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即清晰地感觉到了姜融额角的弧度,闻到了他口中呼出来的浅淡吐息。
他这位已经站在整个行业顶点的师父,被誉为冰上之月备受世人尊崇的男人,就这么抵着他,与他呼吸交缠,不分彼此——
意识到这一点后,安拓的身体瞬间绷紧了肌肉,僵着得像一块石像。
他好似忘记自己是个人类了,连喘气这种最为基础的技能都抛在了脑后,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教练的眼睫好像扫到他了。
像是春天拂过的柳絮,冬日里飘落的初雪,落在皮肤上时只剩下了微微泛着麻意的痒。
一个人的眼睫能这么长吗……
胸腔里的心脏越跳越快,像要撞开肋骨蹦出来似的,安拓无意识地吞咽口水,目光落在姜融近在咫尺的眼睫上,看着那片纤长的影子轻轻扇动。
他们挨得极近,而他的师父姜融展露出来的,是镜头也不曾捕捉的完全陌生的角度。
这样看上去。
他的师父长得好好看啊。
看痴了般,安拓描绘着他的眉眼,看到了师父浓颜的五官轮廓,和干净利落的眉骨。
姜融的眉尾自然垂落,不描而黛,像远山被晨雾漫过的线条,没什么烟火气。
他的眼型是偏细长的凤眼,那双有着亚裔少见的红色虹膜的双眼总像蒙着层薄霜,看人时目光平静无波,极其偶尔才露出浅浅的笑意。
师父的下唇比上唇略厚,唇色比昨日略红,抿着时更显得下颌线条清晰冷冽,黑发松松拢在耳后,露出光洁的耳尖,干净到无愧月亮的美誉。
“师父。”
安拓叫着这两个字,心里像被温水浸过,软的一塌糊涂,“你对我好好,我好喜欢你。”
他原来真的有了一个世界冠军师父。
很不可思议的,安拓现在才有了实感。
刚被姜融带回来那会儿,以及昨晚被同寝的前辈嘲讽那会儿,他并没有如现在一般这样深刻地理解了那句话所带来的含义。
——明月高悬,独照他。
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昨天被这么说了的安拓只觉得难过,现在心里却升起一抹隐秘的暗爽,和一种发自内心的、足以令他毛孔舒张般的愉悦。
不怪前辈说出这句话时,脸上的落寞意味比嘲讽还要多了。
毕竟这种被上位者俯首,理所当然地偏爱着的感觉竟然是这样上瘾,他恐怕这辈子都难以体会了。
只有自己——
只有他是数万个人之中的唯一幸运儿,拥有了可以被高洁的月亮所青睐的运气。
他当然应该得意,当然应该喜悦。
然后如师父爱着他一般,把自己的感情也一丝不落地回应过去。
姜融抵了几秒,退开后笑了笑。
“这就叫对你好了?你接下来要经受的辛苦还多着呢,到时候可不要抱怨。”
用手里的本子拍了拍他的脑袋,姜融对刚刚的诊断做出了定论:“确实有些低烧,升温速度这样快,怕不是很快就要烧傻了。”
安拓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我没有发烧,刚刚是师父离我太近了,我害羞后产生的正常反应。”
他言语用词坦率到不像个含蓄的华人,姜融稍感意外:“你说什么?”
