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原是怀着与家人团聚的希望来到官府门前,等来的却是天人永隔的消息,脸上满是死寂。更有甚者,听闻家人死讯,当场哭晕过去。
也有幸运的人等到了家人归来。即便那些人是因为缺胳膊少腿,没了利用价值才被放回,但对家人而言已是莫大的欢喜。林窈看着眼前的混乱景象,只觉心中悲戚,这便是强权之下的芸芸众生。
曲中一边念着名字,一边宽慰家属,直说得口干舌燥。十里八村的人都聚在镇上领抚恤金,名单冗长。有些百姓不知今日发抚恤金,他还得做好登记,回头再去村里一一分发。这是他最害怕的差事,一想到要面对那么多支离破碎的家庭,便觉得难受。
林窈与林诚一直站在一旁,听着曲中宣读名单。从日头高悬等到夕阳西下,起初林诚还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林长康的身影,可眼看着一个个伤员在家人搀扶下离开,始终不见父亲踪迹,眼中的急切逐渐消散。他们便与剩下的人一起,静静听着曲中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
直到曲中收起卷轴准备回县衙,也没念到林长康的名字。林窈见他要走,急忙上前:“差爷请留步!”
曲中停下脚步,回头见是烤鱼店的掌柜:,“林掌柜?”
林窈问道:“差爷,我阿爹叫林长康,这一批回来的伤员里可有他?”
曲中望着兄妹俩期盼的眼神,仔细翻看着手中名册,半晌后摇头“没有。”
两人对这结果虽不意外,心中仍是失落。与曲中道谢后,林诚默默赶起驴车。来时的急切已不见踪影,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赶着车,整个人无精打采。
林窈见状忙安慰:“阿兄,没消息便是好消息。咱爹吉人自有天相,我觉得爹一定还活着,说不定还能挣个官身回来呢!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住到更大的房子里去!”
听了妹妹的话,林诚收拾起情绪:“你说得对,我也觉得爹还活着。等他回来,定要让他尝尝咱们的手艺。”
不远处,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王智看着眼前这个包裹得只露出双眼的男子,捻着胡须道:“这下你信了吧?我早说过,你这闺女厉害得很,不仅把你大哥一家赶得远远的,还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可惜今日是崧儿第一日上学,你是没见着他,如今养得胖乎乎的,跟个福娃似的。”说罢,他又拿出一个油纸包,“这是你闺女做的零嘴,叫什么白糤和话梅糖,你拿去尝尝。安心替主子办事,日后少不了你飞黄腾达的机会。”
那黑影接过王智递来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到包袱里。他看着驴车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才渐渐隐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金玉:[问号]郎君今天怎么怪怪的?
第76章 肠衣
林窈兄妹俩到武馆时,林崧已等了好一会儿。见他们来接自己,他正要跑过去,却有人比他更快。张大山几步冲到门前,给林窈行了个豪气十足的抱拳礼:“多谢林崧姐姐今日款待,我们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零嘴!”
林窈瞧他小小年纪,举止却像个山大王,忍不住笑了:“噢?那你们还想吃吗?”
方才还装小大人的张大山顿时破了功。他当然想!从前爹娘在时,家里日子也算宽裕,阿爹偶尔会从镇上买块麦芽糖给他解馋,却从没像今日林崧带来的这般丰盛。可他涨红了脸,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
林窈看他脸上纠结的神情,觉得有趣,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等我有空了再给大家做些,你们可要好好跟着吕师父和许师父练武。”
张大山和身后一群小豆丁顿时眼前一亮,七嘴八舌地打包票,活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林崧站在一旁,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得意。
今日买的粮食太多,镇上赁的小屋堆不下,兄妹三人便赶着驴车回了村。路上,林崧把武馆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个不停,事无巨细,就连扎马步的时候谁摔倒了也说了半晌。兄妹俩看着他活力满满的模样,心头的阴霾也散了不少。
冬日天短,本就黑得早,何况今日在县衙又耽搁了些时辰。回到村里时,家家户户都已点上了灯。
驴车碾过土地的声响在寂静的村庄里格外清晰,村头和林窈家附近的人都知道他们回来了。
林诚刚把驴车拴好,张平夫妻俩就端着刚摊的蛋饼来了:“远远听见驴车声,就猜是你们回来了。还没吃吧?这是刚摊的饼,虽比不上阿窈做的,垫垫肚子也好,你们别嫌弃。”
“哪能嫌弃呢?正愁回来还得做饭,这做完都不知道什么时辰了。”林诚忙接过饼,要请夫妻俩进屋坐坐。
张平摆摆手:“天寒地冻的赶了一路,你们定是饿坏了,赶紧吃吧,我们就不进去了。”
这边刚把张平夫妻俩送走,林有功后脚就到了:“我阿爷让你们去家里吃饭呢,做了好些菜。”
林窈本想推辞,目光扫过驴车上盖着被子的粮食,又瞥见林诚手里端着的蛋饼,忽然改了主意:“走吧,也许久没去看里正爷爷了。”
林诚有些意外,妹妹向来不爱凑热闹,这会儿虽然天黑了,但时辰却不算晚,在家简单煮碗面也能应付。但他没多问,端着蛋饼跟着往里正家去了。
到了里正家,饭桌上只坐着里正和他老伴潘氏。
桌上果然如林有功所说摆了不少菜,好几道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做的。里正见他们来了,招呼道:“来,坐下一起吃,都是家常菜,别见外。”
潘氏拉着林窈坐下,夹了个大鸡腿给她:“看你瘦的,多吃点,胖点才显福气。”
林有功在一旁佯装吃醋:“阿奶,你怎么光围着阿窈打转,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孙子吗?”
