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碧冼洗好出门, 挥手找了个手巧的宫侍过来。
她让那宫侍当着自己的面,把发带上的珠子拆了重新串好,然后再拜托对方, 把拆口的痕迹重新缝补好。
这发带上的珠子太贵气, 目标也大, 今日在厮杀中,还被人扯掉了几颗,实在不太适合带着它去战场。
她只好把它们先拆下来放进随身的荷包里,回头再让宫里的人找找她一路上弄丢的那几颗。
如果找不齐的话……她就从自己的私库里找点相似的, 添点上去……给李景夜做对脚链?
哼哼!
等她抓到这小骗子,她就用越族新产的精钢作套最结实的锁链!
她要收走他所有的衣服,让他整日只能待在她的窝里, 被她日夜灌溉!
直到他乖乖怀上她的孩子,肚子大到跑也跑不动了, 她才准他踏出去那个院子!
宋碧冼接过改好的发带, 谢过宫侍的帮忙,也没管对方红着脸扭捏的回应。
只是她没想到,边关的战事已经如此刻不容缓。
还没等她走出几步,传旨的嬷嬷直接带人捧着她的战甲,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宣旨。
“传陛下口谕:
护国将军宋碧冼, 忠勇无双,屡次为国立下赫赫战功!
此次边关战事紧急,敌军扰边,民心惶恐。
孤命汝即刻前往边疆, 统领大军,平定战局,保卫百姓安宁!
望汝带领大军, 严谨布阵,斩敌立功,速战速决!
若能凯旋,孤必当厚赏!”
宋碧冼收起那副淡漠超然的样子,如往常出征前一样,郑重地单膝跪地,宣誓道:“臣,定不负陛下所盼!”
*
离开上京的李景夜,没有像原先预定的那样风餐露宿。
他易容后,用宋怜的身份与薛常鸢一路南下,只偶尔在没能及时赶到城镇的夜里,于野外露营。
宋碧冼在给李景夜的行囊里,装了足够他挥霍两年都花不完的银子,以至于李景夜每进一城,都会主动去城里最大的客栈上房歇脚,顺便留心上京城传出来里的消息。
起先,李景夜并没有着急地逃离上京太远。
他心神不宁地在临近的城镇逗留了几天,直到收到宋碧冼安全平乱的消息后,才放心出发。
后来,李景夜听北方起了战事。
他在入住下榻时,听客栈里的掌柜大声唏嘘大将军“实在倒霉!”,说她“不仅在娶亲的当天遇到乱贼,还在没来得及安置新婚夫君的情况下,直接带着军队出发了,留刚娶的夫君一人独守空房,实在可怜!”
当时李景夜领了牌子沉眸上楼,没再听掌柜后面的吹嘘和感慨。
前线和上京的消息,总是能随着旅人的脚步,一点点从各地传过来,再接着传往各地。
李景夜在这些传闻中得知:前朝皇女李景仪与皇子李景夜,都死了。
前者被宋大将军斩首,脑袋和尸体分别悬在的城门上,挂了七天七夜;后者与皇姐里应外合,“服毒自尽”,也随着前朝皇室的没落,一并去了。
世上再也没有楚国李氏一族,也没有李景夜这个人。
没几个人知道,在宋碧冼那孤零零的军户户籍上,悄声无息地多了一个没有任何介绍的名字,叫宋怜。
*
李景夜与薛常鸢离开的一路,还算安稳。
两人没有遇到什么大的危险,也顺利地走到了李景夜最想去的小镇落脚。
直到李景夜前脚在镇上购置完宅子,县衙后脚就派人过来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时,他才得知,自己新的户籍并不是无中生有,而是被明明白白地挂在了宋碧冼名下,成了有权有势的宋家亲眷。
如果不是因为他要在这久居,往县里送了身份文书,县里也不会去随便调看百姓的户籍,查到这层不得了的关系。
这是个十分安静祥和的小县,李景夜一来,便成了县城里最尊贵的郎君,不管他走到哪里,周围的人都会对这位“大官儿家的亲戚”,客气尊敬几分。
加之他身边时时刻刻跟着一头白狼,也就从没有人怀疑,他已经跟那位赫赫有名的“狼王”宋将军——分道扬镳。
新宅不大,李景夜临时雇了几个人帮忙打扫干净。
宅子落成那天,镇上县衙又派人送来了乔迁礼物,那些官差平日里清闲,看着大门好奇地问李景夜:“宋郎君,这宅子的牌匾上,怎么没题字呢?”
