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瑶华拱手抱拳:“公子意志实在坚毅,在下属实佩服。”
江屿晚闻言却嗤笑了一声,觉得自己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确实格外滑稽,“我与公子谈论如此之久,公子定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又何必如此挖苦我这个当年离经叛道的卖国贼呢?”
千瑶华叹了口气:“当年之事,我只是略有耳闻,我一届江湖之人,对于朝堂之事鲜有过问。当年具体发生了何事,我也不得而知。只是我知道朝堂污秽,是非功过,不过是掌权者的一句话而已,公子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旁人的评判又何必放在心上。”
江屿晚看着他,对他这番话感到意外:“你愿意相信我?”
千瑶华道:“公子如此仁义,我缘何不信?”
江屿晚摇摇头:“如若我真的做错了事,害了将近十万人的性命,千公子还会这么说么?”
千瑶华道:“是非功过自在人心,古言有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我虽不知公子经历了什么,但是公子既然将此事一直记挂在心上,心中定是有了悔意。况且评判你对错之人,自然也不在我,我只知道公子救了我,于我而言,公子便是好人。”
“这些年,我还是第一次听旁人对我说这些话。”江屿晚身披卖国贼的恶名已经多年,走到何处都是人人喊打,似乎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任何人能够真正看得起他,于天下黎民百姓而言,他就是一个无耻的卖国贼。但是他何曾想到,居然有人可以抛开他身上的全部枷锁和恶名,告诉自己是个好人。江屿晚闻言竟是有些说不来的感动,“谢谢你。这些年很少有人对我说这些。”
千瑶华道:“你救了我的性命,怎么说也该是我谢谢你才是。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日公子若是有任何需要在下帮忙的地方,我定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江屿晚看着他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忍不住打趣道:“你是千悬山庄的大公子,是老庄主的宝贝,我好不容易将你从阎王爷那处救了回来,哪有让你再次去送死的道理。”
千瑶华道:“我千瑶华的命都是公子所救,就算是再还你一命又何妨?”
江屿晚看着千瑶华,有些无奈,“你真是够犟的,放心吧,我没有什么需要你去赴汤蹈火的,我给你这条命是需要你好好活着的,就算是为了老庄主,为了爱你的人,为了晋画你也得好好活着。”
“晋画?!”千瑶华面色一变,语气有些焦急,“你是说画儿?你见到她了?她现在何处?她还好么?”
江屿晚急忙安抚千瑶华的情绪,“你放心吧,她现在很好,很安全,没有什么大碍,如今被我们安顿在山脚下的村庄内,等你伤势好些了,便可以下山去找她了。”
千瑶华忍不住就想穿靴下床,“不行,我现在就得下山,留晋画一个人在山下我不放心。”
“哎,你等等,你伤势还没好呢,还得再修养修养才能下山。”江屿晚急忙想拦住他,但是显然低估了千瑶华的倔强脾气,他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不可能拉的回来,就算是刚刚救了他命的江屿晚。
千瑶华道:“公子你有所不知,我们山庄是不允许画儿进入山庄的,我之前因为她被逐出了山庄,与她一同在江湖流浪,此次她为了救我,毅然将我带了回来,但是我知道,我爷爷,我爹,乃至整个上上下下的人,都觉得画儿是个祸害,不许我再与她见面,此次我再次醒来,我害怕她们还会继续为难她,甚至是杀了她。”
“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能在这个时候冒然与她相见了。”江屿晚斩钉截铁道,“你明知道老庄主他们不待见晋画,你现在还要忤逆他们的心思,一不是直接触动逆鳞了么?你若是真的想要缓和晋画姑娘和庄内人的关系,还是得从长计议,至少现在不能惹老庄主他们动怒,不然晋画姑娘更是有危险了,你现在身子虚弱,伤势未愈,你真的觉得你能够护得住她么?”
