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换药了。”小重道。
江屿晚将整个身子埋在被中,“让我再睡会。”
小重才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揭开他的被子:“你少给我摆谱,这是安大人吩咐的,你敢不听?”
“有一件事, 我很好奇。”江屿晚睁眼戏谑道, “为何你这么安笙的话?”
小重显然有些莫名其妙, “他是我主公,我不听他主公的,难不成还能听你这个赔钱东西的话么?”
“噢。”江屿晚若有所思道, “衷心的下属我倒是很常见, 只是像你这般狗腿的, 还是稀罕东西。”
“你奚落谁呢?”小重将洗漱用具往盆里一扔,“你以为我想给你换药啊, 下来自己做。”
江屿晚见小重生气,便也不再逗他, “怎么不见你家安大人?”
小重道:“他一大早便出去了。”
江屿晚神色一变,“他出去做什么?”
小重道:“大人没说,只是让我帮你及时换药,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江屿晚有些稀罕道:“他何时这么好心了?”
“我家大人一向刀子嘴豆腐心,你啊, 就知足吧。”小重双手抱胸,“你昨日那般冒犯,他都没计较。要不是他昨日拿到回天翎心情不错,你定是免不了吃一顿鞭子。”
江屿晚道:“哦。”
安笙回来了,屋内的两人同时看着他推门而入。
他右手竟是端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馄饨,左手提着的一摞配好的药材。
小重看着眼睛发直:“主公,你怎么买这么多药?”
安笙将馄饨和药材放在桌上,回头看了江屿晚一眼,“给他喝。”
小重道:“主公,你这对他也太好了吧。”
江屿晚道:“这算是安大人为我赔礼道歉么?”
“嗯。”
安笙给了台阶,江屿晚倒也不再闹别扭,顺着台阶便下了。
事实上,昨日江屿晚没有真的生气,只是他需要演一场戏,在安笙面前撇清自己和晏柘的关系。
他还穿着里衣,从床上跳下来,坐到桌前,“好久没吃馄饨了,还怪想的。”
只是想要拿筷子的手,却被人按住:“先洗漱穿衣。”
江屿晚有些无奈的点点头,“好吧。”
小重看着江屿晚屁颠屁颠的模样,有些不悦:“我说话就是放屁呗?”
江屿晚洗漱完毕,终于吃上了热气腾腾的馄饨,往嘴里送了一颗,入口即化,味道还是一如既往,“安大人还是在那家快要倒闭的馄饨铺子买的么?”
安笙并没有接话,自顾自道:“今日给你买了药材,好好调养你的身子,日后你继续跟着我们上路。”
江屿晚笑了:“怎么?安大人还担心我这副身子活不到你救出南诏的那一天?”
安笙道:“在没找到师父之前,你不能死。”
江屿晚点点头:“那你说,你现在有何打算。”
“晏柘今早来找我了。”安笙道,“今日我会去见皇甫诤,之后我们即刻启程。”
这次见面比安笙想象当中要顺利。
皇甫诤一身刺绣黑金滚边的华服,懒懒散散坐在主位上,手里慢悠悠摇着扇子,语气不慌不忙:“出了城门,一路向北,拿着本皇子的手谕可保你一路畅通无阻。”
安笙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杀了皇甫泽。”皇甫诤仔细打量着安笙,“皇城司司长的名号,近些年我可是听得很响,久闻不如一见,果真一表人才,想必安大人不会让我失望。”
但这种毫无实际意义的夸奖,对安笙来说并不受用,他眉头微皱:“以你的势力,想杀一个人应当不难。”
“你说的倒也不错。”皇甫诤点头,坦然道,“可是本皇子不想用自己的手杀人。”
安笙明白了皇甫诤的意思,弑兄篡位为不忠不义,皇帝和朝中大臣都不是傻子,皇甫诤要想上位,自然也得顺理成章,师出有名。
这人看起来吊儿郎当,不在乎朝堂政务,倒也确实是有自己的一番心思。
“我会杀了皇甫泽,只是你又凭什么帮我?”