安拓眨了眨眼:“师父的身上还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我刚刚差点忍不住想要抱住你闻一闻了,但这么做很不礼貌,师父会生气的。”
想起刚刚额间的温度、鼻尖萦绕的香气,还有他眼皮上睫毛扫过传来的触感,安拓呼吸稍显沉重。
像是劝解自己似的,他又重复了一遍:“不能这么做……”
少年是个很端正的相貌,眼尾下垂带着一股圆钝感,皮肤白净,头发也打理地利落清爽。
他出生于家规很严的高知家庭,双亲都是知识分子,以至于是就算年龄还小,也养出了一身礼貌守序的性子。
这样的他做过最叛逆的一件事情,就是在晚上10点,家里熄灯后不睡觉,躲在被窝里看姜融的比赛转播,然后推了两个补习班,报名了花滑兴趣课。
情感方面天生迟钝的性格,让他比起其他人总是慢了半拍,他意识不到自己做出这种行为的底层含义就是喜欢。
故而,安拓从来没有做过像其他疯狂的粉丝那样又哭又闹,把喜欢姜融摆在了明面上宣之于口,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种事。
可刚刚触碰仿佛有种微妙的魔力,隐隐将他掩埋在身体下的某根线燃烧断裂了……
他像是忽然顿悟一样,突如其来的有了一种想要宣泄的强烈冲动。
也许这就是习惯性积累情绪的人的特点,尽管平常都是以迟钝示人,一旦开窍却像是火山爆发,恨不得时时刻刻表现自己,像把以往累积的情感全部释放了似的。
“师父师父师父——”
他仗着自己年少,尽情地贴近了敬爱的师长,狗狗一样的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在对方颈窝上蹭了蹭,表达着直白而又热情的喜欢。
他的师父果然招架不住,连连后退,冰鞋的刀刃在冰面上划出了一道半月形的弧度。
“冷静。”
姜教练一把拍开了这孩子,拒绝多余的触碰:“既然还有精力的话,那就将我刚刚教你的技巧都展示一遍。”
“我可是向朋友保证了要带你去更大的舞台,多少拿出点气势来啊。”
被这么鼓励了。
少年瞧上去肉眼可见的开朗了很多,眼睛里也多了一抹别样的光彩。
……
中午休息。
吃完饭坐在长椅上的姜融视线放在了自己的右腿上。
他之所以能跳的这么轻松,三周跳的动作对伤势负担不重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则是他没有寻常人害怕二次受伤的自我保护心理。
很多经受过伤病折磨的运动员,哪怕伤好了也再也无法发挥出全盛时期的水平,正是因为大脑会将受伤场景反复重现的,恐惧疼痛而导致的趋利避害的本能。
可对姜融来说,疼痛顶多算一剂调味生活的良药,可有可无。
他不会主动追求疼痛,但也不会因此而怕它。
不甚在意地移开目光,想要落在场地还在训练的其他人身上,可视线一转,姜融看到了一个毫不意外的身影。
周肆月卷起了半边袖腕,就这样走了过来蹲在了他的身前,用那双混血的冷白皮,覆盖着肌肉的有力胳膊按在了他的右腿上。
随即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地按揉着。
他的耳垂上带着一个十字架,脖子上还挂着枚素银小坠子,正随呼吸轻轻晃动。
姜融瞧着他,刚想将腿抽出来。
这人却骤然按在了他的腿心,拧起了眉头,似笑非笑地冷着嗓音说:
“教练还是不要动比较好。””你也不想被别人知道我们的世界冠军、前任冬奥金牌得主,是一个十分能忍痛,但爽度的承受阈值却低到不可思议的先天体吧。”——
作者有话说:这位毛子,你怎么一口大佐味。
第64章 清冷白月光 不要勾引我啊
…?
姜融思寻了一下, 敛去了眼底的笑意。
看来是他太过顺从,给了这个男人很好欺负的错觉,不但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动手动脚, 还妄想用这种轻浮的姿态来掌控他。
这样嚣张, 是觉得有恃无恐吗?
还是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拿捏住了他,料定为了梦想回国的教练不想把事情闹大, 所以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试探他的底线?
垂眸看向被攥住的大腿, 姜融疑问似的轻声道:“你认为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偶像和粉丝?还是教练和男单选手?”
他声音不大, 却带着讽笑般的冷意:“总不可能是恋人吧, 这位尾随犯罪,登堂入室的外国朋友。”
他话语里表达的意思很清晰:既然什么都不是, 那就麻溜点放开他,他不想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做过多的纠缠。
这样说着, 姜融没理会对方的威胁, 顺势就要把腿抽出来。
可撞见对方脸上的表情后, 他忽的一愣, 就连动作都不自觉地停顿住了。
银发的男人刚才还带着玩味的神情此刻却悄无声息地凝滞了。
他上扬的唇线扯得很直,下颌也随之收紧,那双本就漆黑的眼珠仿佛成了融化的墨汁, 漫无边际地在瞳孔附近晕染开来。
这种态度……
姜融心头一震, 诡异地跟他思维同频了。
顿了顿,他试探般地确认:“你……真觉得我们是在谈恋爱?”
“难道不是吗?”
周肆月反问的语气理直气壮, 看起来比他还要有底气。
他两根眉毛高高扬起,看向姜融的眼神带着强烈的谴责, 宛如在看某种渣男:“你睡了我!翻来覆去的那种!我还是处男,干干净净的连手都没有牵过,事到如今你竟然不想负责?”
姜融:“……”
他哑然地看着周肆月,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有精神疾病史吗?”
周肆月睁大眼睛,听到了不可思议的话似的:“你还贬低我?别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摆脱我了,在我们国家你这种行为是要蹲局子的!”
