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思考,代熄因也动起脑子:“那多半是沾了水吧?”
这句话俶尔点醒了陈昉。
他眼睛一亮,刚想说什么。
前面是一个弯道,他习惯性抬脚踩住刹车,欲减速转弯。
然而,脚感不对。
没有预料中的阻力回馈,踏板像踩进一团软趴趴的棉花,毫无阻滞地一路沉到底——
刹车失灵了!
这个认知贯穿天灵盖,给全身上下带来过电般的麻木。
在千分之一秒内,陈昉的身体比思维更快!他猛拉手刹试图争取缓冲时间,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啸,车尾猛地一摆,同时他向右使劲打方向,为了增大缓冲距离,为冲出道路争取一点点角度。
可惜不够!
车速太快,弯道太急,车辆完全无法控制惯性,制动如同绷断了的弦,无法螳臂当车,车轮打滑了两下,彻底失去抓地力,直直冲出了护栏!
那一瞬间,陈昉看见代熄因脸上的错愕凝固,看见前方金属的纹路放大,看见布满乱石和灌木的陡峭斜坡,正如慢镜头迎上来。
砰——!!!
第一下撞击来自车头与护栏,将世界都震颤了,安全气囊轰然炸开,白烟弥漫,紧接着是失重,车头向下栽去,天地倒转!
在视野天旋地转的过程中,陈昉凭借肌肉记忆和本能,第一时间扑向代熄因。
因为后脑的旧伤,他在头一下的冲击力后便昏迷了。
陈昉左手用力抵住代熄因的安全带锁扣,避免因过度位移时锁死收紧,勒伤他的肋骨或内脏,右手实实地环抱住代熄因,将他的头颈和上半身紧箍在自己怀里,让自己的肩背承受四面八方即将到来的冲击。
咚!地面拍上车顶,哗!车身被迫下行,像一颗碾碎万物的巨石,一路疯狂翻滚、撞击、变形。
每一次接触岩石或者树木,都伴随着金属的扭曲与玻璃的炸裂,还有车内物品飞溅的混乱声响。
为了护好代熄因,陈昉的头部多次撞到硬块,他已经无法思考生与死的距离还有多远。
咔嚓!
一声闷响来自右臂——车身挤压变形,臂骨反向骨折,也许是多段,疼痛等级几乎超越阈值,变成极致空洞的存在。
察觉不出来了。
连续坠落期间,还不断有树枝碎石飞入车内,纷纷涌涌砸在陈昉身上。
一根被撞断的粗枝像柄长矛,借着外力穿透破碎的车窗,狠狠扎进他的腿部,鲜血发了疯地迸射,染红座椅,染红绿草,造就出尘世的曼珠沙华。
血液一同带走的,还有他身体上的生气。
不翻滚了多少圈。
伴随几段震耳欲聋的巨响声,这辆车摇摇晃晃。
最终停在山缝一处突出的岩架处。
轰然的震声让代熄因陷入昏迷与清醒的交界。
耳鸣尖锐,视野模糊,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
迷蒙中,有人在动他。
安全带扣子被艰难地解开,一只手颤抖而坚定地,要将他从一个狭窄的地方拖出去。
一开始是拖不动的。
车门严重变形,空间遭受挤压。
那只手停了停。
下一度出劲时,力道陡然大了几倍。
伴着刮擦声,他如同一颗珍珠,硬生生从蚌壳里剥出,脱离了形变的钢铁牢笼,得以舒展身体。
躯干带着四肢被拖行在粗粝的地面上。
沙石摩擦皮肤,深入骨骼,痛感遥远而模糊,耳畔的叫唤却虚弱而明晰:
“熄、因……别、睡……醒、醒……”
代熄因是有一点点知觉的。
但眼皮沉重,喉咙如被磨砺着一样刺痛,根本无法回话。
他想,这个说话的人状态属实是糟透了。
紧接着,说话的声音就没了。
好像从未出现过。
……
烧焦味充斥着鼻腔。
不知过去多久。
代熄因的意识逐渐恢复过来。
大脑仍旧昏沉,全身上下都要散架,充斥着剧痛。
等同于千万把柴刀反复劈砍骨肉带来的痛。
他拼命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混沌。
甚至分不清现在究竟天黑没有。
好一会儿,他能够看清画面了。
不远处一片狼藉。
树木泥土混杂在残骸上,车辆早就看不出原貌。
车轮脱轨,车头掀翻,内部的零件暴露在空气里,焦黑破碎,四分五裂。
超出他迄今见过的惨状。
脑子转起来后,代熄因的第一反应是找陈昉。
然后就发现,自己正倚靠在他的怀里。
没有温度,故而没有察觉。
代熄因想要呼唤一声。
然而喉头腥甜,呼吸都仿佛被刃割过一般疼。
又动了动僵硬的手,一伸,就摸到一片粘腻。
他低头一看——
陈昉面如白纸,一动不动,大腿被一根尖锐的树枝贯穿,周围的衣物已被浸透作赤黑,血液却仍止不住从大腿动脉外泄,在身下的泥土和草叶上洇开大片暗红!
