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流放

    “你大伯一家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你怎么还去送他们?”王智拨着算盘珠子,头也不抬地问道。

    林窈捏了捏腰间荷包,里头十两纹银硌着手心。这数目如今于她不算什么,可对即将流放的林大一家而言,足够打点押送官差,也足够他们在路上安生不少时日了。“我不是去送行的,我得弄明白他们是如何知道五香粉的。”

    食肆门口的厚毡帘被吹得猎猎作响。林窈推开帘子,朔风卷着寒气往里灌,她将披风裹得更紧些,匆匆往镇口走。

    正门口早就聚集了一堆人,这些人大多是来送今日流放的人的家属,林窈在这里面还看到了原主的爷爷和奶奶。他今日穿的是粮食给他做的大红色的披风实在扎眼,所以林茂德和朱氏也看到了她。

    早有一群人候在镇门口,大多是流放犯人的亲属。

    林窈一眼就瞥见原主的爷爷林茂德和奶奶朱氏,她身上梁氏给她做的那件大红披风也是扎眼得很,林茂德很难不看见她。

    四目相对时,林茂德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简直恨不得上手撕了她,眼见着就要朝她走来,就听到等候的人群里面有人喊了一句:“他们来了!”

    远处,几个衙役押着一队犯人缓缓走近。林茂德立刻撇下林窈,抓起脚边的布包就往人堆里挤。犯人家属们争先恐后地往衙役手里塞钱,少则几十文,多则几两,只为让亲人路上好过些。这是流放路上的老规矩,押送差事苦累,上头官吏也乐得睁只眼闭只眼。

    林茂德夫妻俩卖了两亩薄田,凑了五两银子。他将一半塞给为首的衙役,那衙役掂量着分量,脸色缓和不少:“一刻钟时辰,有话赶紧说。”

    林茂德点头哈腰:“好好,差爷。”

    “欸,好嘞差爷!”林茂德点头哈腰应着,转身便和朱氏凑到林大父子面前。朱氏盯着儿子和孙子,眼泪唰地落下来:“瘦了,都瘦脱相了……我的儿啊,遭罪了!”

    林茂德看着林长寿父子三人,不过一月光景,竟瘦得颧骨凸起,眼眶深陷。他把剩下的二两半银子塞进林长寿手里:“省着点花,到了地头还得孝敬管教的差爷。”

    “二两半?!”林长寿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瘦脸瞬间狰狞起来,“我是不是你们亲生的?二两半银子能抵什么用?如今我们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命活着回来,你们就给这点钱?!”

    林茂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看着儿子如今这副样子,也不忍苛责。他们的田不是什么好田,卖了两亩就只剩两亩糊**税。村里谁不知道林窈如今发达?他们想借钱,人家生怕沾了林大一家的晦气,断了跟着林窈赚钱的路。“你咋不是我亲儿子?”他哑着嗓子辩解,“地全卖了,你们回来吃啥?”

    朱氏听到林茂德的话,原本正在抹眼泪的手一僵,她浑浊的眼盯着丈夫,满是难以置信。

    刚走近的林窈也听见了这话,脚步不由一滞。这老头啥意思?林长康不是他儿子吗?这么偏心眼?偏心到只认这贼眉鼠眼的大儿子?

    她忍不住打量林大一家:三人都是尖嘴猴腮,林有福胖得五官挤成一团,眼睛只剩条缝,再配上耷拉眼皮的林茂德,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看朱氏,她依旧是低垂着眼,但是也能看出来,眼睛不大。

    再想想自己兄妹三人,模样竟和这家人没半分相似,难不成贾氏的基因这般厉害,把这家族的劣质基因都驱逐了?

    正琢磨着,林有民看到了她,当即便破口大骂:“你这个小杂种!你是来看我们笑话的吗?你别以为我们走了你就会有好日子过,等着吧你,总有一天你会遭报应的。”

    林窈揉了揉冻红的耳朵,晃了晃手里的荷包:“报应不报应我不知道,可你现在没银子,路上就得遭罪。我这儿有十两,想要吗?”

