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洗漱了吗?需要我去为您准备?”
“……”乐晗视线落在凌逸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回答,“洗过澡了,还没洗脸。”
他语速有些缓慢,但凌逸仅仅压抑自己就已经很难,迫切需要做点什么,来疏解那几乎要将他烧穿的想念。
向来警敏的人,这次没能及时察觉那点细微异样。
“那我去准备热毛巾。”凌逸说完就走向浴室。
乐晗注意到,玻璃上的人影在门口停顿半秒,才彻底进了门里。
“少爷,略有些烫,您试试手温。”
凌逸捧着毛巾回来,热气在他掌上蒸腾,他微微躬身,将毛巾递上。
看似寻常交接,乐晗也伸出了手,但指尖却没落在毛巾处。
它们碰到了凌逸的手指。
凌逸手腕一僵,呼吸窒住一秒。
“凌逸,我不是乐家的少爷,你知道了吧?”乐晗边问,手指仿佛不经意,顺凌逸指节,缓缓滑向他掌心。
凌逸抿唇,浑身血液争先恐后,涌向乐晗碰触的位置。
“…是的,少爷。”
“你知道了?还叫我少爷?”
乐晗指尖微凉,与凌逸掌心因紧握热毛巾而残留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
“少爷之前问过我…”凌逸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声线,“我是乐晗小少爷的管家。”
乐晗一笑,“倒是忘了,”他歪头,指甲在那掌心若即若离,近乎狎昵地、轻轻刮过。
皮肤被硬.物摩擦,窜起电流,凌逸条件反射想缩手,是长期隐藏秘密者被触及核心时的本能防御,但他硬生生止住这个动作,任由乐晗指尖在他掌心停留。
“不过…你好像并不意外?”
凌逸肩膀微微一僵。
他的注意被那只手吸引,这点反应猝不及防,自然流露出来。
乐晗清晰感受到手下肌肉瞬间的紧绷,他眼神闪动,滑过凌逸的脸,“看我说的什么话,你进来之前都已经知道了,要意外也早该意外过吧…”
凌逸悄悄攥住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
“毛巾,温度刚好。”
说完,乐晗若无其事拿起毛巾,凌逸半摊开的、没戴手套的右手掌心,那道伤疤依然清晰可见。
更早之前,游戏里,乐晗记得第一次见到那只黑猫,提到松鼠鳜鱼时,他曾脱口而出“知道一个人,很会做这道菜”。
现在凌逸就在这里,他却并没有问他:既然是你下的厨,为什么不能大方承认。
因为他已经有答案了。
凌逸对他好得…有点太“过”了。
第59章 睡觉
敲门声响起时,凌逸正从卫浴间出来,发梢还带着水汽。
四目相对。
乐晗坐在轮椅上,微笑着,视线慢条斯理,从上到下扫过凌逸。
那一瞬间,凌逸差点想关门,重新整理后再打开一次。
并非衣衫不整,他的礼仪教养,让他即使在私人空间,听到敲门也会立刻将自己收拾妥当才见人。
他只是……完全没料到门外会是乐晗。
就在不久前,氤氲浴室里,这个身影还在他脑海——脊背抵着瓷砖,温热水流从腰腹浇下,流向深处,再从曲起的指间滚落……
凌逸飞快闭了闭眼,强行将眼前衣衫齐整、笑容干净的少爷,和想象中那个被自己冲撞到七零八落、哀戚求饶的可怜青年,剥离开来。
刚想询问,乐晗先开了口,“睡不着,能进去吗?”
凌逸暗自过了一遍房间状态,他也是今天才回来,应该没留下任何不该有的痕迹,除了浴室……
“当然可以。”他侧身让开,“少爷您休息不好吗?是不是哪里布置不合适…”
经过浴室时,凌逸自然打开排风。
“没有,就是不习惯。”
轮椅滑入房间,乐晗随意打量四周,这间卧室不大,布置也更简洁,但或许是因为面积小,反而更像个能住人的温馨小窝。
他试图在这里找到一些记忆琐碎,但发现,唯一熟悉的只是身边这个人。
“还在工作?”
屋内仅开了一盏书桌灯,映着半面墙壁,一团光晕照亮摊开的文件,明显可以看到集团总部的红头。
“是的,少爷。”
“还有多少?要弄到很晚?”
这些文件没什么特别,乐晗移开视线,看向凌逸。
凌逸已经不着痕迹收回目光,垂首应答,“快结束了,不会很晚。”
乐晗若有所思应了一声,“那我想在你这里睡,是不是会影响你工作?”
凌逸:“……”
心漏跳半拍,他……没听错?
