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梦她做得很短,犹如一夕黄粱。
她的右手手背上扎着针,头顶吊着三个很大的盐水瓶。
她住的是一个单人病房,房门被人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琐碎的对话声从外面传进来。
“你已经决定好了吗?”是李清予的声音。
接下来是一道稍显陌生的女声,听起来年龄不大:“唔。”
停顿了几秒,女生又说:“其实去港城做交换生的事情,我老早就申请好了,我没跟我哥说,清哥你也不要告诉他。”
走廊里似乎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门口的对话声又停顿了片刻。
李清予说:“这就是你大晚上不去找你哥,跑到这里找我的理由?”
“是。”女生的声音低下去,“我是今天夜里的飞机,等会儿起飞前我就会发声明,说盛嘉其实是我哥,一切都是我不懂事这几天给你们添麻烦了。”
“对不起。”
“你确实该说对不起。”李清予像是低笑了声,“要不是怕盛嘉难过,依我的意思,就是直接把真相公布,你也不小了,做每件事情之前,都要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承担后果。”
话虽然这样说,但他的语气并不严厉。
女生大概也听出了他话里的包容,瓮声瓮气地道:“知道了。”
“嗯。”李清予抬了抬下巴,“话说完了赶紧滚吧,我这儿还有病人呢。”
谢薇听到这里,忍了半天的好奇终于还是占了上风,她踮起脚,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格往里瞅。
岑星晚看见她的脑袋露出来,连忙紧张地闭上眼。
然后就听见谢薇跃跃欲试地说:“有一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
李清予懒懒地撩起眼皮:“说。”
谢薇:“里面躺着的,是我嫂子吗?”
“这与你有关吗?”
过了几秒钟,对面的李清予回道:“你不喜欢的话,下次可以不用理他。”
岑星晚无语,直接发了一条省略号过去:“……”
“我只和他说过,我喜欢你,是认真的,想和你结婚的意思。”
岑星晚:“…………”
不应该问的。
第 74 章 吃饭
“出来,我有个事跟你说,你一定很感兴趣。”常允献突然给他发来消息,附赠地点。
“快点啊,我现在年纪大了,记性不行了,待会儿酒一喝多,也许就不记得岑星晚的事了。”
“哎哟,你出门了没?再不来我走了啊。”
李清予看着他的消息皱眉,马上回了消息过去,说他待会儿有个会要开,抽不开身。
常允献不回消息了,李清予打了电话过去,常允献很狠的把手机关机了。
下午五点钟,雨便又落下来。晚上九点半,住院部逐渐安静下来。
医生查完房后不久,李清予便也起身离开。
病房里很快就只剩岑星晚一个人。
眼看那扇门被李清予从外面关好,岑星晚懵怔了一晚上的大脑才逐渐腾出一点思考的空隙。
回想了下自己刚才的一举一动
岑星晚有些沮丧地捂住了脸。
总感觉自己好像说了不少蠢话。
搁在床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岑星晚闷闷地接起,对面是闵春的声音:“给你发微信一直没有回,都九点多了,我看外面雨下得大,你还没下班吗?”
岑星晚低“唔”了声,犹豫了片刻还是说:“我现在在医院。”
像是怕闵春担心,她很快补充:“没什么事,就是有点感冒,我刚刚吊水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就顺便在医院里住一晚。我现在已经好了,没关系的。”
正说话,病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
岑星晚说话的声音一顿,抬眸看向房门的方向:“请进。”
门把再一次被人拧开,李清予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
“突然想起,”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低头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这才将一个二维码递到岑星晚面前,“加个微信,岑主播?”
见岑星晚怔愣,他挑眉看她,语气散漫道:“难道你不打算把我帮你垫付的医药费结一下?”
直到李清予彻底离开,岑星晚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闵春在电话那头鹌鹑般沉默了好半天,才犹疑地问:“你那边怎么还有个男人的声音?”
乌云从城市上空罩下来,硕大的雨滴瓢泼似地往下落。
李清予单手开着车,另只手拧开车载电台,悠扬的音乐声很快在车厢里流淌开来。
稳稳双手扒着车窗,嘀咕道:“中午的时候天还晴着,怎么这么快又下大雨。”
“今年的台风反反复复的。”哆咪接道。
盛嘉托着下巴,独自望着窗外的雨幕发呆,李清予从后视镜里瞥了眼他,状似随意地问道:“盛嘉,你和谢薇的事情谈得怎么样了?”
