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宫里的禁卫都佩上了红绫,乐师和舞姬也早早就位,一时间外廷里吹拉弹唱,共待吉时,好不热闹。

    宋碧冼觉得有些烦躁,冷淡地瞥了对方一眼,转头就去勤政殿找卉炽。

    被瞥的人后背一凉,搞不明白这宋碧冼怎么在

    大喜的日子里,脾气还这么差?

    她后来才察觉了一丝异常:这还没到吉时,宋将军先不去迎新人,来这内廷面圣作甚?

    *

    李景夜身上多少回来了些力气。

    他从地上起身,揽着宋碧冼的睡袍,走到衣柜跟前,换上了身得体些的衣物。

    今日府上大婚,府上的下人和府兵,大多都在前院里看戏班子唱戏,内院伺候的人更少。

    李景夜给他们放了假,直到晚上宋将军拜见过陛下,将新人迎回来前,都可以去前院一同放松热闹。

    李景夜如寻常那般带着自己的换衣衣物,走去温汤沐浴。

    只是当他清洗干净身体,换好衣衫后,再也没从温汤里走出来。

    李景夜打开了慧明和尚告诉他的府中暗道,带着早就藏好的行囊,举着火把,踏了进去。

    楚国不止养了暗卫,还在这上京城里,挖了无数条错综复杂的秘密通道。

    想来他的母亲,便是带着一众女儿,从宫中的密道中逃离的。

    李景夜不知道卉炽有没有察觉这些秘密通道。

    他不想管今日谁胜谁败,他只希望宋碧冼最后,可以平安活着。

    他今日没有配合李景仪给宋碧冼送上毒酒,来温汤前,还把狼群都赶去楚宫的方向了。

    这些狼认主,应该明白他的意思。

    李景夜举着火把在黑暗的通道中行走,他向来怕黑,心里却想着:“如果不出意外,她应该平安。”

    第76章 密道 她还是对他太好了……让这小骗子……

    勤政殿。

    卉炽一身赤金凤袍, 端坐在金座上。

    她衣衫形制繁多,款式大同小异,除非换了颜色, 宋碧冼根本分不清楚她今天穿的哪身。

    宋碧冼只知道卉炽今日穿的是身红底镶边的衣服, 脸上也比平时多描画了两笔, 显得比平时更白皙了些。

    宫中今日的禁卫虽比平常多了一些,也在正常范围内,并没有令人感到异样,甚至外围的查验, 都比平日宽松了些,实在不像是有什么特别。

    宋碧冼从宫外一路带刀进入宫内,受宠之重, 已经到了无人会前去查她的通行令牌的地步。

    她畅通无阻地走进勤政殿,扫了一眼高座上卉炽百无聊赖的表情, 不问便知:一切皆在卉炽掌控之中。

    她与卉炽相伴多年, 清楚卉炽越是成竹在胸,越是整个人一副懒散至极样子——像是已经站在了终点,只等待鲜血为她加冕。

    卉炽就像只坐山观虎斗的慵懒大猫,一边看着自己养的恶狼入阵厮杀,一边谋划着如何将战局的利益最大化。

    她不止会落井下石, 还要敲骨吸髓,将对方的败局也利用个干净才行。

    宋碧冼从不打听卉炽在琢磨什么,她扯了头上的金冠和身上的喜服,一边走一边脱, 几步就走进了卉炽平常换衣休息的屏风后头。

    宋碧冼刚入内,陆厌书就到了,他在宫中向来都蒙着黑纱行走, 与宋碧冼前后一红一黑地进来,对比实在明显。

    “陛下,李景仪动了,城外发现了几处松动过的密道入口。”陆厌书走到卉炽身边,娇媚又恭敬地道。

    卉炽心情不错地点点头,白鹭已经将宫中大部分的密道探明,对于哪些通道通往哪里,又能容纳多少人,她早已烂熟于心。

    今日宫宴设在外廷,入宫受邀的大多都是她从梁国一路带来的肱骨之臣,这些重臣加在一起,绝对称得上能控制梁国的半壁江山。

    是以,卉炽今日用自己和这些重臣为饵,请君入瓮。

    李景仪就算察觉了这是一个圈套,她也舍不得放弃这个诱惑。

    就算她不能将卉炽一击毙命,只要能将梁国的重臣屠戮大半,也足够使梁国内乱,逼得卉炽退回梁都。

    陆厌书听到了屏风后面细小的动静,猜到宋碧冼也在,俯首,又吐出一个消息:“李景夜……还是跑了。”

    “呵……”

    卉炽玩味地看向屏风,对屏风后面的宋碧冼高声道:“孤说什么了?孤是不是早就说过,这种玉面狐狸……养不熟的呀……”

    听见卉炽的嘲讽,宋碧冼在屏风后换衣的手并未停下。

    她冷着脸,拨出金冠里那根发带,一边用力地将它缠在护手内,一边在心里生气腹诽:“看来我还是对他太好了……早知道这小骗子还有力气出门,就该把他干得更狠些,吃得更深些,做到他爬都爬不起来!”

