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仪的那番话,已经如凉水般把他泼醒, 让他清楚自己与宋碧冼之间,再无可能。
之前,在回上京的船上, 李景夜偶尔偷偷想过,想过自己是不是能不求名分,就这样待在宋碧冼身边?
若他抛弃那前楚皇室的身份,也放下长殿下的尊严,只当自己是个爱慕自己心仪之人的普通男子,以后……会不会过的很幸福?
他已经相信了宋碧冼对他的好,也确定她绝对不会亏待自己。
他会把一切都和盘托出,求宋碧冼原谅他,即使她生气要罚他,他也全都受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
李景仪搭上了吴国,把这一切都毁了!
他成了前楚联合吴国,将宋碧冼一族灭口的帮凶,完完全全地站到了宋碧冼的对立面。
他跟李景仪流着同样的血,还一直与之联络密切。
他们早就绑定在一条破船上,再也没办法分拆干净……
他们之间,不止隔着他的国恨,还隔着宋碧冼的族仇。
他与她之间的这一摊烂账,恩怨纠缠,牵扯两代,已是算也算不清楚。
就算他愿意放下,选择坦白,她会愿意让步吗?
他又有什么颜面,去乞求她原谅呢?
他真的累了,不想再周旋在前朝旧事和宋碧冼之间。
李景仪出于谨慎,并没有告诉自己她的计划,但她既然出现,那就说明近期一定会有大的动作要发生。
李景仪要他听话,说明未来还有事情需要他配合,他只需要静观其变,等时机上门。
如果能借此,趁乱离开,应该是他能给自己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李景夜已经想好,既然决定要走,那他在这最后的日子里,对宋碧冼好一些,就当弥补了。
于是他对宋碧冼愈发顺从,除了不与她再同睡,几乎什么都听她的……
只是他犯的错太多了,完全走上了离宋碧冼越来越远的路。
能补多少是多少罢,他也给不起更多了……
李景夜又派人给大报恩寺添了香火,他暗中联络上了慧明和尚,暗中筹划着逃跑路线,只等李景仪作乱,趁机逃走。
*
“有人吗?宋将军?”
多玛拿着卉炽御赐的金牌,被陛下的人护送至将军府上,来找宋碧冼。
将军府中没有人敢拦御使,宋碧冼也躲着不见人。
隋绿邀只好无可奈何地出面,代替主人,亲自开门迎接。
多玛没等隋绿邀冲他下跪,就将隋绿邀扶了起来,他按哥哥教的,很懂事地给隋绿邀送上见面礼物。
多玛知道自己上门有些过于不请自来,但是追求妻主哪能扭捏?
他得大大方方地表达才好!
可惜多玛从宋府转了一圈,都没能找到人。
主动去追求中的女方家做客就算了,他总不可能搜遍将军府的每一棵树,每一处假山,那也太过失礼了。
多玛只好拉着琅院里漂亮的李景夜,虚心地问他,道:“神子哥哥,要怎么样才得到宋将军的心呢?”
他本来对自己的容貌还是很自信的,但自从见了神子哥哥,他再也不敢说自己也跟神子哥哥一样漂亮。
“模样长得好看,对于草原上的人来说,只是锦上添花。
宋将军是勇士,还曾经是部族的王女,断然不能是那么肤浅的人。”
多玛坚信,李景夜不止美丽,一定还有其他特别的地方,得了宋将军的青睐。
他一定要找出来,向神子哥哥学习,让宋将军也迷上自己!
李景夜笑笑摇头,他已经不是第一天跟多玛相处。
他发现这个异族少年单纯善良,性格豁达,很容易便能跟宋碧冼聊到一起。
虽然多玛跟他抱怨,说自己跟宋将军唠叨半天也回复自己一个字,但其实按宋碧冼的性子,她能回多玛,真的算态度良好了。
多玛居然还知道,宋碧冼曾经是部落的王女。
李景夜惊讶,这件事,恐怕整个府上,包括他,都是第一次知道。
李景夜不禁内心酸楚,心想:“或许,卉炽这次的指婚很合适。多玛与宋碧冼,他们才是一类人……”
李景夜陪了热热闹闹的多玛一整个白天,直到临近宵禁时,才把多玛送出府。
多玛跟李景夜约定了再次上门的时间,希望李景夜能教教他插花和泡茶。
“虽然味道怪怪的,但是你斟茶的样子真好看!请神子哥哥教教多玛。”
李景夜点点头,没提宋碧冼从来不爱附庸风雅,也从不喝味道奇怪的东西。
他只当哄多玛打发时间,温声软语地同多玛道别。
*
在门口送完多玛,李景夜刚一回身,一身暗色华袍的陆厌书突然在门后出现,冲李景夜招呼道:“许久不见,小七。还是我该称呼您,殿下?”