代熄因眼皮狂跳,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纯粹的惊惧压盖过所有的伤痛,让他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咬得牙齿嘎吱作响,支起上半身。
他先用皮带扎住了陈昉大腿动脉破裂处上端,勒到足以防止血液继续流动,随后哆嗦着脱下破烂的上衣,把伤口连同那截枝桠一圈圈包裹住。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汽油泄漏滴落的声音,以及内部短路的噼啪声。
焦臭味更加浓郁,还隐隐有黑烟从引擎盖缝隙冒出。
要爆炸了!
起念的一瞬间,肾上腺素让代熄因的身体又爆发出一股力量。
他忘记了疼痛,忘记了伤痕,明明站都站不稳,还是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腿部肌肉剧烈颤抖。
本该跪倒,却死撑着抱起了陈昉。
在这场车祸中,他其实没受到过大的皮外伤,身上的疼痛多来源于撞击力造成的内伤与过往的旧伤复发。
心跳加剧,眼眶发热,他很清楚的。
是面前人把后背当做他的护盾,完完全全护住了他。
大大小小的创口不断地汨出血液,一步,两步,他双腿抖得堪比筛子,却不知疲倦地环着陈昉走。
一直走……
不停地走……
他本是想跑的。
奈何跑不动。
双腿仿若刚刚学会行路一般,踩着刀片,拼命地发抖,艰难地前进。
怀里的人越来越沉,好不容易,在挪出几十米后,他找到一块相对平坦的安全的区域。
身体也到达极限了。
双腿一软,他整个人摇摇欲坠,堪比纸片,就那么跪倒下去。
膝盖重重砸在地上,耳朵里传来小腿撞击石头的脆裂声,他也要用尽全部力气将自己垫在陈昉下方。
眼前出现大把黑色的星星,他无暇顾及痛楚,发着抖摸索身上的通信设备——万幸,摩托罗拉夹在他们两人之间,只是屏幕碎裂。
他驱动不听使唤的指头。
打开手机。
按下120。
嘟……嘟……
等待接通的几秒内,代熄因的脑中开始出现耳鸣了。
他抱着陈昉,躺在地上,陈昉蜷缩在他的怀里,早已沉沉昏迷过去。
他的手指发抖地触碰陈昉的脉搏。
要感受到极其微渺的跳动,他的心才能安定下来。
这是凋年苦月中唯一的花魂。
紧接着,他感觉不出来了。
陈昉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整个人比白纸还要惨薄。
体温像沙漏里的沙子,在分秒之间迅速溜走,那从来都是热乎的,十足气血的身体逐渐冰冷,冷得超过了山中的石块。
提取不出一丝一毫人气。
黑暗和恐惧发了疯地拉扯代熄因,视线变得朦胧,世间一切飞驰着褪色。
他知道,自己也快到极限了。
“喂,120急救中心……”
救命的声音一响,他霎然张开嘴。
喉咙里先是只有“嗬……嗬……”的气音,急得他双目通红,发狠地挤压声带,用尽肺部最后一点空气,撕扯着喉咙对着接通的另一头说:“98国道……重大车祸……请……”
请求救援。
嘴巴张得老大。
像个器械,反复运作。
请求救援。
请求救援。
请求救援。
他发不出声音了。
这几个字等于把嗓子放在案板上用钝刀切除,就像在剁掉不要的烂肉。
一下,一下。
切得痛不欲生,切得干干净净。
“国道哪一段路?喂?喂?”听筒里接线员的声音还在不断响起,“请问您是目击者吗?喂……”
龟裂的嘴唇坚持一开一合,发麻的手掌坚持一举一落。
呼吸还持续着,代熄因却再也制造不了任何动静。
连气声都没办法发出。
到最后,他已然听不懂电话里的人在说什么。
眼中有泪无声滑过血污,视野尽头,除了灰暗的天空,下压的群山,只剩越来越黑的天。
死一般沉寂——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进入下卷了[让我康康]
好快呀[熊猫头]估计再有两周就能大结局了
第48章 爱人(一) 印上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
夜晚的蝉鸣不知何时已经尽数消停。