手上用力,他一只手握住了姜融的脚踝。
姜融猝不及防被他掀开了腿,整个身子后仰靠在了椅背上,周肆月俯身逼近,鼻尖几乎抵上他的喉结。
他作势就想要舔,好维护自己的正宫主权,却被反应过来的姜融一手抵住了额头。
出了一身冷汗的姜教练先是环视了一圈附近,见到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才咬牙低声呵斥:“你发什么疯?”
将人狠狠推开,他迅速整理了下衣服,站了起来。
“我之所以不追究你昨天……的责任,是因为我暂时不想节外生枝。不是准许你肆意接近、更不是允许你这样放肆的意思。”
冷冷地扫了周肆月一眼,他深深喘息了两口,像是疲于应对,全然没了对待安拓时那副比花朵还要柔软的模样。
“如果你还敢做今天的事,我不会再忍让你。”
他说着,转身就走,沉稳的脚步带着压抑的情绪。
“……”
周肆月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浅浅叹息了一口,像是可惜。
死缠烂打这个方式果然不行吗?
他就说网上学来的招式对待姜教练不一定会管用,对方只会向刚刚那样用力推开他,完全不像是会被吃豆腐就会妥协的性格。
果然还是得用一开始方法啊……
手段下作也好,不光彩变态也好,他不在乎这些贴在他身上的标签。
银发的男人眯起眼睛,低声自语:“如果碰不到人……”
那表现得再如何深情,不是也一点意义都没有吗?
姜融刚走出几步,突然感觉到后颈一阵发凉。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周肆月撞见他的视线后冲他弯唇露出一个浅淡的笑,除了目光始终黏在他的身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皱眉远离了休息区域,姜融重新走入了冰场。
世界花样滑冰大奖赛就在眼前,如果想让安拓顺利参加,就得保证他的实力能够在国内的测试赛中占据优势才行。
什么都不做,名额可不会从空降临。
作为教练,他还是很忙的。
扯下沾着冰场寒气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姜融修长流畅的手指按了按发紧的太阳穴,为徒弟挑选着适合他风格的短节目曲子。
“你的优点是耐力和爆发力强,但灵活性和空中转速就弱了很多。”
姜融做着总结。
大体型的花滑选手基本都是这个缺点,因为肌肉的密度较高,身体和骨架的重量拖了后腿,也就意味着跳跃时需要克服的地心引力更强,注定做不了优美的转速党。
正如姜教练在俄罗斯带过的徒弟阿列谢,也是同样的问题,动作的轻盈感和流畅度始达不到令人满意的结果。
另外一提——
虽然姜教练身材纤细骨架偏小,可他却是男单中少见的兼具爆发和转速的全能型选手。
是出了名的既能演绎高张力的叙事、力量型编舞曲目,也能驾驭有很多快速衔接或小幅度精细动作的古典抒情、俏皮轻快型编舞曲目。
世界第一的水准可不是轻松就能超越,至少以此为目标的小辈们现在还差的远呢。
可如果说唯一有希望达成和姜融一般成就的人选……
姜融脑海内闪过了周肆月的身影。
在原书中,那个男人就是以大体型男单的身份一路过关斩将,继姜融之后成为了新的金牌得主。
也许是从小就模仿他的缘故,周肆月的风格看起来颇有他的味道,也不知道私底下下了多少功夫。
见姜融语速迟缓,眼巴巴站在他面前的安拓低下了头。
“师父,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隐去了眼底的暗色:“刚刚吃饭回来,我看到你和周前辈讲话了……他比我强很多,我没有把握做的比他更好。”
姜融意外:“你看见了啊。”
他观察着这孩子的神色,见对方并没有其他异样,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是看到说话而已,没看到别的什么不该看的就好……
可这个念头才刚刚闪过,他就听到安拓很老实地回答:“嗯,周前辈在给师父按摩伤口。”
姜融:“……”
好巧不巧,他伤在髋骨。
这个位置说好听点就是躯体连接大腿的交叉点,说难听点就是腿心,腿根,危险地。
沉默了一会,姜融继而看见徒弟抬起了头,白净的少年面容带着几分雨水冲击过的忧郁,乌云蔽日般瞧不见光线:“师父腿疼的话,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很在意唯一弟子的身份,对此如获至宝,引以为荣。
可在他喜出望外的时候,却发现姜融并不是非他不可,这对他的打击很大。
再说师父选中他的理由仅仅只是‘很可爱’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令他灰心了……他焦虑的同时,下意识地渴望着从信赖的师父这里获得更多的认可和安全感。
“我不可以吗,师父难道不信任我吗?”
他眼尾下垂,很丧气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