    宋碧冼穿上软甲,随便扎了个马尾簪上金冠,将喜服重新套在外头,冷着一张“生人勿进,死人也别死在她跟前”的脸,出了殿门。

    这些善于玩弄人心的人,真的烦。

    她一看到那对狼狈为奸的老狐狸弯着眼睛,不停嬉笑的样子,便一刻也不想在殿里多待。

    宋碧冼没离开多久,御前伺候的公公便弯着腰进来,提醒道:“陛下,未时快到了。”

    未时才将到下午,选此时做吉时,也是多方斟酌过的。

    虽然宫中亥时才会下钥,但圣上纳君和将军大婚的仪式都十分繁长。

    加之这是破楚后,宫中第一次大宴,一些被蒙在鼓里的功臣勋贵,不知道会在这种日子里豪饮成什么样子。

    尤其几个酒品不太好的大人,说不准最后还要派人抬回去,自然是选得越早越好。

    这次乱局,只有卉炽与几个心腹重臣知晓。

    他们的位置特别安排了人在周围保护,礼服里也暗中多穿了护甲。有的人,甚至因为外廷不会轻易搜身的缘故,在袖子里佩了匕首。

    这些能跟着卉炽一路颠簸来到上京的大臣,都是跟卉炽一路南下,行军打仗过来的,多少都有些自保能力。

    李景仪今日最容易下手的机会,自然是仪式进行期间,或酒足饭饱之后。

    此时众人的心理最为松懈,最能出其不意地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卉炽优雅起身出门,袍袖下也戴了玄色的精铁护手。

    陆厌书摇身一变,换了身宫侍的衣衫发饰,他低头捧着卉炽的佩刀,毫不起眼地跟在卉炽后头。

    他那通身的妖娆劲,竟收得一丝也无,好似打小就在宫中谨小慎微地伺候,胆小又普通。

    *

    上京城门因这双喜临门的日子,正在戒严中,不准任何人进出。

    李景夜入密道后不久,便遇到了前来接他的慧明。

    两人将火把熄灭,只提了只不甚明亮的灯笼,在诸多分叉的通道中,悄悄行进。

    密道里曲折幽深,多是死路。

    若不是慧明前来寻李景夜,单凭他自己,只能被困在这复杂的通道里等死。

    慧明在二人前进过程中,一旦听到不同的通道深处穿来的脚步声,就会把灯笼罩起来,让李景夜屏息凝神,伏低身子,随他隐入黑暗里。

    李景夜能听到那些脚步声中夹杂着盔甲碰撞的声音。

    这些人装备充足,步伐齐整,显然是专门训练过的军队。

    他们有好几次,都差点与那些赶去楚宫刺杀的人,迎头相遇!

    慧明原来,应该是个十分厉害的暗卫。

    他们有次在黑暗中,险些与那些人转角相逢,慧明当即一把抓起李景夜,携着他飞速后撤,躲进隔壁的死路,这才避开那些举着火把潜进的士兵。

    李景夜在黑暗中紧紧握着宋碧冼送他的刀。

    他看着那些暗中涌动的人潮远去,竟回想起楚宫被破那夜,他从殿门上看见的森森鬼影!

    他在跳动的火光中看清了那些人可憎的面目,她们眼中的残暴,一如半年前殿门窗上大梁士兵!

    李景夜面色微沉,突然怀疑起自己的对错。

    他从来都没考虑过复国的正确性,只理所当然地觉得李景仪想要争回的,不过是李氏原来的东西。

    他在宋碧冼出事前,源源不断地给李景仪提供着他在狼啸和白营里的一切见闻,甚至将自己推断出的城防布置和巡防路线,都悉数道明。

    他只当这一场李氏成王败寇的博弈,从未细想过,这些士兵进宫得胜后,会给无辜的人造成多大的伤害……

    不!

    这原本就是李氏的国家,李氏的宫廷。

    李景仪应该不会纵容她们肆意抢掠,应该不会……

    李景夜的后背出了一身冷汗,他突然害怕自己引回来的,不过是另一外一头野兽罢了。

    记忆深处的模糊场景,突然清晰!

    他倏然回想起母皇,当初为什么将这个女儿早早封出了府去!

    这位看似温和的皇姐,曾凌虐过御兽园里几只走兽,甚至将它们的皮活剥了,尸体以一种诡异的模样,穿着铁签,埋进御花园的花坛里。

    母皇知道这事后,召问李景仪缘由。

    她那时尚小,六岁的孩子还不会伪装自身,只说那些猫儿狗儿不听她使唤,她便将它们或剐了,再用铁签将它们从地上钉成跪伏的姿势,让它们分清楚尊卑。

    母皇不喜这个女儿残暴狠辣,不择手段,于是等李景仪刚一成年,便先将她踢到宫外去了。

    李景夜那时更小。

    他能知道这事,还是在李景仪被分出宫去时,听父君的心腹说与他的。

    李景夜此时想起这些来,也顾不得楚宫里的人会被如何了。

    他没有按照李景仪的话照做,没有配合她加害宋碧冼,惑乱将军府,若他一旦被她抓住,肯定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等到密道中再次安静,慧明半掀开灯笼的微光,继续带着李景夜静静往前走。

    李景夜沉默地确认着身上佩的所有武器暗器。

    比起宋碧冼,他更不能待在这种危险的人身边。

    他已经理不清复国的对错了。

    但是他知道,自己绝不能落入李景仪手中!