潘氏笑骂道:“你个不着调的,都多大的人了,还在这争风吃醋,快吃你的饭。”
林窈默默吃饭,偶尔和长辈搭几句话,一顿饭吃得倒也安稳。
用过饭后,兄妹俩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待桌面清理干净,林窈示意林有功将门窗关好。她神色凝重地看向里正:“里正爷爷,有件事必须跟您商量。我从镇上一位友人口中得知,如今京中和北疆都不太平,怕是要起战事了。”
里正抖烟杆的手一顿,浑浊的眼睛望向林窈:“窈丫头,这可不是能玩笑的事。”
“我也没有十足把握。前些日子我到人牙子那里买了批人,都是从兴宁府逃难来的。听说是因为金人屠了一个镇子。以往有将士镇守,金人不过来抢些过冬的粮食,如今竟能长驱直入,只怕是……”剩下的话她没有再往下说,但是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林窈继续道:“乡亲们平日里多有照拂,我想着生死攸关的事,宁可信其有。若是不急着用钱,就别往镇上卖粮了,哪怕后面有人高价收也别卖,手里有余钱的,不妨囤些粮食。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仗会不会打、什么时候打,都说不准,终究看乡亲们自己的选择。”
里正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们这些庄稼人,哪里懂什么战事?往往是征兵了、敌人打过来了才知道,到那时早就没了活路。他明白林窈的顾虑。若最后没打仗,难免有人怪她害得自家多花了钱。“我晓得了,明日就召集大家到晒谷场说这事。消息带到了,各家怎么做,就是自家的命数,你不必担忧。”
走出里正家,林窈长长舒了口气。林诚见她如释重负的样子,问道:“你之前不是说这事先不跟里正爷爷讲吗?”
“年节快到了,趁粮铺关门前,大家还能囤些粮食。”林窈抬头望着天上的圆月,思绪万千。她原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战事会不会打、何时打,谁也说不准,万一最后没打起来,说不定有人要怪她传谣。
可今日回村时,看着送来蛋饼的张平夫妇,想着喊他们吃饭的里正一家,她终究是改了主意。她知道大家如今对她热情,多半是因为她给村子带来的变化,可这些举动里的真情也做不得假。更不必说,当年这家人落魄时,村里不少人都伸过援手,只是在这世道里,那些微薄的帮助终究难以改变他们的命运。
~
刚从村里回来,林窈就回到食肆去看她心心念念的绿豆。掀开盖子,一大盆绿豆泡得鼓胀饱满,浅绿的豆皮浸得半透明,捏起一颗稍一用力就能捏碎。这正是磨浆的最佳状态。
她把绿豆舀进陶盆,往石磨里添了半瓢清水,阿福在旁推着磨盘缓缓转动。石磨每转一圈,带着细渣的豆浆就顺着沟壑漫出来,她不时往磨眼里续把绿豆,直到整盆豆子都化作浓白的浆汁,盆沿结着层细密的泡沫。
磨好的浆汁装在粗陶缸里,林窈从墙角翻出个小口瓦罐,里面盛着酸浆水。她舀出三勺酸浆水倒进缸中,用长木勺兜底搅动,让酸液与豆浆充分融合,随后盖上竹编盖子,在缸沿压上块青石,只留条细缝透气,“先放着吧,这得等足一天一夜呢。”
处理完绿豆浆,林窈又开始收拾刚买回来的猪小肠。和做卤猪下水不同,这批小肠是要做腊肠肠衣的,工序要复杂得多。
她本想自己动手,没想到万春来主动来给她打下手:“掌柜的,这脏活让我来吧。”平日里,万春来多是在调料摊子上收钱,碰上调料还没做好的时候,她就在灶房里打下手,主打一个哪里需要哪里搬。
“没事,你先看着我做,后面要做很多,学会了咱们一起弄。”林窈把刚买回来的猪小肠倒进大盆,浑浊的血水在盆底积成暗红的水洼,散发出阵阵异味。幸好她早用碎布做了棉布口罩,里面还放了点香料,可万春来就没这么幸运了,林窈原本没想着让她帮忙,也就没给她准备口罩。
她先捡出粘连的脂肪块,指尖捏着肠衣边缘轻轻撕扯,那些淡黄色的油脂慢慢脱落,露出内里粉嫩的肠壁。
林窈在盆里接满清水,她抓起小肠的一头,套上漏斗,让万春来用水瓢舀水灌进去,这样主要是为了模仿水龙头的出水方式,只是这样的水流速度比较慢,得多冲几次。
水流顺着肠管穿膛而过,裹挟着残留的污物涌出来,她们反复冲洗到水色变清,才将小肠放进加了白醋和粗盐的盆里。
处理完这些,林窈开始反复揉搓肠衣。她抓起一根肠衣对着光看,见内壁的黏液渐渐被搓掉,才换清水再次漂洗。
做肠衣最关键的是翻面,林窈捏着肠头轻轻往里面推送,像给袜子翻面般将肠衣整个翻过来,露出原本藏在里面的灰褐色内壁,再用同样的法子用盐醋搓洗,直到肠衣摸上去滑溜溜的,闻不到半点腥气。
洗好的肠衣需要放进温水里浸泡,她搬来小木板,将肠衣平铺在板上,用小刀细细刮去内壁残留的薄膜。刮完的肠衣又放进清水里,她拎起一端对着阳光照,见肠衣透亮得能看见对面的王春来,才满意地捞出来泡到酒中,“处理成这样就可以泡酒了,在酒里泡上两刻钟,这腥味就能去掉了。”