    林有民的叫骂声戛然而止,梗着脖子哼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错了,”林窈把荷包往回一收,走到他们面前,“这钱不是白给的。你们为什么会知道我有秘方?谁先说,钱就归谁。”

    案子判了之后,她心里总不踏实。做吃食有秘方不稀奇,可他们怎么就准准猜到是五香粉?

    至于为什么她只把钱给第一个说的人,因为如果真的有告密者,他们是不可能心甘情愿告诉她是谁,这群人巴不得给她留个隐患,又怎会如她意,让她弄清楚。当然,她也藏了个坏心眼儿,这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人,只给其中一个人,必定能让他们狗咬狗。

    果然,林有福一听有钱,立刻抢着开口:“是吴铜!有次吴铜在家门口玩,拿树叶串成串撒沙子,说是什么‘香香粉’,撒肉上可香了。我爹瞧见了,问是不是盐巴,他说不是,是‘好吃的香香粉’,我们就猜着你们有秘方。后来你们不在家,我们翻墙进老宅,一眼就看见新打柜子里的罐子,你们没藏起来,我们一下就看到了!”说完,他喘了几口气,才把气捋顺,戴着手铐的手拼命往前伸,“我先说的!钱给我!”

    林窈忙往后退了两步,将荷包远远丢过去,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立马穿来铁链拖拽的哗啦声与三人争抢的叫骂。

    一路上,林窈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奈感。

    翻新老宅时,正式开始动工后,吴铜帮不上什么忙,她就让吴铜在灶房打下手。她做过一回烧烤,这儿没孜然,便撒了五香粉。许是那时和王小鱼说话被他听了去。

    这算是给她敲了警钟。前世,她生活在一个配方公开的时代,许多调料的配方都人尽皆知。可如今这小小的五香粉,却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容不得半点疏忽。她太想在这世道扎根了,她所有的依靠就是这一点点的超前的饮食知识,可这超前的饮食知识,既是依靠,也是祸端,往后必得步步谨慎。

    林窈没有直接回食肆,而是去了医馆。

    医馆里,只有陈千远的小徒弟蹲在药架前理药材,见她进来忙起身:“林掌柜,要啥药?”

    “来两斤五指毛桃。”林窈搓了搓冻僵的手。

    陈岁一边包药一边问:“近来食欲不振?”

    “不是,煮鸡汤做锅子用。”林窈扫了眼内堂,“你师傅呢?”

    “出诊了,”陈岁把纸包递给她,“这几日镇上风寒的人多。”

    林窈将药包塞进怀里暖着,跺了跺冻麻的脚:“这天儿说冷就冷,食肆新出了麻辣锅、猪肚鸡锅,天寒地冻吃一口,浑身都暖乎。让陈大夫有空带你去尝尝。”

    陈岁听得也有些馋了,点头应下:“等这月发了钱,我自己去。”他才不用师傅带着去,最近那位又添了新伤,师傅忙着照顾他呢,哪有时间带他去,再说了,师傅总偷偷去吃,从不带他,哼!小气鬼,他也不带师傅去。

    门帘后,许之珩正坐在石椅上,听着外头对话轻笑一声,转头看向正在给他换药的陈千远:“听见没?你徒弟要丢下你吃独食,可见平时没少苛待人家。”

    陈千远手上猛地一用力,疼得许之珩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恶狠狠地说:“不可食辛辣刺激之物,伤处保持干燥,过两日再来换药。”

    “开个玩笑嘛,怎么还急眼了?”许之珩龇牙咧嘴道。

    陈千远白他一眼,手里动作不停:“要不是看在许夫人面上,谁耐烦管你?日日天不亮就被你,还有你那群手下吵醒,这次又去干嘛了?夫人知道吗?”