乐晗问得过于自然,而只要他说,凌逸也从不会错听任何一个字。
男人喉结上下攒动,再开口时,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不会。”
会受影响的,从来就不是工作。
“但是少爷,您怎么…”凌逸适时表现出一点合乎情理的劝阻,比如,“您如果对房间不满意,我让人重新…”
“房间没问题,”乐晗操控轮椅来到唯一的床边,“就是我很久没住了,总觉得那屋子没点人气,我不喜欢了。”
完全是骄纵小少爷的理由,他抬眼,任性地问,“还是说你不想让我在这儿睡?”
“没有!”凌逸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他稳了稳心神,接着解释,“只是我房间简陋,怕怠慢了少爷。”
“还好吧,”乐晗顺理成章将这张床打量一番,就是普通的双人床,不过床上确实只有一个枕头。
想起什么,乐晗笑了笑,“你不是说,我以前在你房间睡过很多次?小时候。”
凌逸终于没忍住,手指抵在唇边低咳一声,耳根不受控地微微发热,好在光线不足,不细看瞧不出来。
“…是,少爷想在哪里休息都可以。”见乐晗似乎要从轮椅起身,凌逸上前扶住他,“您要现在就睡吗?”
“睡吧,这么晚了,不睡觉还能做什么?”乐晗抬了抬眉。
凌逸抿唇,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任何歧义。
他俯身将乐晗抱了起来,动作流畅地将人安放在自己床上,像是生怕多一秒,就会泄露什么风吹草动。
这些天自力更生,乐晗都快忘了,只要有凌逸在,就必定不会让他出力。
这一愣神,身体已然陷入床褥。
这张床还算宽大,没有那么柔软,床被是跟他房间类似的洗涤剂香,毫无特殊,乐晗在床上侧身,鼻尖贴向枕面。
……不像这几天睡过人的样子。
凌逸是今天才到主宅吗?
乐晗抬眼时,凌逸已经直起身,他回到书桌前,收起笔记本电脑夹在胳膊下。
“少爷您好好休息,我出去了。”
乐晗从床上支起脑袋,“你出去干什么?”
“我…”凌逸顿住脚步,小心控制着语调,“我去外面…处理剩下的工作。”
“资料不都在这儿吗?赶紧把事情做完来睡觉,弄得像我占了你的窝,欺负你似的。”
乐晗贴向枕头,随意揽抱住被子,声音侵染上细碎笑意,和一点不明显的慵懒。
“……”凌逸感到恍惚,甚至头重脚轻。
某种不真实感,一下一下,搔刮他的神经。
他又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僵硬,被强行放在触控板上,机械地动作起来。
凌逸能感觉到,乐晗在看他。
并不是目光本身的问题,而是他对那人的一呼一吸都格外敏感。
他不自觉垂下眼帘,检视自己:这身家居服是否过于普通?材质是否不够挺括?颜色是否衬得他气色不好?是否……不够好看?
乐晗确实在看着凌逸。
从一开始带着些许刻意和审视,到后来渐趋柔和。
那道对着电脑工作的背影挺拔如旧,但因为身上的着装,和眼下所处的环境,被暖光柔化,格外安然沉稳。
就好像……那些经年累月住在一起的两个人,才会出现的寻常光景。
一个疲倦地先上床休息,另一个还在灯下处理工作,彼此互不打扰,却又互相陪伴,一个或许在偷偷看对方的背影,另一个则心猿意马悄悄惦记。
那是一种过于美好的,属于“家”的幻觉。
乐晗并没意识到,他只是别有用心,原本没打算这么快睡着,但眼皮却在这种氛围下,不知不觉变得沉重。
凌逸滑动触摸屏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道一直落在他背后的视线,开始不像刚才那样专注集中。
——乐晗就在身后的床上,他的床上,快要睡着了。
这个认知像无数根丝线,缠住感官,心跳非但没因对方的放松而平缓,反而失序鼓动,燥乱不堪。
如果……如果这些是真的,如果他们真的共同构筑了一个只属于彼此的小世界,凌逸想,他或许可以在此刻轻轻合上电脑,悄然起身,走到床边。
在那人半睡半醒的时候,极尽轻柔又缠绵地落下一个吻,然后哄着他:先睡吧,别等我了。
但不行。
凌逸经常做梦,最分得清梦和现实。
电脑屏幕上,数据文字逐渐模糊,变成一片无意义的符号。
凌逸已经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它们正被吸引,尽数投向身后那片被温暖黑暗笼罩的区域。
被褥轻微的摩擦声,清浅、规律的呼吸声……
每个动静,都像在心弦拨弄,却不是阻尼振动,因为它们丝毫不会减弱,反而还在增强。
勉强撑了不到十分钟,凌逸终于关掉电脑。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飞快瞥了一眼床上,然后屏住呼吸,强迫自己不要再去看那个方向,起身朝门口退去。
除了关灯那一声轻响,凌逸确信自己没发出任何声音,然而,那团拱起的、安静的被子却忽然动了。
“凌逸?”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凌逸脚步一顿,“…少爷。”
“你去哪儿?”