安笙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两人地位和代价并不对等,皇甫诤岂会如此简单便和他达成合作。
甚至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安笙明白任何看似毫无代价的东西,到了最终都是血泪的教训。
皇甫诤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忧虑,细长的眉眼涌出几分微光,笑道:“不用担心,这笔账已经有人帮你们了结,你只需安心上路。”
安笙不知道他说的“有人”是指谁,继续道:“你直说。”
皇甫诤道:“放心吧,此人和你无关,更不会影响到你,你也无须知道他是谁。”
说罢,皇甫诤一摆手,宫女便呈上不少的绫罗绸缎及宝物。
“这些你可以拿去。事成之后,本皇子可以赠你更多。”
“不需要。”安笙大踏步出了门。
小重架车已经候在门外:“主公,可以走了。”
“嗯。”安笙上了车,看到江屿晚和晏柘均在马车内。
安笙看着晏柘,晏柘也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气氛竟是有些说不出来的诡异。
毕竟之前还是刀剑相向的关系,转眼间似乎又站在同一条阵营,这让安笙有些不舒服。
“我可以护送你们出城,只是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晏柘道。
“何事?”安笙道。
晏柘语气有些焦急:“目前我正被皇甫泽的人追杀,不方便出面,还请你们看在我帮忙的的份上,救救我妹妹。”
未曾想到晏柘会说出这种话,安笙有些不明所以,“你不是亲自卖了她,不认他这个妹妹么?既然如此,又何必救她?”
“我”晏柘语塞。
“哎,这个,时间紧迫,还是救人要紧,有些事咱们之后再说吧。”江屿晚解围。
“嗯。”安笙点头,随即看了晏柘一眼,“我救她只是看她可怜,并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晏柘闻言一愣,但也只能无奈的应声:“好。”
几人刚到水镜台附近,便发现四周围满了官兵。
江屿晚看着外边的场景,有些奇怪:“以往水镜台的守卫已经不少,今日怎么还增加了这么多。”
晏柘道:“皇甫泽要我继续为他做事,我不肯,便打伤了我,后来他给了时间让我掂量利弊,自那时起,水镜台的兵力便增加了不少。”
江屿晚有些发难:“这可麻烦了,我们不能贸然硬冲,也不能随意暴露身份。”
三人都明白,虽然皇甫诤可以为他们作掩护,但并不意味着,可以容许他们在京城与皇甫泽明面对着干。
皇甫泽这人好面子,敢明目张胆在他头上动土,不抓人泄愤,势必不肯善罢甘休。
三人商议片刻,最终有了计谋。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席卷了整个水镜宫殿,火势烧得越来越旺,戒严的士兵也不得不加入救火的队伍。
“走水了,走水了!”水镜台里的人四散开来逃命,里面乱成了一锅粥。
衣不蔽体皇族贵客从楼梯上连滚带爬摔了下来,“快来人!”
整个庭院过道,浓烟弥漫,竟是看不清任何人。
此时倒也没人在意,一个粗布麻衣的姑娘已经被人偷偷抱上了马车。
“不愧是安司长,救人的速度就是快。”小重总会在恰当的时间溜须拍马。
有惊无险,江屿晚看到二人平安归来,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马车再次开始疾驰,往城外的方向奔去。
“木槿姑娘,你别害怕,现在安全了。”看到赵木槿在全身发抖,江屿晚出声安慰。
赵木槿只是淡淡摇摇头,语气有些哽咽:“我没事。”
江屿晚拍拍她的背,算是安抚:“好了,你不是一直要找哥哥么?现在他就在你面前,我想你应该有许多话想对他说。”
一旁的晏柘神色欲动,抬手将要抚赵木槿的额头,只是赵木槿冷淡看了他一眼,没多久,便将头转了过去。
晏柘悬在半空中的手,最终只能无奈的放了下来,江屿晚将他眸中的失落尽收眼底。
“木槿姑娘,怎么了?”江屿晚问道。
赵用嘴咬着下唇,语气冷了下来:“我没有哥哥,江公子认错人了。”
此话一出,马车内气氛变得更加低沉。
“这位姑娘说的对。”晏柘沉默良久,终于是开了口,“时候不早了,还是快些赶路吧,我送你们出城门。”
“嗯。”江屿晚点点头,“说的没错,现在还是不可掉以轻心。”
夜幕降临,城楼紧闭,按照常规,任何人都不可能在夜间随意出入城楼。
马车行进至城门口,便被人拦了下来。“什么人?”
晏柘从车上下来,拿出皇甫泽赐予他的令牌:“我奉太子之命外出,请即刻打开城门。”
守卫接过令牌查看之后,立即开门放行。
江屿晚心道,原来晏柘说的送他们出城门是这个意思——打着皇甫泽名义出城门,如若被捉住,可以减少事败之后牵连皇甫诤的风险。正好晏柘曾在皇甫泽身边做事,拥有皇甫泽的信物,也算是一石二鸟。
几人顺利出了城门,不知行进了多久,晏柘却叫小重停了下来。
“现在没有人追来,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晏柘道,“你们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北走,没有官兵会阻拦你们,如果遇到什么意外情况便可以拿出手谕,可保你们畅通无阻。”
江屿晚道:“你还打算要回去么?”