    许之珩没敢再贫嘴,“没什么,不过看到恶霸欺男霸女,路见不平,自然是要拔刀相助。只是没想到这乡野之地还有功夫如此高强之人,一时不慎,被伤到了。”

    知道他没说真话,陈千远也不惯着他,直接就戳破了他:“胡诌,你可以将军手把手教出来的,这些刀伤招式狠戾,哪是乡下恶霸能使得出的?”

    许之珩挠了挠头,终究没说实话:“陈大哥别问了,这事儿我必须做,心里有数。”

    伤他的确实并非恶霸,而是瑞王的暗卫。

    吕大志回报,曾见瑞王带着个金国女子在金玉阁买头面,对外宣称是新纳的宠妾,可那女子气度不凡,用度奢华,更重要的是,吕大志隐约瞧见她额间有朵牡丹胎记。

    传闻中,金国公主美艳无双,额间的牡丹花胎记更衬得她宛如天女下凡,只是美貌是她最不值一提的长处,此女习得一手阴狠的蛊毒之术,可杀人于无形。若那女子真是金国公主完颜兀鲁,那瑞王与金国怕是早已勾结。

    许之珩收到消息之后,当即带着满堂赶往北疆。

    许之珩潜入瑞王府那晚,正撞见完颜兀鲁在院中起舞,额间牡丹胎记清晰可见。他本想离去,却听见瑞王与她商议如何挑唆皇帝诛杀许氏一族。这话如平地一声惊雷,气得他气血翻涌,撤离时不慎暴露,才被暗卫伤了这满身伤。

    陈千远见他不肯多说,也不再追问,只将换好药的绷带系紧:“行了,赶紧回去吧,再折腾下去,伤口该发炎了。”

    许之珩应了声,扶着石桌慢慢起身,收起了顽劣的笑,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镇外官道,眼神沉得像化不开的冰。

    陈千远望着他的背影,不觉长叹一声。将军之子,终究难逃宿命,这世间哪容得他做个寻常人?——

    作者有话说:[鸽子]:咕咕咕,如果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那我翻译一下:美丽的小姐,可以收藏一下吗?[让我康康]

    第72章 五指毛桃鸡汤

    林窈挑开门帘时,锅子蒸腾的热气裹着食肆里鼎沸的人声扑面而来,将她周身的寒气驱散了个干净。

    吴镖头带着一众镖师占了两大张桌子,吃得额头冒汗:“林掌柜!你这锅子辣得够劲儿,这么冷的天愣是叫我吃出一身汗来!”

    “这辣子锅驱寒,正适合冷天吃呢。”林窈一面应着,一面顺势提起新菜式,“只是辣子燥热,不宜多吃。过几日店里要推新的滋补药膳锅子,强筋骨、补气血,男女老少都合适。眼下正是冬日进补的时节,镖头可得来捧场。”

    吴镖头素来爽快,顺着林窈的话就往下说:“还有这样的好东西,那我定要来尝尝!”

    两人一个有意宣传、声量拔高,一个天生嗓门洪亮,这番对话便清晰落进了满店食客耳中。当即有个中年男子拉住林窈,问这汤产后妇人能否饮用。

    这问题可是问到林窈心坎上了,“这位客官真是问对了,“这汤最适合产后进补。女子生产后气血亏空,喝这汤能补虚扶正,夫人喝了,对身子恢复大有裨益。”

    听到林窈的话,那客人语气急切:“林掌柜,这话当真?我娘子刚生下娃,整个人虚得很,喝了这汤多久能见好?”他身后几个食客也凑了过来,有人问道:“林掌柜姑娘家懂这些医理?莫不是哄人?”

    “我怎敢诓骗客人,这食肆还要长久开张呢。”林窈不慌不忙解释,“这是道药膳,能起辅助调理的作用。不过,若是夫人身子亏空得厉害,还得请大夫瞧病。但食补与药治并不冲突,自古便有‘食补’一说,双管齐下,效果才更显著。”

    不少客人听到这汤的功效,都对这汤提起了兴趣,拉着林窈问了不少问题,她好不容易才一一解答完。没想到大家对药膳的热情这么高涨,看来正式上新的那天得多备些食材。

    回到灶房,林窈解开药包,一股淡香散了出来。

    王小鱼好奇地拿起一根闻了闻:“好香啊!”

