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意外来客的声音曼妙瑰丽,在“神奇”一词上咬了极重的音。
那是约瑟芬,年轻的约瑟芬。
阿尔看到诺拉因约瑟芬的出现颤抖得更厉害,神侍看着约瑟芬,一脸不敢置信:
“你……你不是去了蒲沙克威?我明明看见……”
“为什么我要听你们的话?”
约瑟芬将自己过长的银色卷发向耳后拂去,朝诺拉和阿尔走来。
人鱼行动间显出身后那片密密麻麻的人群——精灵海洛伊丝拉起长弓站在神殿的门口,弓弦上绝无射偏可能的箭矢对准了殿前聚集而来的各色神侍,他们都是被神殿异常的光亮吸引而来,身上的衣袍都像是匆匆披上的,绝大多数都是神庙中地位最低的学徒,做了整整一天的活计,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为什么我们要听你们的话?”
“因为我们是女神——”
“不,你们是依存女神生存的蛀虫。你们并没有听从女神的谕令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好。”
约瑟芬摇了摇头,轻轻地嗤笑一声,抢在诺拉要开口辩解,以及人群议论纷纷之前,她转过身,扬声道:
“他们是彻头彻尾的蛀虫,我以女神之名起誓,他们拥有的一切都是依靠吸血来获得的,就像那陶壶里的浆液,它们是由——”
钟声,刺耳的钟声再度响了起来。
阿尔看到那金色的浪潮再度翻涌起来,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不,仍有什么不是“再度”。
她看见纸鸟们衔住的灯焰化为丝丝缕缕的银色向金潮进军。
还有——
拖拽着什么、向她极速奔来的莉塔。
第144章 004错误涌……
涌动起伏的晦涩符号迅速地织成一波避无可避的“浪潮”。
按照过去的经验,她们——阿尔、莉塔、海洛伊丝将毫无疑问地被这场金潮吞没,接着跟随没有规律、疑似“居心叵测”的时间去往未知的以后,继续茫然地充当某个不可知存在的木偶。
而需要完成的“任务”是什么?这场漫无目的的旅程终点是什么?背后的操控者又是谁?
不管是人类、人鱼,还是精灵,她们都一无所知。
但不言而明的是,一旦她们使场面变得不可控制,与真正发生的过去错轨太多,那种犹如酷刑的钟声便会残忍地奏响,迫使她们中止一切正在进行的事务。
在那段惹人生厌的“魔音”里,她们一次次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对即将变动的时针束手无策。
然而,这一次却似乎有所不同。
“女神之泪”散发的银白色辉光自两只纸鸟的喙下流泻而出,烟雾形态的银色轻盈地、曼妙地溢进金色符号的缝隙。尽管这点银色与滔天的金潮相比,绝对只能算得上“微末”,但金潮却因银色的汇入立即延缓了流速,甚至连它原本难以直视、堪称璀璨的亮度也黯淡下来。
不过,最显著的不同自然不是金潮的流速,更不是阿尔和海洛伊丝突然恢复畅通的呼吸,而是莉塔——
正全速向她们奔来的莉塔。
“阿尔!”
人鱼呼唤着人类的名字,她绮丽的面庞上满是象征着热潮期的绯红,据精灵海洛伊丝所知,此刻的莉塔应该虚弱、无力,她该缩在某个狭窄的洞穴,或者蜷在伴侣的——
好吧,海洛伊丝不着痕迹地瞥了阿尔一眼,对人鱼显得有些异乎寻常的“精力充沛”多了几分理解。这恐怕是人鱼这种情感过于充沛的种族的本能,海洛伊丝心想。
“当心!莉塔,你身后有东西!千万别沾上它!”
阿尔则满心满眼全在莉塔身上,她看见向自己狂奔而来的人鱼虽然速度很快,但莉塔的身后始终牢牢地跟着一缕细细的金潮。莉塔许是也对自己身后的情形有所察觉,一次次咬着牙加快速度,处于本能地、竭力远离那金潮。
然而人鱼第一次的热潮期到底是非常时期,它肉眼可见地对莉塔的影响越来越大。狂奔的莉塔逐渐力不从心,不但血色慢慢地自她绯红的脸颊上褪去,她的呼吸也不可避免地变得急促。
“再撑一下,莉塔,我这就来帮——”
海洛伊丝手急眼快地拉住准备跑过去援助莉塔的阿尔。
疑似也被带入特殊时期的人类对精灵的阻拦并不是很领情,她的一双眼仍然黏在人鱼身上,焦急道:
“只差这一点点了!海洛伊丝,你放开我,我去拉她一把,那东西一直缠着莉塔,光靠她自己可能躲不开!”
金潮之中的符号不断交错、闪烁,像一条条依靠鳞片蠕动前行的蛇。
滑腻腻、冷森森。
如果说海洛伊丝在雾霭密林的几百年中学到了什么,那一定是——不要插入一段不属于自己的亲密关系,更不要对这两者进行任何劝诫。
很遗憾,海洛伊丝不得不再次违背自己获得的教训。
“阿尔,你是个人类,你的上限也未必能达到莉塔的下限。”
“但是——”
反驳的前缀抢先思考脱口而出,可阿尔却没能想到任何反驳海洛伊丝的话。
这是事实,人类相对于人鱼而言,实在弱小了太多。
“阿尔!”