李景夜皱眉,看陆厌书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跟着他一起往府里走。
两人相携而行,气氛却并不怎么愉快。
墨锭之事由陆厌书发现,金牌也由陆厌书出面收回。
李景夜与陆厌书,像是对被卉炽放在同一屋檐下的猫鼠,只要陆厌书存在一日,就昭示着卉炽在盯着他一日。
陆厌书跟在李景夜身后,轻飘飘地道:“人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瞒着所有人得来的甜头,总是令人上瘾,不是么?”
李景夜停住步子,向陆厌书拱手,道:“不知您是什么意思,在下愚钝,并不明白。”
“哈哈哈……你懂得,殿下聪慧,怎么不懂?”陆厌书摆摆手,“你也应当听说了我与陛下的关系。”
“我是被陛下抬进的将军府。轮偷情,我还是长辈。我同陛下,兴起时便相约,兴散后便各安其事。陛下觉得刺激,我也觉得好玩。”
陆厌书冲李景夜抛了个媚眼,笑道:“我与你不同,宋将军并不拿我当回事。我偷,是我与陛下的情趣;那你偷……”
他可惜地摇摇头,“就不知道与你两情相悦的那个弱女子,还能不能好好活着了……”
陆厌书原地转了个圈,从凉亭中坐下,黑色的衣摆划出好看的弧度,落在石凳上。
“我看你与多玛,今日相处的也算不错。
陛下现在,还在头疼宋将军不肯松口,接受她赐婚宋将军与多玛这件事。
宋将军还不知道你曾在墨庄见过薛小姐。
若是你愿意出力,让宋将军应下婚事。
我保证,白鹭一定懂得睁哪一只眼,闭哪一只眼,你与那人,都不会出事。
你上次之过,我们已经查清楚,与你无关。
白鹭已经扫除了一些跟前朝有勾连的旧贵族,陛下也希望看你将功折罪,献上诚意。”
李景夜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早就被白鹭盯上了。
白鹭们已经按李景仪安排的那般,发现了他与薛常鸢的“奸情”。
“你时间有限。
现下国库紧张,陛下不愿多铺张浪费。
她希望自己与越族大王子和亲之事,能与宋将军娶夫,同天完成。
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那位,你可要努力呀……
不然白鹭到底什么时候会说漏嘴,我真的没法保证……”
陆厌书翩跹着走了,他将板上钉钉的威胁当普通聊天,语气轻快,似是在唠些寻常闲话。
他从不逼迫你,他只会把血淋淋的事实摊开在你眼前,只让你自己发现,你已没得选择。
李景夜突然明白了,李景仪最近在等的、即将要发生的大事,到底是什么。
若卉炽同宋碧冼一起大婚,国主与权臣的婚仪,单是仪式军列,就不知道要闹做出多少动静!
那天的场面必定空前混乱,是个绝好的动手之时。
宋碧冼与越族联姻,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秘密。
能让卉炽下命令相逼的婚事,多半,都是出于政治考量。
李景夜突然扯出一个比哭还悲伤的笑容。
宋碧冼明明在他进府里前,这么多人都收留了,偏偏到了多玛这里,寸步都不肯相让。
这其中最大的变化,当然是……
她有他了。
宋碧冼不想再让自己的宅子,被卉炽继续当成收容所。
前面的宋碧冼推不掉,她可以把将军府都让出去;但以后,宋碧冼只想带着他一个,跟他一起好好生活……
李景夜立即明白了,李景仪想要的“听话”,是什么意思。
梁国的陛下和他的皇姐,她们都在等他开口,劝宋碧冼同意,她与多玛的婚事。
她们将大婚当做两朝的博弈场,一个主动挑起混乱,一个伺机等待混乱。
疯子,都是疯子!
这其中,谁又能算计过谁呢?
李景夜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的皇姐还太年轻,不如早已登基、历经沙场的卉炽,老练狠辣。
这场你死我活的庆典,真的……能让李景仪得偿所愿么?
*
琅院。
李景夜在烛光下,安静地等宋碧冼洗漱回来。
为了达成所有的人和他自己的愿望,他已决定对宋碧冼撒谎。
他不想受白鹭的要挟。
与其被敌人拿捏,不如他自己破釜沉舟,毁掉一切!
