争颇多。这次他老爹是真的要不行了,后续内部战争只会越来越激烈。”顾雁山说,“本来我早就脱离了马蒂诺家族,这些和我都没有关系——”

    他顿了一下,改口道:“我之后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国内,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不安全,我给你安排了新的去处。”

    郁燃点头:“好,我知道了。”

    顾雁山就这样裸着上身起身,站在矮几边点了支雪茄,抽了好几口后突然回头看向郁燃:“怎么不问我,既然和我没关系,我为什么现在又要参与其中?”

    郁燃沉默着,他隐约猜到了答案,所以他更不想说。

    顾雁山却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意,他上前抬起他的下巴:“不是很会撒娇吗?”

    他俯身:“不是对我的过往感到好奇吗?”

    顾雁山又恢复了那副睥睨一切的高高在上的模样,甚至变得有些尖锐:“怎么不问了?”

    “还是你担心,听到答案是因为你?”

    指腹摩挲着手下嫩滑的颊肉,又落在郁燃唇上,唇瓣在他反复的揉按下染上绯红。

    一口薄烟吐在郁燃脸上,他听到顾雁山说:“你这张嘴,那么多好听的,是不是只会说对你有利的?”

    第54章 第 54 章 先生,小郁先生好像谈恋……

    第54章

    茄香馥郁, 烟雾朦胧了顾雁山的面庞,但阻隔不了他那双审视的眼睛。

    郁燃沉默了几秒钟,顾雁山食指指腹在他脸侧轻点了两下:“不回答?又在想要怎么糊弄我吗?”

    确实, 这一瞬郁燃脑海中闪过许多种应对方法——

    抱着顾雁山脖子凑上去如他所愿说尽甜言蜜语的, 或者佯装懵懂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 但最后郁燃只是任由顾雁山掐着他的下巴,平静地注视着那双不悦的绿眸,近乎挑衅地问道:“您想听什么呢?谢谢您, 还是对不起?”

    顾雁山的动作让他不得不微微抬头,自下而上仰望着顾雁山。

    说实话,郁燃不明白顾雁山的怒意从何而来,他自问作为一只小宠物,他揣摩顾雁山的意图, 竭力讨他欢心, 为他枯燥无聊的日常带来一丝趣味。

    至于他对顾雁山的算计,他从顾雁山那里得到的,不也是在他默许之下的等价交换吗。

    郁燃的目的从未损害过顾雁山的利益, 而他对于马蒂诺家族内斗的参与,或许如他所说是因郁燃而起,那郁燃就要为此全权负责吗?他难道就没有从中获利什么?郁燃并不认为自己的分量有重到可以比得上一整个马蒂诺家族。

    而不管什么原因拍板做下这个决定的难道不是顾雁山?就算他因此陷入危机, 又凭什么要让郁燃承担?

    他权大势大, 有的是应对危机的能力, 相反一无所知被他拉入那样危险旋涡之中而毫无反抗之力的郁燃, 才是更应该生气的那个不是吗?

    难道顾雁山不明白这一点吗, 相反他相当明白,不然他也不可能要补偿郁燃再去看极光,也不会一而再地询问他是否生气。

    至于他今晚如此反常和生气的点, 郁燃真的不懂吗?

    “不是很会揣摩我,你难道不知道我想听什么?”

    郁燃:“我又不是阿坤先生,怎么会您一个眼神就知道您在想什么?”

    “你一定要惹我生气是吗?”顾雁山几乎要被他气笑了,“还是说我刚才表达得不够清楚?”

    郁燃:“所以我不是问您是想听‘谢谢’还是‘对不起’吗?”