谢薇就是曝光盛嘉睡粉的那位“网友”。
盛嘉神色低沉道:“她还是不回复我。”
谢薇从小和盛嘉一起长大,两人家庭条件都不算好,夸张点讲,有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说是相依为命也不为过了。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太过紧密的成长环境,导致谢薇对盛嘉有股偏执的占有欲。
前阵子她跟盛嘉表白,盛嘉说一直以来只是把她当妹妹。
结果小姑娘转头就把盛嘉挂到了网上。
他们两个认识了很多年,脸贴在一起看似很亲密的照片不算少。
网友看到那些照片就直接相信了她所有的话。
盛嘉有些颓丧地捂住脸:“你们放心,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一定不会连累你们。”
“你打算怎么处理?”哆咪从手机里抬起头来,“别跟我说你真的打算像网友说的那样退团?”
其实这个事情说难处理也不算难,直接将真相公开就可以了。
但盛嘉担心那样的话谢薇会被网友骂,于是这件事就一直这么拖着。
车厢里的冷气开得有点低,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李清予漫不经心调试着雨刮器,想说什么,忽然稳稳道:“咦,外面那个人怎么长得有点像岑主播?”
下午五点一刻,路灯还没亮起,雨幕将整个世界都笼在一片雾蒙蒙的潮气里。
公交站台的LED灯映照着岑星晚那张软净白皙的脸。
她长得不算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会觉得很漂亮的脸,眼睛很大,但眉目间总显得有些疏淡。
站台边躲雨的人很多,但她往那儿一站,就是有股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的游离感。
李清予猛然踩住刹车。
稳稳猝不及防,身子被带得前后一晃,下一秒便听李清予慢悠悠地吐字:“你坐后边儿去。”
直到坐进李清予的车里,岑星晚还有点恍惚。
雨实在太大了,纵然她撑着伞,但身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淋湿了。
她有些狼狈地蜷在黑色的皮质座椅上,刚收起的雨伞湿淋淋往下滴着水,她担心雨伞把车座弄脏,又担心自己浸着水汽的衣服把车座弄脏。
正不知所措,旁侧忽地贴过一阵温暖而干燥的气息。
李清予余光瞥见她提着的雨伞,淡淡道:“雨伞直接放在中控台底下就行。”
他讲话时声音很低沉,又很喜欢拖一点腔调,显得很漫不经心。
岑星晚讷然地“噢”了声。
李清予修长的手指摁开中控台底下的柜子,听见声音动作很明显地停顿了下,侧头看向岑星晚。
岑星晚愣了愣,才想起在他的认知里她应该是个有语言障碍的人。
她的失语症其实基本上已经好清了,只有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才会说不出话。
经过这两天的调理,她已经能够如常面对李清予了。
岑星晚有些窘迫地轻咳了声,下一刻,身上就陡然被丢来一条细绒的薄毯。
李清予说:“虽然是夏天,但还是擦一下,别感冒了。”
岑星晚心说已经感冒了。
但她还是没有多说,只低声道了句:“谢谢。”
毯子应该是新洗过的,上面浸着一股洗涤剂和阳光暴晒后的清香,洗涤剂的气味和李清予刚刚侧身时漫过来的气息有点像。
李清予做完这些事,又径自把空调的温度往上调了些,这才问岑星晚:“方便告诉我你的住址?”
他同人讲话时有一种固执的礼貌,很喜欢目光直视着说话的对象。
车厢里开了盏很小的阅读灯,蜜色的灯光将他神色照得有些温柔。
岑星晚有些不自在地撇开视线。
她张了张嘴,觉得报医院地址给人家怪尴尬的,到时候又要难免一阵关心和寒暄,想了想,她说:“您直接送我去明城大学就可以。”
李清予挑了挑眉。
哆咪在后面问:“岑主播你居然还在读书吗?”
岑星晚点头:“我今年大三。”
“哇哦,明城大学可是名校,你还是学霸呢。”
哆咪和稳稳是两个自来熟,车厢里的气氛很快被他们两个调动起来。
岑星晚低着头,有一种手脚都不知该放在哪里的僵硬感。
她抿唇道:“还行。”
哆咪说:“你如果都只是还行,那我就完全是个渣渣了。”
稳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终于对你自己有清晰的认知了,为父甚是欣慰。”
哆咪踢了他一脚:“滚啊!!以前上学的时候你成绩还不如我!”
盛嘉说:“不过,我们几个也就清哥一个人成绩是好的吧”
“对吼!”哆咪操着一口他最近在偶像剧里学来的新口音,直接扒住岑星晚的靠背,兴奋地说道,“算起来,清哥还是岑主播你的学长呢!”