江屿晚这番话倒是确实无可辩驳,千瑶华情绪缓和了些许,“你说的也有道理,若是再次和爷爷他们发生冲突,凭我现在的能力,确实很难相护,只是现在留她一个人在山下我实在是担心,这姑娘为了我也是尽心尽力,操劳许久,她也受了不少的伤”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晋画姑娘也不小了,也自幼跟你学过武功有自保能力,她现在很安全,你放心吧。”江屿晚道。
“看来画儿跟你说了不少事。”千瑶华道,“她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江屿晚道:“晋画姑娘说了不少你跟她之前的往事,她还说她目前十分后悔,若是当年听你的话,没有去冒然刺杀皇甫泽的话,她就不会差点害死你了,她觉得很对不起你。”
“这傻丫头。”千瑶华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一直想让她放下仇恨,自由自在的生活,但是我低估她的性子,于她而言,家仇不能不报。这些年她如此刻苦习武练剑,我就应该知道,她比我要固执的多,为爹娘全府上下报仇,便是她执念。”
江屿晚道:“她当时跟我说她后悔了,她不该执意去救你,然后你陷入困境,她还求我说,如果我能救你,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虽然晋画姑娘没有对你明说,但是在她心里,你于他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人啊。”
千瑶华叹了口气:“我与她相依为命多年,又何尝不知道她对我的心意呢?只是当年身在江湖漂泊不定,我不曾为她许诺过什么,只能在有生之年照顾好她,也算是不负当初晋大人所托了。”
梁上砖瓦动静轻响,江屿晚听到响动抬头,那响声又转瞬即逝。
“江公子,怎么了?”千瑶华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发觉江屿晚表情的异样,这才开口问道。
“没什么,你身子还没好,需要静养,先不要想太多,等过些日子你身体好些了,再去找晋画姑娘吧。”江屿晚道。
“好。”千瑶华点头。
“那你先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江屿晚跟千瑶华告别,出了房门,就发觉安笙站在屋外不远处,他走上前去,“安笙公子什么时候也有了听旁人墙角的爱好了?”
安笙并没有接他的话茬,“你要救的人既然已醒,我们应当离开了。”
江屿晚点点头:“好。不过临走之前,我们去找赵姑娘和庄主他们告个别吧。”
第76章 三日后杀了我 告别之后,三人再次……
告别之后, 三人再次踏上寻找师父的征途,好在下面这段路比之前要顺利许多。
为表达感谢, 千悬山庄的庄主给足了他们路上所要花销的银两,以及挑了三匹精壮骏马,让他们赶路的速度加快了一半。
一路上策马疾驰,几乎不曾休息,饶是身经百战的小重,体力在长达三十日的跋涉之后,终于也是到了身体的极限。
江屿晚体弱,再加上体内的蛊虫,身体是一天比一天差, 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粗人小重也发现了江屿晚的面色不对。
“喂, 你还好吧?”小重策马赶到江屿晚面前, 语气一如既往,“我看你这张死人脸越看越糟心,我们还没到目的地呢, 你可别给我死在这。”
江屿晚语气有些虚弱, 但言语倒是没有露出半分不悦, “你放心吧,我不会拖累你们的, 我就算要死也会死在你们大人救出南诏之前。”
小重看他态度诚恳,而且看面色确实可怜, 口气稍软了些:“知道就好,哝,我刚摘的果子,吃吧。”
江屿晚双手接住小重拋过来的果子,神色有些意外, “我看你为了摘这山坡上的野果费了半天的功夫,你真的舍得给我么?”
小重不耐道:“让你吃,你就吃,废什么话?我是为了让你不拖我们主公的后腿,才给你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江屿晚接过果子咬了一口,“谢谢你。”
安笙骑马在队伍最前面,但还是听得到后面两人的动静。
救人心切,他这段时间脑子里全是师父,一想到自己就可以实现自己长期以来的愿望,安笙心里便一刻不想耽搁,只是这样的念头却让他一度忘记自己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他回头看了眼江屿晚,身体消瘦无比,目前看他的身体状态,却是比离开山庄时还要差上不少。
如此一看,他的身体状态的确是已经到了强虏之末了,不知为何,安笙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愧意。
不远处的重峦叠嶂就是他心心念念的目的地,但是此刻他却停了下来,不再继续往前走。
跟在后面的二人也是有些疑惑,小重道:“怎么了主公,前方可是有何异常?”
安笙道:“无事,只是此刻天色已晚,我们在此修整,明日再继续上路。”
“什么,休息?”小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敢相信这是自家主公能够说出来的话,他当然知道自家主公对他师父的感情,他跋山涉水不辞辛苦来到这,不就是为了救出自己的师父么?所以不明白自家主公为什么要在最关键的时候停下来,但是能够休息一会他也乐见其成,随即从马上一跃而下,“太好了终于可以休息了。”
小重将马栓到路边的路上,看了看四周,忽的眼睛一亮:“主公,那边的树上有不少杏子,我去摘些过来。”
安笙点点头:“去吧。”
江屿晚看着安笙下马朝自己走来,有些意外:“怎么?安大人这是打算扶我下马么?”
安笙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如果你想自己下来也可以。”
江屿晚闻言眼睛亮了亮,立马扶着自己腰娇叫道:“哎呀,我腰可太疼了,实在是自己下不来,那就麻烦安大人抱我下来了。”
原本江屿晚还以为安笙会因为自己的得寸进尺而生气,但是安笙却一反常态,双脚一登一跃而起便将他从马背上横抱下来。
安笙如此果断,江屿晚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安笙便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你…你做什么?”江屿晚有些惊讶,他不知道安笙是不是被这山间的雾障迷晕了心智,不然此刻接连做出如此反常的举动,换做往日他恨不得离自己越远越好,怎么肯主动做这些事。
“别动。”安笙语气严肃,他握住江屿晚的脉搏,神色越来越差,他看了眼江屿晚,半晌才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知道你自己的身体是什么状况么?”