    这一刻,二者的身份似乎和几个月前书房里的那一场对话进行了调转。

    步步紧逼想要得到满意答案的顾雁山,而明知他的意图却不肯松口的人变成了郁燃。

    郁燃声线清冽、干净,既似春日湖面化冰之时的清脆,又似冰块撞击水晶杯壁时的悦耳,天生带着几分让人舒爽的凉意;但当他声音微沉,便成了一望无际的雪原,昔日泉水皆凝冻于厚雪之下,费劲刨出一块也是冰碴累累。

    屋内几番缠绵而留下的缱绻温情,在二者互不退让的对峙中,消散无踪。

    半晌之后,落针可闻的房间内响起一声嗤笑,似乎是无语到了极致。

    顾雁山放开了郁燃,他走回落地窗边,他懒散地半坐在沙发靠背上,望着窗外吸烟。

    屋内灯光明亮,不仅看不清昏暗的室外,反而如同镜子似的反射着屋里的景象。

    郁燃安静地坐在床边,将东西都规整好装进医疗箱,又拿出去放回原位再回来。

    虽然他手上并没有怎么用力,但郁燃脸侧仍然留下了他的几道指印,红的,落在他冷白的皮肉上不显暧昧,反而有着强调凌辱的概视感。

    扎眼得紧。

    相反郁燃没有往顾雁山这边多看一眼,他径直掀开被角,侧身躺下,背对着他,仅余留半头的黑发散落在枕头上。

    半晌后,他从被下伸出手,啪嗒一声,关掉了他那侧的床头灯。

    小半侧房间落入朦胧的昏暗,却丝毫不影响窗户上映照的景象。

    顾雁山吐出一口白烟,放下雪茄,走向衣帽间。再出来又是一番衣冠楚楚。

    他看了眼床上呼吸均匀的郁燃,迈步离开房间。

    “先生,”阿坤很快出现在他身后,快步下着台阶,“现在就走吗?”

    如顾雁山之前所言,马蒂诺家族现任的掌权者已经时日无多,家族内部夺权之争已经进入到白热化阶段,里卡多急需顾雁山的帮助和支持。

    这份请求,从一年前开始便频繁出现在顾雁山的邮箱内,他向来置之不理。虽然生在马蒂诺,长在马蒂诺,但作为一个“杂种”顾雁山对这个家族没有什么归属感,也早早从中脱离。

    对其后续的继承人,是不是他那个感情稀薄的外甥也并不关心,就算里卡多千里迢迢找上门来,顾雁山依旧不曾动容。

    也确实是因为郁燃被凌谦带走,让里卡多找到机会和顾雁山谈判,在找到郁燃以及割让了部分利益的条件下,顾雁山答应帮助他坐上马蒂诺家族掌权者的位置。

    相应的,他参与其中也给自己带来了不少麻烦和危险,那边的人也对他这个杂种将手伸至太平洋彼端而十分不满,在俄罗斯那件事之前,他已经多次受到了各种警告和威胁。

    不过倒也不是全无收获,这让顾雁山发现,那些和他一起同甘共苦了十几年,从在西西里便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同伴里,藏着来自马蒂诺家族的眼线。

    他既不想错杀,也不想放过,听到郁燃俄罗斯之行时,便迅速有了计划。

    这场突然的旅行也让阿坤很快锁定了目标。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内,除了郁燃。

    在爆炸现场,他在顾雁山指挥下头也不回地奔进白桦林,又在林中煞白着小脸望向他,他明明害怕极了,在顾雁山问他时却咽下所有恐惧。

    他明明嫌弃顾雁山累赘,想丢下他跑走,又蹒跚着回头。

    甚至,他在冷静下来后,在顾雁山再次询问他的时候,郁燃却轻轻的吐出了害怕两个字。

    那两个字眼里,真正的和惧怕相关的情绪太少,也没有责怪和埋怨,反而第一次让顾雁山没看懂郁燃。

    他惯来会装乖,那时压抑着说一句没有,才更像是寻常里他算计顾雁山,想要从他这里得到更多几分的疼爱时应有的反应。

    之后更是直接闹起了脾气。

    而这样的郁燃,也让顾雁山感到了没由来的烦躁,他明明不喜欢不听话的东西,但又耐着性子让人给他做了补偿方案,结果人根本不领情。

    不管郁燃嘴上如何否认,行为却在表达着他极度的不满。

    当他外出归来,顾雁山甚至做好了这脾气比兔子还大的小家伙又会给他甩脸色的准备,却见他毫无防备地蜷在沙发上,像以往那样等着他。

    顾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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