易容的李景夜带着面纱,往空空的匾额上看去,只客气道:“还没有写好。”
他能写什么呢?
既不能写李府,又不能厚着脸皮真的写上宋府。
不如就让它空着,像他这个人一样,空在这里,做个苟且偷生的孤魂野鬼。
生前不用留名姓,死后也就不需要谁惋惜。
李景夜就这样在住进了没有名字的新宅里,直到衙门里的人又上门送礼来宽慰他,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护国将军宋碧冼,战死边关。
“怎、怎么会呢?”李景夜有些站不稳。
他曾觉得任何事都不能撼动的那个人,就这么没了!
李景夜已经顾不上失态。
他魂不守舍地在宅子里走来走去,最后在院子里枯坐了一整夜。
他鬼使神差地搬来了梯子,第一次手脚并用地努力爬到屋檐上,想要去更高的地方看星星。
李景夜望着黑夜里的缼月和星星,白狼在他身边对着天空孤独地长啸。
“唔——呜——”
李景夜很少去主动摸白狼,但他此时确实需要一个依靠。
他揽着白狼的脊背,靠在它柔软的皮毛上,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淌,不断濡湿他的眼眶。
他爬到屋檐上来,是要看星星的。
可他眼前总是朦胧成了一片,任凭他怎么擦,也擦不清楚。
李景夜还记得他第一次溃不成军的那晚,是宋碧冼非要带着他去高坡上看星月。
他是那时心动的吗?
还是……更早呢?
可,今晚好黑啊……
宋碧冼。
我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了。
原来我真的很能哭,你会嫌弃我吗?
你是真的……不要我了吗?
*
李景夜想了一夜,第二天薛常鸢来看他时,他正在收拾东西。
“我……”
李景夜无措地望着这个一直陪他从上京城走到这里,一路上都不声不响地安静陪伴他,帮他安排好衣食住行的女人,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向她说明。
他要怎么解释,自己爱上了自己的敌人?
他有什么颜面,去喜欢一个灭了他国家的将军?
他到底把自己的位置摆在了哪里?又到底要以什么样的面目活下去?
如果宋碧冼没有死,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想、去逃避。
可宋碧冼死了,还死在了荒郊野外。
现在群狼无首,到处都找不到她尸体。
别的李景夜想不明白,只有这一件事,他清楚自己必须要去做。
——他得去给她收尸!
第82章 外人 是她一败涂地,该离开了。
李景夜没想到, 薛常鸢根本没有问他为什么。
她只是进门,将早上的粥食放在桌上,对他一如既往地温柔道:“吃完再走吧, 总不能空着肚子上路, 要对身体好一点。”
相比起李景夜的无措, 薛常鸢显然早已经发现并接受了李景夜的“秘密”。
她早就发现,李景夜的心丢了。
*
他们赶路时,李景夜总会望着宋碧冼所在的惠城方向发呆。
每到一个城镇,李景夜也总是会找借口, 要独自出门转转,去寻找最近的市集或衙门,读上面贴着的各种告示。
一路以来, 薛常鸢震惊地看着李景夜熟练地骑马,生火, 射猎……看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似得, 变得无所不能,无所不敢,甚至还会随手收集路上的草药,给自己做防虫的药囊。
薛常鸢这才惊觉:原来李景夜并不是柔弱的,需要等着人拯救的“金丝雀”;他其实也是强韧的, 外柔内刚的,令女郎都刮目相看的那种郎君。
望着这样的李景夜,薛常鸢突然了悟:李景夜在那个人的呵护下,过的很好。
他的眼神里不再总是忧虑和惶恐, 而是一种安心和坚定。
即使他总是会沉浸在回忆里,常常流露出哀伤之色,但薛常鸢看得分明, 他那是在思念某人。
薛常鸢惦念李景夜多时,她怎么会不熟悉那种,陷入感情后不可自拔的眼神?
他跟她的表情,是一样的。
薛常鸢曾觉得,自己一直都爱着李景夜。不管局势如何动荡,她都坚信,他们两情相悦。
直到这场逃亡开始,她从来没有如此清楚的感受到——李景夜不爱她。
薛常鸢不知道李景夜是从什么时候爱上了宋碧冼。
她只知道,不管她现在做什么,都为时已晚了。
付出是需要有对象的。
薛常鸢原来坚信着李景夜一定在等自己,现在她才发现,原来她的背后,已经空无一人。
那个她珍之重之的心上人,早就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被她弄丢了。
就算她想要努力,也已经失去了要努力的方向。
不甘吗?
是不甘的,薛常鸢想。
她明明比宋碧冼更早认识李景夜!