若想把控自己的命运,主动权,就要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宋碧冼进门后见李景夜还在发呆,老实地自己抱了被褥,走向软榻。
这几日她都是这么过的,明明白天里李景夜对她千般依从、百般柔顺,一到夜里,立马翻脸不认人,一点都不肯让她靠近。
“……我有件事,想要同你商量。”李景夜已经想好措辞,开口后,却有些犹豫。
他暗中掐着自己的手臂,强迫自己面对,在宋碧冼铺床时,突然出声喊她,道:“陛下给你和多玛的赐婚的事,我希望……你可以答应。”
李景夜鼓足勇气说完开头,抬眸,便看到宋碧冼惊讶地回望他。
他不太敢去看宋碧冼的眼睛,假装镇定地移开目光,缓缓道:“你应该知道薛常鸢。我曾经因为她,与你起过争执。”
“我曾经跟你说过,我喜欢薛常鸢。”
——谎言已经开始,没有回头可言。
“我想了许久,还是决定跟你坦白。
希望宋将军清楚,就算你为了我不娶多玛,我也不会嫁给你。”
——我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个身份。
“我不喜欢舞刀弄枪的武臣,整日血淋淋的,总是不太体面。
我自小习字,修身养性。一直以来期待的,都是与妻主琴瑟和鸣,相互欣赏。
你不喜欢舞文弄墨,也不喜欢礼乐诗书。
我喜欢的,你都不喜欢;你擅长的,我也完全弄不明白。
就这样非要凑在一起,实在有些……
我尝试过了,可我喜欢不上你。
我自始至终想嫁的,只有薛常鸢。
即使我已成罪奴,不再有自由的身份,但我依然还能在心里选择要喜欢谁。
宋将军,喜欢你,实在有些难为我了。
若你再因为我而耽误的大好姻缘,与陛下生出嫌隙,最后受罚的,还会是我。
所以,我希望你能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作者有话说:暗搓搓地修了一下细节
第67章 不许 他若用这副样子去承恩泣露,没有……
宋碧冼不语, 只是站在那儿听着李景夜一句句地述说。
她先回忆了自己这几天,有没有招惹他。
她这几日,除了吃饭要让他给夹菜, 睡觉要让他主动亲她, 起床要他给自己换衣, 时不时按着他亲几口……实在没有再做过更过分的事情。
宋碧冼确定了自己这几天确实很乖,想不通他为什么又突然说不喜欢自己。
难道……李景夜发现了?
发现她前几天夜里馋他的时候,是偷偷拿着他最常穿的小衣……和最喜欢的那根玉簪解决的,所以生气了?
不能吧……
她明明立刻洗干净, 放回去了。
李景夜见宋碧冼神色平静,只耸拉着耳朵,原地反省的模样, 知道她根本没有当回事。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是谁想要你的命吧?”
李景夜咬唇, “……是我。”
“是我用动了手脚的墨, 与你传讯。
你重伤,是我害的;你折了这么多部下,也是我害的。
我就是想让你死在外头,好成全我跟薛常鸢。”
“我恨你。
你杀了我姐姐,灭了我的国, 抄了我家,居然还奢想让我喜欢你?
休想!
我就是想要跟薛常鸢在一起,跟她双宿双栖!”
宋碧冼突然皱着眉往外走,她动作利落, 三两步便出了门。
李景夜反应过来的时候刀架上已经空了。
他见宋碧冼气势汹汹出去,直接抽出腰侧的佩刀,高声道:“你若现在离开院子, 我立刻就死在这里。”
宋碧冼听到了刀刃出鞘的声音,她回头,见李景夜已经把利刃架上了自己的脖颈。
宋碧冼一直都觉得以死相逼很蠢,但换到李景夜做出这种事……她不得不承认,这种办法很蠢,但有效。
宋碧冼握着刀柄的手紧了松,终于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干脆转身,往回走。
琅院里跟着李景夜的小白狼早就长到了成年狼的大小。
它知道成年之后不能进屋,所以找了个地方宿在屋外,它见王和王后又开始打情骂俏,灰溜溜地挨着墙角跑走,一点都不想在这待着。
宋碧冼回屋走到李景夜跟前,先用一只手去替李景夜刀刃抵住脖子的部分,另一手反向捏着刀背,往后拉。
她查看着李景夜的脖子有没有受伤,见只是擦破点皮,放心下来,道:“让你佩刀,是让你用来保护自己,不是让你用来自伤。”
李景夜见宋碧冼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手指,将他的皮肉与刀刃隔开,那刀刃吹毛断发,她轻轻一用力护他远离利刃,就划了道血口子出来。
宋碧冼见李景夜的眼泪倏地就流了下来,她双手握着他的肩膀,用自己的头抵着他的额头,又气又笑地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