人鱼再度呼唤她,击碎了阿尔片刻的怅然,她看见尾随莉塔的金潮已经按耐不住,涌动上来,将莉塔包围。
“别担心,她能应付,她是人鱼。”
精灵将阿尔的手臂紧紧箍住,阿尔无法移动,只能看着那莫测的、靡丽的金色将莉塔吞没。
来自“女神之泪”的银色窜进那团金色之中,阿尔看见那两只纸鸟盘旋在金潮之上,她没来由地想起乔装打扮时,在海船上看到的海鸥。
阿尔的不再反抗使海洛伊丝很满意,精灵逐渐松开对阿尔的钳制,轻轻拍了拍阿尔的肩膀,表示慰藉和安抚。
一条过于“疯狂”的人鱼,的确应该配一个冷静些的人类。
“再等等,莉塔她不会有事的。”
海洛伊丝补了一句最老套、最苍白的安慰,阿尔对精灵的话没什么反应,她朝那两只在金潮附近盘旋的纸鸟伸出了双手。
那两只脆弱纤巧、由纸制成的“鸟”先前衔住的“女神之泪”的辉光已经全部没入了金潮之中。它们像遗失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次次尝试接近金潮,想要拿回自己的“宝贝”,但因金潮的气势太过骇人,一次次踉踉跄跄地退回来。
精灵早在之前就从阿尔那里知道了这两只纸鸟的来历,如今忍不住多看了它们几眼。
在雾霭密林的众多精灵之中,海洛伊丝或许算不上最博学的,却也是个中翘楚,她曾同一起接受列迪希亚的教导。雾霭密林里有名号的藏书,海洛伊丝看了个遍儿,也在外出完成任务,与不少种族都打过交道,谈得上“有见识”。
然而,对于这两只神奇造物的来历,海洛伊丝至今没有头绪。
它们是生命?还是某位大师耗尽毕生心力制造的附魔物品?
海洛伊丝看着那两只散发着微弱金光的纸鸟俯身向阿尔飞来,它们得意洋洋地立在阿尔的肩头,活跃地蹦跳了几下,用它们看上去毫无力气的喙轻轻啄了啄阿尔,模样亲昵。
阿尔用指腹温柔地摩挲两只纸鸟,忽然,保持了片刻沉默的人类抬起头,对“放松警惕”的精灵轻声致歉:
“抱歉,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我没办法不犯这次错。”
在海洛伊丝意识到阿尔所指的“错误”是什么,以及人类与这两只纸鸟的惊人默契之前,那两只纸鸟便一口衔住了阿尔肩头的衣料,它们像是为此预谋了许久,只毫不费力地快速扇动了几下翅膀,就以远比自树枝上坠下的枯叶更轻盈的姿态,轻轻松松地将阿尔“提”上了空中。
“你在想什么?!阿尔,你不会魔法,根本帮不了她!那可是诅咒!”
精灵发出不得体的厉声叱责。
或许是因为海洛伊丝突然拔高的音量,但也更可能是那金潮达到了什么极限,原本被延缓、变得凝固的它猛地“炸”了开来。
这种“炸”不是那种人类世界的烟花的“炸”,它更接近于一锅翻涌着气泡的热油中忽地掷进了一块冰——
金色符号混乱无序地纠缠着“女神之泪”的银辉,每一“滴”都势不可挡地向四面八方飞溅而去。
海洛伊丝以惊人的速度闪躲开了那金潮的攻击,原本因“女神之泪”变得模糊的钟声此刻又清晰起来。精灵发觉自己的行动开始受限,呼吸也像是坠了一块沉重的金属,她再说不出话劝诫这对糊里糊涂的“朋友”。
幸好,女神似乎对“蠢蛋”多有偏爱。
她看见那两只纸鸟依旧行动灵活,它们轻而易举避开了那些四溅的恶咒。明明它们身上的金色浅淡朴素,却生生衬得金潮黯淡俗气。
只是几次扑扇翅膀的时间,它们便把阿尔带到了她的莉塔身边。
钟声,催命般的钟声好像很不喜欢这种“美满”的结果,它陡然拔高了音量——那已然不是一种声音,而是一种刑罚。
感官敏锐的海洛伊丝无法忍耐,她下意识地闭上了一瞬眼睛。
等精灵再度睁开眼睛时,她发现——
她仍然停留在原来的位置,原来的时刻,那些不详的、遮天蔽月的金潮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彻底消失的却不止是金潮和恼人的钟声。
还有阿尔、莉塔、两只纸鸟以及莉塔拖拽的那件物什。
鼻端嗅到的是草叶的清香,有什么湿漉漉、冰凉凉的液体浸进背部的衣袍,缓解了被拖拽的痛苦。
他混混沌沌,一会儿觉得自己还在那个怪异的、充满晦涩符号和强光的空间里,一会儿觉得自己回到了还没进入神庙的孩提时光。
那时他有多大?
