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面,林诚搬了几张竹凳到院角的柿子树下,“许公子坐吧。”
夜风带着草木的潮气吹过来,驱散了些许屋内外的焦糊味。枝头的柿子挂得沉甸甸的,青中带黄,在月光下像盏盏小灯笼。
初秋夜的有些凉,林诚搓了搓手,瞧着靠在林窈怀里的林崧,轻声道:“前几日赵娘子还说要给崧儿做双新鞋,这下怕是要耽搁些时日了。”
许之珩靠着树干,顺着话头应道:“等镇上安稳了,让她慢慢做便是,也不急在这一时。”他顿了顿,看着林诚和林窈,忽然笑道,“说来咱们也认识些时日了,总叫我许公子反倒生分,你们若是不嫌弃,叫我阿珩便好。”
林诚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起来:“那我便托大,叫你一声阿珩了。”
林窈也觉得“许公子”三个字确实见外,点了点头,轻声应了句:“阿珩。”
许之珩听到这声称呼,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林窈没再说话,低头瞧着怀里的林崧。这孩子许是累极了,眼皮耷拉着。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哼起小时候听来的童谣,调子简单,却让周遭的气氛都柔和了几分。
剩下的二人瞎聊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林崧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迷迷糊糊地往靠在了林窈手边。“困了?”林诚伸手把他抱起来,“我先送他回去睡,崧儿今日怕是吓坏了,得挨着人才能睡安稳。”
林诚抱着林崧进了屋,院子里只剩林窈和许之珩。
风吹过柿子叶,沙沙作响,倒比刚才多了几分安宁。
林窈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一夜惊悸下来,浑身上下都累得不行,她打了个哈欠:“我也得睡会儿了,不然明日铺子都开不了。”
她站起身,看向许之珩:“你呢?可要回自己家去?”
许之珩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隔壁黑漆漆的院墙:“回不去。”他轻声说道:“今夜我本不该出现在镇上,这会子怕是有人盯着。”
林窈一愣:“盯着?”
“嗯,”许之珩解释道:“隔壁院子里藏了人,是冲我来的。得等他们走了,我才能回去。”
林窈这才明白他为何要暂避,她看了看他手臂上的伤,又瞧了瞧漆黑的天际,犹豫了一下道:“那要不要到屋子里休息?你伤着了,总在院里耗着也不是办法。”
许之珩闻言猛地抬头,月光恰好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满脸的错愕。他喉结滚了滚,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自然:“这、这不合适吧。”
林窈被他这反应弄得莫名其妙:“有什么不合适的?”
“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许之珩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我若是进了你的屋子,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他越说越声音越小,耳根子腾地一下就热了。
林窈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想岔了,又气又笑地瞪了他一眼:“许之珩,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指了指林诚方才进去的方向,“我是说让你去阿兄那屋歇着,他那屋宽敞,正好能容下两个人。我把崧儿抱到我房里去便是,左右不过是借个地方躺躺,哪来那么多规矩?”
许之珩这才明白自己闹了个天大的误会,脸上像被火烤了一样,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好在天还没亮透,浓重的夜色遮住了他发烫的脸,不然此刻怕是要窘迫得钻到地底下去。
他连忙干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失态,声音都有些发飘:“是我想多了,多谢林小娘子体谅。那就依你说的办。”
林窈没再理他,转身往屋里走。
许之珩望着她走进屋的背影,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心里又窘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进了屋,林诚已在自己房里铺好了两张草席。林窈从林诚怀里接过熟睡的林崧,轻手轻脚地抱回自己房间。
林诚递给他一个枕头:“委屈你了,暂且凑合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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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窈是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沿。林崧还在熟睡,小脸红扑扑的,想来是昨夜受了惊,此刻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
院子里传来林诚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和欣喜:“大壮哥?有功哥?你们怎么来了?”
刘大壮的嗓音洪亮,“我们听说镇上遭了匪,天刚亮就赶紧赶车过来了!你们没事吧?”