她与他相识相知,与他推心置腹,与他相许终身……一直期盼着,能与李景夜婚后琴瑟和鸣,幸福美满。
可薛常鸢也发现,自己输的彻底。
她从来都不知道,李景夜是要强的。
当李景夜每天都会早起练习挥刀和骑射时,薛常鸢才发现,自己爱他的方式,是错的有多彻底。
她和所有人一样,都当李景夜是朵可以摧折的娇花,只有宋碧冼,愿意将李景夜平等对待,让他自由成长。
但这种自由,只是相对的。
只因为宋碧冼足够有权有势,才能让这份“自由”看起来那么真实。
薛常鸢最近多少窥探到了,宋碧冼那恐怖的掌控欲。
她以为宋碧冼娶妻了,豁达了,又派人又送行囊,是真的要放李景夜走。
但她这一路上,经常会在周围,发现一些“不该存在”的人。
不知道是轻蔑,还是挑衅;是示威,还是威胁;抑或是所有都是。
薛常发现,这些人只会躲着李景夜。
她们在李景夜面前完全隐形,却毫不避讳地出现在自己身边,甚至会直接走到她面前,告诉他们今天要去哪里住宿,安排他们去哪里用膳。
李景夜离开上京后一直在晃神。
他心思不在住行上,也就一直没发现,他们一路上吃的用的,都比普通人的要好很多。
要让薛常鸢评价的话,这何止是很多。
她得官外放时,也来过南方。客栈的菜式,根本不是这般色香味俱全,即使是下榻最贵的上房,寝具也不会有这般柔软干净。
一个人要跑,另一个人千般万般地护着他跑。
这一路,薛常鸢看的分明,这两人,显然是两厢情愿。
她才是那个搅和进来的局外人,她早就输了!
这根本不是那位宋将军所谓的放手,而是一个高明的一石二鸟之计!
宋碧冼遮蔽了所有会落在李景夜身上的风雨,也愿意放水,让李景夜得到他想要的“自由”。
宋碧冼掌控,却不控制。
爱重,却不要挟。
她自信,强势。
又温柔,沉默。
薛常鸢自诩自己的爱,不输于宋碧冼。
但她确实没有这个自信和能力,能让李景夜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即便是场幻影。
想到这里,薛常鸢苦笑。
李景夜自以为装的很好,但她在那荒山上跟他相见的时候,就看到了李景夜侧脖颈上,没能盖住的红印子。
她又不是傻子。
即使她洁身自好,一直为了李景夜守身如玉,也从结交的世家女里耳濡目染过许多,心里清楚那是什么。
她的成颂,不管再怎么变,也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
若他真的不愿,他在得到自由的那一刻,就会选择去死。
前朝往事已矣,旧情不可追。
是她一败涂地,该离开了。
*
李景夜带着白狼上路了。
离开前,他只能愧疚地询问薛常鸢以后的安排,等待着薛常鸢接踵而至的鄙夷和指责。
可薛常鸢没有让李景夜为难。
她只是摇了摇头,说自己不孝,会赶回老家去侍奉母亲,丝毫没有谴责的意思。
李景夜感激薛常鸢的退让和不追究,他不知道要拿什么补偿薛常鸢,只能对她深揖到底,允诺她来日有难,定当相报。
李景夜离开小镇后,心中焦急地赶路。
他来不及计算昼夜要从哪里落脚,也顾不上避讳赶路时带着长大的白狼在官道上疾驰,是否过于骇人。
他只是拼命地往惠城赶,一路风餐露宿,野外扎营,做尽了以前他从未想过会做的事情。
李景夜怕黑,现在却为了安全,敢夜里拢住火堆的光亮,在深夜里手握短刀,紧贴着马匹和白狼入睡。
他有些强迫性的洁癖,却为了能多赶些路,硬生生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就这样过了五天。
他连饭都会忘记吃,但身体的反应,却让他不得不每天都停下来,按时找药吃药。
第83章 等我 他现在只想做宋碧冼的宋怜!……
宋碧冼给李景夜马上挂的行囊里, 配了很多暗格,里面装满了各种连氏姐弟做的药丸药粉。
李景夜在找药的时候,意外发现了暗格深处, 还藏着什么东西。
今日又是野外扎营, 四周无人。
李景夜伸手, 将暗格深处的东西掏了出来。
是一个小包裹,里面包着个精巧的匣子。
李景夜走到白狼身边,避开可以被窥视到的角度,打开匣子, 发现里面摆放着一对、本应该被宋碧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