两个人在院子里处理了一上午的肠衣,盆里泡了满满一大盆。处理完后,林窈站起来时只觉得腰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反复用香胰子洗了几次手,还是觉得有味道,最后索性回家洗个澡。
不巧的是,林窈回去时正巧碰到许之珩出门。两人一碰面,许之珩的脸色就是一变,被林窈身上的味道熏得冲口而出:“你掉坑里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说得也忒粗俗了,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找补,林窈就迅速反击:“你才掉坑里了!”
两人都是一愣。林窈在前世本就不是什么温柔小意的人,只是在这古代不得不收敛许多。今天许之珩这话一出,她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骨子里的性子就替她做出了回应……只是这许之珩果然还是和初见时一样不着调,亏她和他合作做生意后,还觉得他挺靠谱。
许之珩也没想到,平日看着温和守礼的林窈竟也会这般横冲直撞。两人对视一眼,都有种看破对方真面目的恍然——
作者有话说:许之珩: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让我康康]
林窈:[白眼]
第77章 说媒
次日,林窈掀开装着绿豆浆液的缸盖时,原本浑然一体的浆汁已经分层,上层浮着浅黄的清液,下层沉着厚厚的白花花的淀粉。她取来长柄木瓢,小心翼翼地将上层酸浆水舀回瓦罐,最后留了小半碗在缸底,才把淀粉糊倒进铺着棉布的竹筛。滤掉残留的酸液后,她将结块的淀粉倒在竹匾里,搬到屋檐下晾晒。
忙完这些,林窈刚在摇椅上歇下,阿福便急慌慌跑到后院,竟左脚绊了右脚,险些摔个四脚朝天。“掌……掌柜的,不好了!”
林窈见他这模样,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当即从摇椅上弹起:“别急,慢慢说。”
阿福连喘几口匀了气,才道:“前厅来了个媒人,要给掌柜您说亲呢!”
林窈有点摸不着头脑:“说亲?给我?人还在前厅吗?”
阿福打量这林窈的神色回道:“在呢!说是男方是隔壁盘山真香满楼的少东家,家里有三进院子,就想找个能干的当家主母。”
林窈刚走到前厅门边,就听见前厅传来妇人的说话声:“这店生意可真红火,林小娘子年纪轻轻就把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样的好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
那媒人梳着油亮的发髻,插着支银质步摇,看见林窈连忙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哎哟,这就是林小娘子吧?果然是个俏模样!”她不由分说攥住林窈的手,“我是西街张媒婆,今日来是为了香满楼的李公子。”
午市将至,店里已三三两两坐了客人,林窈不想与她多缠,免得叫人看了热闹,她轻轻抽回手:“张媒婆,我这铺子刚开张,正是忙的时候,实在没心思考虑婚嫁之事。”
张媒婆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活络起来:“姑娘家总要寻个依靠不是?李公子一表人才,又读过书,配你正合适。再说了,你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做生意,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我觉得挺好。”林窈端起素娘递来的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话音刚落,林诚就急吼吼跑回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阿柱。原来媒婆上门时,王智怕林窈应付不来,让阿柱赶紧去码头把林诚喊了回来。林诚一进门就听见媒婆的话,当即问道:“是谁要给我妹妹说亲?”
张媒婆见他与林窈容貌相似,便知是兄长,忙道:“哟,这是林家兄长吧?我今日是受盘山镇李家所托,李家在我们镇上可是出了名的殷实人家,你妹妹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
林诚挡在林窈身前客气道:“我妹妹年纪尚小,不考虑婚嫁之事。”
媒婆仍不死心:“不小啦,如今定亲正好,待及笄后便可嫁过去。不然等下去,好人家都被挑走了。那香满楼可是我们镇上最大的酒楼,不是小食肆能比的。再说了,要是再过几年,林小娘子都成了老姑娘,怕是遇不到这般好婚事喽。”
林诚听得火起:“轮得到他们对我妹妹挑三拣四?小食肆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