林窈心里一暖,连忙起身,轻轻掖了掖林崧的被角,快步走到院门口。
只见院子里停着一辆驴车,刘大壮和林有功正站在那里,脸上满是焦急和关切。
“我们没事,让你们担心了。”林诚关上了门,“快进来坐。”
林有功一见林窈,快步走上前,“没吓着吧?昨儿夜里听逃回来的人说镇上乱得很,我和大壮哥连夜就想过来,愣是被叔伯们拦着说天亮再走安全些。”
“我没事。”林窈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知道他定是担心了一夜,“劳你和大壮哥跑这一趟。”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院子,没看到许之珩的身影,真是个来去无影的人。
林诚在一旁像是看出了林窈的疑惑,低声解释道:“阿珩天没亮就走了,说是还有事要办,让我跟你说一声。”
刘大壮也跟着走进院子,想起路上的景象,忍不住咋舌:“乖乖,这流匪可真够狠的!我们一路走来,有几间铺子都被烧得只剩架子,路上还有不少散落的东西,看着就吓人。好在你们这儿没事,都平安。”
林有功把布包递到林窈手里,又从车上搬下一个陶罐:“这是婶子们凌晨起来烙的饼,还有罐腌菜,你们先垫垫肚子。我娘还说,要是镇上住不踏实,就回村里去,你们家院子我们每日都有人收拾呢。”
“多谢有功哥,也替我谢谢婶子们。”林窈接过布包,指尖触到还温热的陶罐,心里暖烘烘的,“我们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等安稳些就回去看大家。”
林有功眉头微蹙:“镇上虽暂时安稳了,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流匪要是再来,你们这屋子可经不起折腾。”
刘大壮也跟着点头:“是啊,昨夜那动静,想想都后怕。村里虽说偏些,可四面环山,真有啥事也好躲。”
林窈捧着温热的陶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认真地说道:“有功哥,大壮哥,我倒有个想法。咱们不如趁这几日有空,去附近的山里找找地势合适的地方,若是能寻着隐蔽又易守难攻的去处,就简单搭个庇护所。”
“庇护所?”林有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万一再出事,咱们就往山里躲?”
“嗯。”林窈点头,“镇上的屋子多是连片的,真要是来了流匪,跑都没处跑。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咱们熟悉山路,山里树多林密,找个有水源又能瞭望的地方,提前备些干粮和水,就算遇到危险,也能多条活路。”
林诚沉思片刻,觉得这主意可行:“阿窈说得有道理。去年去后山砍柴时,我好像见过一处山坳,背风又隐蔽,旁边还有条小溪,说不定合适。”
刘大壮拍了拍大腿:“这主意好!我对附近的山熟得很,哪块地势高,哪条路好走,我门儿清!要是真要搭庇护所,我来领路!”
林有功也来了精神:“那我回村后跟叔伯们说说,多找些人手。砍柴、运料这些力气活,村里有的是壮汉。搭成了,也能有个应急的地方。”
林窈看着他们赞同的样子,心里踏实了不少:“不用太复杂,先找好地方,简单搭几个能遮风挡雨的棚子,再清理出几条隐蔽的退路就行。”
送走刘大壮和林有功后,林窈兄妹三人就如往常一样“各司其职”了。
经历了昨晚的混乱,不少店都没开,街道上行人寥寥。林窈往自己的铺子走去时,偶尔能看到几个官兵在巡逻,神色肃穆。
快到食肆时,她就看到阿柱正扒着门缝往外瞧,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左看右看,一副警惕的模样。
“阿柱。”林窈走上前,扬声喊道。
阿柱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缩回脑袋,看清是林窈后,才松了口气:“掌柜的,您没事吧?”
林窈看着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不用看了,流匪都被抓住了,官府正在街上巡逻呢,安全了。”
阿柱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把门完全打开,拍了拍胸口:“可吓死我了,昨晚那动静,我守着铺子,心一直悬到嗓子眼,就怕有人闯进来。”
林窈走进食肆,就见阿福从后面跑了过来。
“掌柜的,您来了。”阿福看到林窈平安无事,脸上露出喜色,问道:“今日还开店吗?我看街上好多铺子都关着门呢,怕是没什么客人。”
林窈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开,越是这种时候,大家越需要口热乎饭。把灶台拾掇干净,该备的食材都备上,像往常一样就好,毕竟这烟火气,最能抚慰人心。”
阿福用力点头:“哎,好嘞!”——
作者有话说:隐在暗处满堂:好大一股自作多情的味道,是谁呢?[问号]好难猜啊~[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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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藕夹
匪乱过后,清泉镇沉寂了好一阵子。
头几日,街道上总是冷冷清清的,开门营业的铺子寥寥无几。偶尔有行人走过,也都是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官兵们依旧在镇上巡逻,只是频次渐渐少了些,街角巷尾还能看到损毁的房屋,提醒着人们那夜的惊心动魄。
林窈的食肆每日都按时开门,起初客人不多,多是些相熟的街坊,来买些热乎的吃食,顺便聊几句近况。
店里众人也渐渐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只是干活时仍会时不时地望向门外,像是生怕再出什么乱子。
林诚和林窈则趁着空闲,跟着刘大壮和林有功去了后山。他们找到了林诚说的那处山坳,果然如他所说,背风隐蔽,旁边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流过,确实是个搭建庇护所的好地方。
沉浸式荒野建造庇护所是林窈以前很爱的助眠视频,本以为这回能用上一些自己在视频里学到的小技巧,但是她忘记了林家村里几乎家家有猎户,这古人搭建庇护所的技术也是非常好。
几人商量着,先简单清理出一片空地,伐了些粗壮的树干,搭起了几个简陋的棚子,又开辟了两条通往山外的隐蔽小路,打算等镇上再安稳些,就召集工坊的人手把庇护所完善得更牢固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官府开始组织人手修缮被烧毁的房屋,街道上渐渐有了些生气。
那些关门歇业的铺子,也陆陆续续重新开张了,清泉镇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林窈站在食肆门口,看着眼前这熟悉的景象,心里很是高兴,她还是喜欢这样热热闹闹的。
“新鲜的莲藕哟!刚从塘里挖上来的,脆生生甜津津的!”