三岁?五岁?七岁?
他只记得自己在离开家前,信誓旦旦地向才卖了妹妹的父母发誓——等他成为神庙学徒,他们一家再也不用为地里能长出多少庄稼而发愁。
后来——他不记得后来。
记忆里父母的面容、那些低着头的妹妹的面容早就模糊成了一团,在他吃上人生的第一块面包,喝下人生的第一口葡萄酒,他把自己狼狈的过去也狼吞虎咽吃了个干净。
他告诉自己,告诉面容模糊的家人,“神庙学徒”的身份无法带他们离开那片贫瘠的土地,要等他成为真正的神侍、祭司、大祭司……等他成为一个站在所有人之上的真正的“人”——
束缚着他的绳索猛然收紧,他被急促钟声催出的耳鸣逐渐淡去,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极其难听、嘶哑的尖叫。
“啊!”
像待宰的牲畜。
阿尔被一声某种动物的惨叫和纸鸟越发“热情”的啄咬唤醒,她第一时间起身准备四下寻找,但她还没来得及完全站起身,一边的膝盖还抵在带着露珠的柔软青草上,就被某一条有力的、滚烫的尾巴一拐,跌入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怀抱。
姜红色的发丝笼住她,两条柔韧结实的手臂环住阿尔的脖颈,绯色的脸颊讨好地、雀跃地贴蹭着她。
阿尔任由这条状态有异的鱼把头埋进自己的脖颈,感受着她擂鼓般的心跳震动着自己的胸膛,她们的心仿佛紧紧贴在一处。
“阿尔。”
人鱼恋恋不舍地偏开头,在这个不是很恰当的时刻向阿尔邀功:
“这次我抓到了一只‘大耗子’!”
眼下莉塔的唇瓣红得简直要滴下血来,一双美丽的绿眼睛更是水雾氤氲,犹如雨后的密林,楚楚动人。
阿尔的手指都陷在她海藻般的浓密红发里,她清楚自己应当对莉塔进行一番“超标”的夸赞,可她不小心抬起了头——
人类的脸颊连同脖颈,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像是突然之间被莉塔披散的发丝染上了色。
她窘迫地推了推整条鱼压在自己身上、又用尾巴把自己缠得“密不透风”的莉塔。
“快起来,你看这是……这是哪儿!”
被热潮折腾得神思有些恍惚的莉塔抬起头,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身在何处,以及……以及看清了面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起来你的状态还不错,热潮期的莉塔。”
海巫摩忒斯缇微笑着把莉塔从头打量到鱼尾,又转头看向有些手足无措的阿尔。
“欢迎你们回来,现在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一个?”
第145章 005警惕头顶郁郁葱葱的树冠……
头顶郁郁葱葱的树冠已经抢在摩忒斯缇之前,先一步宣告了好消息——阿尔和莉塔眼下终于并非位于那个要命的、混乱的“一百年前”,她们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正确时间点。
尽管目前是身处一言难尽的雾霭密林,阿尔和莉塔还是暗地里舒了一口气。
阿尔轻轻拍了拍莉塔卷住自己的薄纱般的尾鳍,抬手将人鱼松脱的王冠状发卡整理回原处。只这几个呼吸的功夫,阿尔便猜出了海巫的未尽之言,她望向摩忒斯缇,说出自己的猜测。
“好消息是我们回来了,坏消息是这只是暂时的?”
“暂时的?!”
莉塔猛地从阿尔怀中抬起头,她看看阿尔,又看看摩忒斯缇,从她们的神情中意识到这的确是事实。将鱼尾化作双腿之后,虽然莉塔被热潮扰乱的头脑因此清醒了些,但情绪却仍旧难以控制,她当即直言不讳道:
“我不明白!这到底是谁在捣鬼?我们谁也不会法术,在一百年前甚至都没有阿尔!为什么非要把我们塞到那个时间段去?又到底是想要让我们做什么?就这样强迫我们一无所知地去做事!简直——”
“莉塔,噤声!”
身着素白长袍的海巫倏地收敛了笑容,她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用手势令莉塔把其余的话都吞了回去。年轻的人鱼并不理解这一指示,她倔强地盯住了摩忒斯缇。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不管是谁,都不该强行把我们到那个时间段去。过去的事情也就该让它过去,再回头没有任何意义,一次次试图改变它和笑话有什么区别!”
几乎就是在莉塔说出最后一个字词时,头顶被茂密枝叶遮挡住的天空猛然曳下一片炫目的铂金色。阿尔和莉塔的直觉促使她们在同时捂住了对方的耳朵,饶是如此,那声刺耳雷鸣声还是震得她们耳膜生疼,耳鸣阵阵。
整齐划一的金色光斑自枝叶间的缝隙滑落,海巫摩忒斯缇看着那些象征着阵法的金色斑点,简单明了地道:
“因为想修正这一切的是‘祂’,而你们是祂一早就选定的织针。”
“时间对于祂而言,只是一张脆弱的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