江屿晚闻言笑道:“笑话,我自己的身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这不是还活的好好的么?你放心,我绝对撑…”
“看你目前的身体状态,你现在最多只有三天了。”安笙打断他的话,自顾自说道。
江屿晚看到他神色忍不住的失落,立马安慰道,“还剩三天怕什么?我们现在已经离关押南诏的地方不远,只要我们手里拿着太子回天翎,不出两日绝对能够救出你师父。我这时间不是绰绰有余么?放心吧,绝对不会拖你后腿的。”
听着江屿晚的话,安笙觉得自己并没有受到多少安慰,“江屿晚,你当真不怕死吗?”
“怕啊,怎么不怕?”江屿晚道,“只是早死晚死都得死,这世间所有的人都是死路一条,如此说来死亡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你心脉严重受损,和你体内的蛊虫互相抵抗,蛊虫如今全面侵蚀你身体的方方面面,三日过后,你会心脉寸断,在这期间所受的苦痛是一般人难以忍受的,你确定受得了?”
江屿晚自嘲道:“这些痛算什么?我这辈子所经历的痛苦还少么?如今死到临头,横竖都是死,多这一件又有什么?你还记得我跟你打过的赌么?”
安笙道:“记得。”
江屿晚道:“记性不错,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如果我救治千瑶华成功了,你就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如果三日后我毒发了,你就直接杀了我,别让我那么痛苦死去。这跟你之前最开始在依郡地牢抓住我时,你跟我提的条件差不多,我想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安笙没有说话,但是面色却是越来越差。
江屿晚看着安笙,“怎么了安大人,你不会来这都做不到吧?”
安笙冷着脸:“杀你我怕脏了我自己的手,你横竖都是死,我又何必自己动手?”
“安大人,好歹我也一路帮你找师父,吃了不少苦,你不能翻脸不认人吧?”江屿晚有些气愤,“难不成你就恨我到这种程度?”
第77章 毒发 安笙面色愈发难看,不想再跟……
安笙面色愈发难看, 不想再跟他废话,走到一旁径直坐下, 心里控制不住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
怎么会有人已经死到临头了,还是如此的没心没肺。尤其是看到江屿晚那张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脸,他恨不得挖开此人的脑子,看看他的脑子里面究竟装着的是些什么东西。
江屿晚看到安笙并不太想理自己,并没有放弃群追猛打,依旧凑上前来,对着安笙道:“我就这一个小小的要求,安大人不会这么小气不满足我吧?”
安笙闭起眼睛将头偏向另一边,依旧没有接江屿晚的话。见安笙这般模样, 江屿晚终于是有些急了, 说话的声调显然又提高了几分:“我说你这人, 怎么这般冥顽不化?磨磨唧唧,婆婆妈妈,真不像个男人。”
江屿晚此话一落, 安笙终于是睁开了眼睛, 转头看向江屿晚, 眉眼中尽是嘲讽:“你这张嘴说别人倒是挺会,自己却是一点都不反省。”
江屿晚立马凑上前去, “安大人,如果我说我反省了, 你会答应我么?”
安笙并没有回应。
江屿晚叹了口气,点点头:“也是,在安大人眼里我确实是个冥顽不化的卖国贼,如此一来大人您就更没有理由拒绝我提出的小小的要求了,反正横竖我都是将死之人, 安大人何不大发慈悲,送我一程呢?”
安笙漠然道:“你既是连死都不怕,又何必在意这些。”
江屿晚又故作暧昧的调戏:“虽然横竖都是死,但是我还是宁愿死在安大人的手下。能死在美人的怀里,我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安笙冷哼一声,“死到临头举止还是如此轻浮,江屿晚,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清醒一点。”
江屿晚看着安笙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面色一变,手里的动作也是僵了几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我这会突然有些饿,我去找找小重,看他是不是能带回些吃的,安大人你就待在此处歇息吧。”
说着江屿晚便径直向树林深处走去,但是显而易见,方才小重走的并不是那条路。
安笙看他步伐晃荡,走路歪歪扭扭,显然不是清醒的状态,这让他心升一种不好的预感。
安笙一路跟着他,眼见着他走到了荒无人烟的野林,依旧没有折返的意味,这不禁让安笙觉得疑惑,这人怎么会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安笙脚步即轻,如果是一般人,根本不会听到这窸窣的声响。
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