林窈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汉挑着两筐莲藕,正慢悠悠地走过来。老汉裤脚还沾着泥点,显然是刚从田里赶来。那两筐莲藕码得整整齐齐,藕身粗壮,看着就十分新鲜。
这么新鲜的莲藕,无论是做成藕夹还是藕粉,都是极好的,林窈连忙喊道他:“老人家,等一下!”
老汉听到喊声,停下脚步,“姑娘,您要买莲藕?”
“嗯,”林窈点点头,打量着筐里的莲藕,“您这莲藕看着真新鲜,怎么卖呀?”
老汉连忙说道:“十个铜板一斤,都是今早刚挖的,保证新鲜!”
林窈看了看两筐满满的莲藕,说道:“您这两筐我全要了。”
老汉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确认道:“姑娘,您说真的?这两筐可不少呢。”
“真的,”林窈肯定地说,“我这食肆正好需要,您帮我挑到后厨去吧。”
老汉脸上顿时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连声道:“哎,好嘞!多谢掌柜,多谢掌柜!”他挑着担子,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跟着林窈往后厨走去。
到了后厨,王小鱼几人看到这么多新鲜的莲藕,都有些惊讶。林窈解释道:“这莲藕新鲜,正好可以做几道新菜式,肯定受欢迎。”
老汉帮着把莲藕卸下来,林窈让阿福称了重量,付了钱。老汉接过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对着林窈作了个揖:“掌柜的真是好心人,这下我可以早点回家了。”
“不客气,”林窈笑着摆摆手,“您慢走。”
看着老汉挑着空担子高高兴兴地离开,林窈转身回了后厨,目光落在那堆新鲜的莲藕上,心里盘算着除了凉拌藕片和莲藕排骨汤,还能做些什么新花样。
“素娘,把这些莲藕多清洗几遍,尤其是莲藕上的淤泥,可得洗干净了。”林窈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赵娘子去剁些肉馅来,要肥瘦相间的,顺便切点葱姜末。”
王小鱼在一旁好奇地问:“师父,这是要做啥新吃食?”
“做藕夹。”林窈拿起一根莲藕,用刀削去外皮,露出里面雪白的藕肉,“这莲藕脆嫩,夹上肉馅炸一炸,外酥里嫩,肯定好吃。”
说话间,她已经将莲藕切成了厚薄均匀的片状,每片之间都留着一点相连的地方,像个小夹子。赵娘子也把肉馅端了过来,里面已经拌好了盐、豉汁、葱姜末,闻着就香喷喷的。
林窈拿起一片莲藕,用筷子夹起肉馅,小心翼翼地塞进藕片中间,再轻轻按了按,让肉馅均匀地分布在里面。她的动作熟练又轻巧,不一会儿就做好了一大盘藕夹。
她又调了一碗面糊,里面加了鸡蛋和面粉,还撒了些五香粉,“等下把这些藕夹裹上面糊,放进油锅里炸。”
灶膛里的火烧得极旺,很快就把油烧热了。林窈拿起做好的藕夹,放进面糊里滚了一圈,让藕夹均匀地裹上面糊,然后轻轻放进油锅里。
藕夹下锅,不一会儿就在油锅里慢慢变成了金黄色,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王小鱼都忍不住凑过来看,眼睛里满是期待。
“先尝尝味道怎么样。”林窈拿起一个刚炸好的藕夹,吹了吹,递给王小鱼。
她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一咬就碎,里面的肉馅鲜嫩多汁,莲藕的清甜中和了肉馅的油腻,味道好极了。她连连点头:“太好吃了!”
来端菜的阿福也忍不住拿起一个尝了尝,“是啊是啊,太美味了,客人们肯定喜欢。”
林窈看着他们吃得开心,自己也拿起一个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嗯,味道不错。”她夹出几块藕夹,切成小块,“阿福,把这些藕夹端出去,给客人们尝尝鲜。”
阿福连忙端着藕夹出去了,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客人们的赞叹声。
“这是什么新吃食?太好吃了!”
“给我来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