晏柘道:“自然,我还要处理一些事情。”
江屿晚眉头微皱,“你现在回去,皇甫泽不会放过你的,不如你跟我们一起走,正好还可以照顾赵姑娘。”
江屿晚说完,原本安静坐在角落里的赵木槿神色一动。
晏柘摇摇头:“我不了,我必须得回去,皇甫诤可以护我,你们不用担心。”
江屿晚道:“那赵姑娘你打算怎么安置?难不成要她跟着我们么?”
“江公子能否借一步说话?有些事我想单独和你说。”晏柘走下马车,对着江屿晚道。
“好。”江屿晚跟着他下车,来到一处只有他两人能听见的地方。
晏柘道:“往北走,在洛城郡有一处地方叫千悬山庄,如果有可能的话,你们便把我妹妹安顿在那里吧。”
“好。”江屿晚点点头。
晏柘回头望了眼不远处的马车,神色微动。
“我妹妹今后这一路,就拜托你照顾了,”晏柘道,“我没别的要求,就是希望你们不要抛弃她,将她安全送到山庄。”
江屿晚道:“我们会尽力护着赵姑娘安全。”
风吹着树梢哗啦啦的响,寂静的夜里,晏柘忽的抱住了他。
江屿晚微微一愣。
晏柘从袖口中拿出一只信封,小声道:“这些是皇甫泽安插在墨国所有奸细的名录,我现在都给你。”
江屿晚讶然:“这不是你保命的筹码么?为何给我?”
晏柘嘴角一弯,笑道:“我自然还有一份,这份名单是我偷偷抄录下来的,现在交给你,我相信你能在皇甫诤之前铲除他们。”
江屿晚拿到信封,心中有些酸涩:“谢谢你。”
晏柘道:“谢什么,我如今把名单交给你,也算为我自己是赎罪。之前做了不少错事,如今想来也十分后悔,不过还好,现在做些补救还来的及。”
江屿晚眨眨眼:“回到皇甫城,你若是遇难,可去城中一家赌坊找罗唐,他会保你。”
“好。”晏柘点头,放开了他。“走吧,我们回去。”
再次回到马车,晏柘又说道:“我能和赵姑娘单独说会话么?”
赵木槿呆坐在车内,不肯配合。
江屿晚和安笙对视一眼,随即叫上小重,三人退了出去。
三人站在路边等候,安笙站在一旁,突然开口道:“刚才晏柘对你说了什么?”
江屿晚道:“就交代了些关于如何安顿她妹妹的事。”
“哦。”安笙语气淡淡,“看起来你和他关系还不错?”
江屿晚心道,他刚才和晏柘拥抱想必全被看了去,果然安笙还是不信任他。
“安大人,你应当还记得前天他险些拿刀杀了我。”江屿晚语气有些夸张,“在你心里,就是这么评判关系好坏的么?”
安笙冷声道:“不曾。”
江屿晚还打算调笑他,没想到马车内却传出了赵木槿的尖叫,伴随着一个瓶子碎裂的声音:“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我从来没你这样的哥哥。”
“怎么了?”三人迅速回到马车旁,只见得晏柘从车里被推落下来,神色有些手足无措。
安笙揭开轿帘,发现赵木槿紧紧抱住自己的身子,情绪格外激动:“滚,都给我滚!”
车厢内上有个被打碎的瓶子,瓶内白色的粉末洒满了整个底板。
“这是什么?”安笙问。
晏柘被江屿晚扶了起来,再次进屋将那些散落的粉末重新聚拢。
江屿晚用手指沾了点粉末放在嘴边闻了闻,心里了然。没猜错的话,这大概是消除伤疤的药粉,和江屿晚当初赠给秦末的那瓶一样。
江屿晚叹了口气,旁人或许不清楚,但是晏柘对赵木槿的心意他怎能不明白。
当初叫赵宣的少年将年仅三岁的妹妹卖去水镜台,为了不让她去接客,狠心划破了他的脸。
这道疤长在赵木槿脸上,却也长在赵宣心上。
这大概是赵宣心里永远挥之不去的一道疤。
江屿晚叹了口气,拿出纸,帮他重新将药粉包好。
“谢谢。”晏柘将药粉递给江屿晚,他的手也被破碎瓶子的残渣,渗出了血。
“你受伤了,我帮你包扎。”江屿晚道。
“没事,小伤不要紧。”晏柘道。
“赵姑娘,他要走了,你当真不和他说说话么?”江屿晚回头看了眼赵木槿,只是赵木槿依旧没有应声。
“我回去了,有机会我们还会再见的。”晏柘笑的有些落寞。
晏柘一吹口哨,不远处一匹马嘶吼应声,这是他事前便准备好的马。
“我送你。”路上,江屿晚轻叹道:“其实你有机会说的,你从来没有抛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