    “这是五指毛桃,”林窈向众人介绍,“既是药材,也能煲汤。和鸡肉同炖,滋味香甜,还能补虚强身、健脾祛湿,更有续绝伤、活血的功效,最能调理女子信期后血虚、脾虚带下,还有产后虚弱等症。”

    这话一出,赵娘子几人脸颊飞红。赵娘子平日里虽敬重林窈,此刻却像看自家小妹般嗔怪道:“掌柜怎的这般大大咧咧,把女子信期挂在嘴边?这等污秽之物,叫人听了像什么样子。”

    “这算什么污秽?”林窈不以为意,“信期排出的经血,不过是身体里血液的余留。新血生、旧血排,这是天地间的自然规律,正如月亮有圆缺变化,海水有潮汐涨落。”

    她观察这几人的表情,她见众人面露困惑,便指着角落的水缸举例:“就像山泉不断流入水缸,水满了自然会溢出,缸里的水才能长久洁净。这是我们女子身体自然代谢的规律,我们的血液之所以会除旧生新,是因为血液充满后就会外溢。女子每个月都会来一次月经,正是借此排泄血液的余留部分,也女子特有的自我修复机制。”

    几人听了个大概,王小鱼最先反应过来:“师傅是说,排经血是为了给新血腾地方?”

    “正是。”林窈点头,“信期是女子独有的表征,和呼吸、消化一样,都是人体正常功能。若说它‘污秽’,那血液、汗液算不算污秽?难不成只因我们是女子,血就成了脏东西?要是男子也有月经,还会被当作污秽吗?说这话的人,怕是存心贬低女子罢了。”

    王小鱼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说法,是啊,都是流血,为什么男子流血是真汉子,女子流血便被视为污秽,她看向林窈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师傅懂得真多!”

    这番话对于素娘和赵娘子似乎过于惊世骇俗,两人半晌没回过神。林窈也不再多言,挽起袖子开始备菜。

    五指毛桃鸡汤做法简单,调味清淡,但需新鲜食材来吊出本味。她先将五指毛桃泡进水里,又收拾起清早送来的鸡肉,三两下切成小块,在清水里反复冲洗至不见血水。待

    灶膛里的干柴烧得火旺,铁锅里的水沸了,便把鸡肉倒进去焯水去腥。

    水面很快浮起血沫,她拿勺子仔细撇净,再将泡好的五指毛桃连水一同倒入锅中,又丢了几颗红枣、枸杞。

    锅盖一盖,小火慢炖。一个多时辰后,五指毛桃特有的、近似椰子的清香从锅里溢了出来。林窈掀开锅盖,只见原本清亮的汤已变成金黄,鸡肉炖得软嫩,药香与肉香融得恰到好处,大功告成!

    “快来尝尝!”一碗鸡汤下肚,林窈只觉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那清甜的滋味叫人身心畅快。

    素娘轻抿一口,眼睛登时亮了:“真鲜!”

    赵娘子喝了之后,也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看着碗底软烂的红枣,声音里带着惊叹:“没想到只用这几样简单食材炖出来的鸡汤,反倒吃出了真滋味。”

    喝碗鸡汤后,林窈懒洋洋地坐在躺椅上晒太阳,冬日的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可她忽然想起一事,忙坐起身洗了把脸,给自己提提神。

    自从得知极有可能开战后,林诚就更是坚持要继续在码头摆摊,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能多赚一点就是一点。只是天越来越冷,他卖的饼子很快就凉了,哪有热汤热面吃得痛快?生意一日差过一日,林诚愁得好几夜没睡安稳。

    林窈琢磨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如在码头做关东煮,这生意的利润可高着呢!

    关东煮的关键在汤,林窈把食材准备好,林诚也从码头上回来了,他愁眉苦脸地坐下,“今儿卖得更少了,一中午才卖了一百多文。”

    林窈给他倒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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