那颗望向他的脑袋,眼睛半眯,懵懂疑惑,似乎在寻找焦点,被压起来的头发支棱着,又慢慢塌下去,看上去软软的。
“……”凌逸感觉喉咙干涩,“我去隔壁房间睡。”
乐晗还没完全清醒,闻言,像听到什么麻烦事,皱了下眉,随手掀开被子一角,露出身侧明显的空位。
这动作随意又自然,却让凌逸从头都脚都僵硬了。
“过来。”惯常的命令语气,又像单纯被吵醒导致不满,“折腾什么…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凌逸喉结滚动,试图用吞咽压下因这句话而滋生的、那些过分危险的想法。
理智在报警,双腿却早已不听使唤,一点点靠近床边。
脚步很轻,心跳很重。
凌逸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下的,身体像一块木头。
他仰面平躺,维持靠近床沿的位置,努力在两人间留出一点距离,区区十几厘米,仿佛就能成为最后防线。
可没过多久,窸窸窣窣的声响从旁边传来,紧接着那具温热身体朝他靠近。
最终肩膀一沉,被贴上一片柔软皮肤,带着薄荷香气的呼吸,轻轻拂过他颈窝。
“还是这个味道舒服…”乐晗找到位置,脸颊自然蹭了蹭,棉麻布料干爽舒适,和穿着他的人一样,每一丝纤维都温柔熨帖。
凌逸:“……”脑子像是已经不会转了。
“你去别的地方…那我和一个人睡在那冷飕飕的房间里有什么区别…”
乐晗哼哼,满足又不满,抱怨得理所当然,似乎并不认为这举动有什么不妥。
仿佛认定他的管家,就是会满足他一切需求,恃宠而骄,蛮横无理。
凌逸也在这句抱怨里,仓促找回了心跳。
……少爷只是因为他身上助眠熏香的味道,只是贪恋这一点“人气”才靠近他的。
起因合理,安全。
用不着告诫自己,思维就已经将这个解释钉死,掐灭一切旖旎多余的念头。
否则只消一点零星火苗,凌逸恐怕都没法在这样的情形下还能保持冷静。
“枕头…”乐晗自己迷迷糊糊,还分了一半枕头给他。
凌逸思维难得慢半拍,他应该再去拿一个枕头,让乐晗睡得更舒适一些的。
可他一动也不敢动了,或者说,不想动了。
他只能尽量从容地低下视线,借调整枕头的角度,偷看一眼他的少爷。
乐晗却在这时,掀起点眼皮。
些许微弱流光淌过凌逸低垂的发梢,镜片后的那片深红,专注而深邃,好似醇酒正在发酵,安静的,浓烈的,透出难以言喻的邪性。
“……”乐晗目光一顿,他抬手,想要摘掉那副眼镜,看得更清楚些,忽然意识到什么。
“还有灯没关?”
凌逸一怔,这才想起是浴室的灯忘了关。
这下必须动了,就算再舍不得,再贪恋身体相贴的温度,本能也让他在乐晗出声的下一刻,就服从命令起身,去做了该做的事。
灯光熄灭,房间陷入黑暗。
走回床边时,凌逸瞥了眼大衣柜的方向,那里存放着备用枕头,他知道自己应该去取出那个枕头,为“彼”和“此”框定界限。
但他没有。
他最终还是没有选择那样做,隐秘私心,战胜了理智。
明天一早他就会去把那个枕头处理掉,装作他房间只有一个枕头。
重新躺回床上,凌逸不再像最初那样刻意营造出距离,他暗自期待着什么,然而这一次,乐晗却只偏过头,对他说了句“晚安”,就转身背对他睡了。
他没再主动挨过来。
凌逸也毫无立场,更没有勇气,敢伸出手,将那个近在咫尺的人捞回自己怀抱。
他开始忍不住复盘,时而回忆是不是哪个瞬间不小心漏出马脚,让少爷察觉他那些龌龊的心思,不肯再和他亲近,时而又陷入懊恼,反复咀嚼关于浴室灯的细节。
如果不是那个意外,少爷当时已经抬手,准备为他摘下眼镜了。
那会是个多么亲昵、暧昧的睡前动作。
虽然少爷以前也这样做过,但现在是深夜,是床上,那样一种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