盛川似乎没有春秋, 酷暑之后转眼成了极寒。
天空不下雪,却处处透着冷气,一说话, 文字便带着雾气落下。
掉在地上, 就结冰了。
冬日一般与安宁和圆满挂钩。
有些人奔波一年到头,就为了迎接岁末的收获与相聚。
往常春节, 代熄因都是和代迁逾他们一块过的。
爷爷奶奶去世得早,他和外婆家那边的亲戚也不亲,今年本来做好了一个人过年的准备。
不想却接到了葛昭的电话。
她在那头絮絮说了很多。
从思念到期盼,从愧疚到恳求,东拉西扯,絮絮叨叨。
听到最后, 代熄因还是没法狠心,默默接受了父母给他定的机票。
出国前,他又去了一趟医院。
在门口碰到了甘臣, 对方自然地对他打招呼:“这么巧。”
“是啊。”他停下脚步。
这半年里, 他们见过好几次面。
因为甘婼晴在这里。
陈昉也在这里。
有时照顾完甘婼晴正好有空,甘臣会顺道来看看陈昉,代熄因又是常客, 两人偶尔像这样站一会儿,聊聊近况, 或者一道去吃顿饭, 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你妹妹最近怎么样?”
“这段时间疗程效果不错, 人看着精神了很多。”
“是不是快结疗了?”
“估计再有个把月吧, 医生说,情况非常乐观。”
随意寒暄了几句,两人点了点头, 运动鞋与皮鞋交错走过。
推开门,病房内一片寂寥。
只有心电仪的声音在有节奏地跳动。
陈昉插着呼吸机躺在床上,剃光的头发已经长出短短一层青茬。
时光的流动似乎在他身上失效了,那张脸倒和最初昏迷时候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脱下宽厚的大衣和围巾,代熄因在床边坐下。
熟练拿起陈昉的手,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轻活动着手腕和手指关节。
喉中的声线十分柔和,怕惊扰一场易碎的幻梦:
“我来告诉你个好消息,在我师父和郑局的支持下,下个学期我便如愿以偿到市局实习了,顺利的话,最多一年,就能正式成为你的同僚了。”
顿了顿,他的语气轻快起来,“怎么样,是不是很为我高兴?这顿庆功饭你得请吧?我可记在账上了。”
显示器里是平稳起伏的心跳曲线。
自从脱离危险期之后,这些数值指标已经很久没有变化了。
不上不下,卡在那里。
糟糕不了,却也好转不了。
“再有二十天就过年了,我爸妈要我去国外陪陪他们,你一个人在这儿不会孤单吧?”
把陈昉的手放在脸侧,代熄因用双手紧紧包裹住。
即便这只手没有什么温度,面颊只能汲取到微薄的凉意,他的心也能安定不少。
“或者,你跟我一起去也可以啊?”
说的是个问句。
小心翼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可惜,不会有答复。
呼吸机送出单调的气流声,病床上的人安安静静躺着,胸腔的起伏微弱。
也许根本就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代熄因却不在乎这些,自顾自说道:“哦,嫌太远不想去?也行,那你就安心在这儿休息,等我过完年回来再来陪你。”
说着,他把那只苍白的手移到唇边,印上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
“要是睡醒了……”最后一句话轻如耳语,“记得给我打电话,我拍国外的月亮给你看。”
*
盛川某私立医院。
同一片宁静悠长的冬夜多了份紧张。
手术中三个大字在LED屏上循环滚动,无限拉长了空荡的等候区。
一眼看不到尽头。
尤洋择和妻子坐在外面焦急等候着,坐不住,静不下,只能来回踱步。
不一会儿,祁志文也来了。
“爸。”两人不约而同叫了声。
西装都没换的祁志文脸上写满了担忧,第一句就问:“盼盼怎么样了?进去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您别着急,都没有人出来,顺利着呢。”祁颖扶着他坐下,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