    *

    “新人礼成!”

    礼官在台下擦着汗,她终于顶着小命不保的压力,把这位“活阎王”,从礼台上给送走了。

    这位宋将军的大婚,也是难搞。

    她一不拜天地高堂,二不肯夫妻对拜,只肯勉勉强强地对陛下行个半礼,连新婚夫婿的红绸,都不愿意上手去牵一下。

    礼官本以为宋将军这回,肯定会惹得陛下会凤颜震怒。

    没想到陛下看了礼部的折子,只批了个“全随宋将军喜好”,折磨得礼部上下将婚仪的流程反复修改了十几遍!

    说来也是奇怪了,那些平常盯着陛下和臣子一举一动的言官不知道为何,齐齐没了声响,一点都没为这不合祖宗规制的大婚,提出半点异议。

    礼官本想提醒宋将军仪式还没全走完,让宋将军先将新婚夫君送进宫中准备的临时喜房休息,她话还没说出口,便听到四周猛然传来了响亮的喊杀声!

    “杀——!复我大楚江山!”

    宋碧冼在礼官露出惊讶的表情间抽刀上前,她随手扯掉一身喜服,指着同样震惊的多玛对那礼官道:“立马带着这小孩儿往后跑!”——

    作者有话说:感谢天使: 75905070 x2 睡醒说点小鸟话 x1的营养液~

    第77章 玩物 他根本不用知道怀孕了要怎么办。……

    城门戒严, 地下密道里曲曲折折。

    李景夜跟着慧明,两人从内城走到城外,在弯弯绕绕的密道中走了许久, 才从一片荒山野草中出来。

    通道外是一片树林野地, 几个坟茔零零散散地立着, 不远处新立的一片坟头旁,还插着稀稀拉拉的白幡。

    此时正值午后,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阳光被层次拢起, 周围一片光线暗淡,幽静诡诘。

    李景夜不是第一次出门了,他之前跟着霍岚远赴边关, 也不是没有进过乱葬岗。

    是以他出密道后,乍然一见这种僻静之地, 心里虽有些忐忑, 但人还算镇静。

    慧明看了一眼自小怕黑的李景夜,他没想到李景夜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成长快速,从身不由己的羸弱金丝雀,蜕变成了一个心性果决的坚强之人。

    “阿弥陀佛。”慧明突然唱了句佛号。

    若是承云还在,看到自己儿子如此自强, 不知会是欣慰……还是心痛?

    也好。

    李景夜已经没了皇室的身份,若再如从前那般,只懂些魅惑君王的把戏,怕是只能在这乱世中飘如浮萍, 香消玉殒。

    李景夜以为慧明只是慈悲之心发作,才对这些坟墓说话,也就没有出声询问。

    他今日穿了身方便行走的暗色常服, 谨慎地走在慧明身边,留心观察着四周。

    李景仪今日入宫起事,应该暂时没有精力来管他如何,但她一向是个将事情做绝的性子,未必不会留人过来抓他。

    慧明耳聪目明,两人没走多久,他便发现四周都有人接近,两次改道,皆有人寻来。

    他们被一群黑衣人围得越来越小,最后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名温温柔柔的美夫郎,从一众黑衣人身后走出来,问道:“成颂,你想去哪?要出门,怎么也不跟姐夫说一声?”

    李景夜抿唇,看着面色尚有些许苍白的皇姐夫齐澜。

    他这位皇姐夫的肚子已经扁平,想必已经平安诞下了孩子。

    齐澜的身孕,在楚国国灭之前没有透露出一点消息,没人知道他肚子里的孩子月份到底多大。

    李景夜上次看到齐澜时,确实摸过他的肚子。

    但他没有怀过孕,也没有与宫中其他有孕的后君有来往,根本不知道怎么估算月份。

    没有人教过李景夜怀孕等等的这些知识。

    后宫有些能力的宫君们,都知道李景夜被圣上喂过药。

    他们早就清楚了李景夜的命运,只当他是个惑主的狐媚子,祸国的妖君。

    这种用途的美人,不会有人舍得让他服下孕果怀孕。

    他只会被辗转在不同权力巅峰之人的手中,成为沦为被送来送去的珍贵礼物。

    即便他有了,也只会被流掉。

    除非他的第一个女人决定护他一生,也有那个护他一生的能力。

    不然,他根本不用知道怀孕了要怎么办。

    皇室的人,私下荒唐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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