“是吗?”岑星晚低着头,手里那条细绒的毯子被她揪出几道可怜的深褶,岑星晚扯起一个略显僵硬的笑,“那还蛮巧的。”
“是很巧。”
车子驶过一个弯道。
晚高峰,路上的车流渐渐密实起来。
雨仍在下,伴随着滚滚的惊雷。
偶然划过的闪电擦过车窗照亮李清予的眉眼,他的眼尾下撇,余光若有似无落在岑星晚身上,有些意味深长的弧度。
没来由地,心脏忽然就怦怦地跳动了下。
约是下雨的缘故,今晚路上堵得厉害。
稳稳和哆咪闹腾了一会儿,也渐渐歇了下来,岑星晚额头抵着车窗。
方才淋了点雨,让她的大脑以毒攻毒地清醒了会儿,现在整个人被关进狭小的车厢里,病症便忽然更加汹涌地反噬过来。
她不想被人瞧出病容,于是整张脸都埋进车窗的那边。
不知不觉竟然睡过去。
岑星晚随意扫了一遍,没有再加菜,就叫了服务生过来。
服务员看完菜单,先给他们拿了红酒。李清予点的不是店内最昂贵的红酒,而是口感更受岑星晚喜欢的酒品。
岑星晚闻到香味,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李清予看她喝得惯,就放下了心,正准备尝一口,对面的岑星晚开了口。
岑星晚不好透露李清予的身份,只说是一个合作方,今天下雨她搭对方便车回学校,对方顺路送她来医院就诊。
闵春理解地点点头:“不过,他声音还蛮好听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岑星晚怕她在这个问题上继续发散,连忙转了话题:“姜思淼怎么样了?”
“哦说起这个,我真的无语了,之前曝光盛嘉的那个女生刚刚发了声明,说自己是盛嘉妹妹,和盛嘉闹别扭冲动之下才在网络上胡言乱语,后来见事态难以收拾,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才一直没有出声”
这件事岑星晚方才已经听当事人说过,但还是配合地捧场:“居然是这样。”
闵春说:“哎,不过我看盛嘉还有李清予他们都转发了微博,说小姑娘年纪小,希望大家不要骂她之类的。不过还是挺多人在骂的。”“……李清予,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还不准备放下吗。”
第 75 章 自大
李清予喝酒的动作一顿,等岑星晚说完之后,才抬起下巴尝了一口红酒。
酒液滑入口中,口感醇厚,带着成熟的黑樱桃与李子的丰腴果味,味道轻盈而带着一点后知后觉的绵长甘甜。
他放下高脚酒杯,看向对面。
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甜甜的口味,对于偏酸的酒类都回避的态度,所以人的本性是很难改变的吧,一旦一开始不喜欢的东西,以后都会一直讨厌下去。
岑星晚再次见到李清予,是在这年的五月底。
那时刚刚刮过一场台风,明城台的资料库意外进水,资料库里保存的很多年代久远的资料全部受损,众人手忙脚乱地穿行在大楼里进行抢修。
遇见李清予时,她刚将一摞纸质材料在天台上摆好等待晾干。
下楼时,却见天台那条窄小的楼梯边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他背对她而站,个子很高,宽阔的肩膀懒散地抵着覆着一层铁锈的栏杆,将他的衣服压出几道深褶。
他头发不算长,被一顶深色的鸭舌帽压着,露出短短的发茬。
单手夹着烟,似乎正在同什么人讲电话。看到大家的消息,岑星晚忽然觉得跑腿买东西也不是那么痛苦了。
电梯很快到达4楼,她先去把文件交了,再次回到电梯后才拿出手机回复唐士玲。
岑星晚:嗯公司里各部门主管要召开一年一度的汇报大会。为期两日,需要汇报的内容比较多,往往主管都会带个得力助手前去整理资料。
岑星晚作为一名试用期的人,因为做事细心,文笔好,大家不想做的资料都找她。被大家使唤多了,她硬是在部门里面闯出了一片天。许多资料或上面下达的文件,她比唐宗旭这个主任还清楚。
于是岑星晚成了这次大会唐宗旭的助理。
策划人大概是考虑到了劳逸结合,大会是在李氏旗下一家温泉疗养山庄。
这天岑星晚拖着一行李箱的文件跟在唐宗旭身后到达山庄。签到时在大厅里看到了李清予。
他正在和几个高层领导聊天。
他的身边有一条萨摩耶,一直拖着他想往外冲,还不停汪汪叫唤。
李清予在它头上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