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落, 眼神又陡然冷了下来。在那群酸腐文人眼里, 她一个女人恐怕还不够资格谋逆。
自岐州一路回京,也依旧不疾不徐, 眼见日落西山, 也不着急赶路进城。
在闭坊宵禁的钟声里, 马蹄终于踏入京都。守城门的禁军依着规矩仔细核验过公主的鱼符后, 方大开城门,让这一队人马入京。
赵嘉容收好鱼符,掀开车帘瞧了一眼京都巍峨的城门。这是京城中轴线上的明德门,一门五道, 东西阙台高耸,气势恢宏。进入明德门,沿着朱雀大街一路直行, 便能直抵皇城和太极宫。
马车在朱雀门前转向,迈入崇仁坊,刚至公主府,坊门便在钟声里渐次闭合了。
纵是皇亲贵戚,宵禁也不得擅闯。皇帝要问罪,也只能等明日了。
……
于阗城的城门没有雕栏玉砌的阙台,只有高耸而坚固的城墙。
夜色里,悠长的号角声响起,蛰伏已久的大军如猛兽出笼,奔向固若金汤的城池。马蹄声阵阵,黄沙飞扬。
敌军警铃大作,羽箭如雨点般自城墙上倾泻而下。
手持盾牌者在队伍最前列弓腰而行,挡住箭雨,掩护大军向前进发。
待逼近城下,一架又一架云梯搭上高耸的城墙,将士们前赴后继地往上攀爬。巨石一块块往下砸,火把浸了油往下扔。头破血流者,引火烧身者,不计其数。
当第一个兵将爬上城墙,一剑捅死城墙上的守军,为身后者开路,局势终于开始逆转,一个又一个兵卒爬上了高高的城墙。
城门下,大梁的将士们抬头望去,火光之中那冲在最前锋,第一个攀上城墙之人正是那年轻迅猛的谢大将军,越发振奋了士气。
城门自内大开,大军顷刻间杀进城中。
敌军宁死不降,兵戈不休,哀嚎四起,浓浓的血腥味蔓延开来。
一柄长剑出神入化,寒光一闪,瞬息间砍下了敌将的头颅。敌军的士气在这一刻走向崩溃,大梁军势如破竹。
喧嚣声渐歇,直至归于平静,躲在屋中提心吊胆、战战兢兢了一整夜的百姓们大着胆子启窗探视,窗外已欲曙天,半明半寐的街巷里堆满了残缺的尸身。
高耸的城墙之上,年轻的将军扶剑而立,遥望南方。
西北大漠的风沙刮在脸颊上,泛起生涩的刺痛。谢青崖抬手一摸,指尖沾染了鲜红的血痕。
他盯着那血色,狠狠拧了下眉。
身后城中突然爆发出欢呼声,此起彼伏,他不由回头望去。
百姓们纷纷出门上街,望着城门上睽违已久的大梁旗帜,不禁热泪盈眶。
……
捷报飞速入京,呈进大明宫。
晨光熹微,靖安公主迎着初升的朝阳慢慢悠悠地自朱雀门进宫,与匆匆忙忙传信的侍臣擦肩而过。
前面引路的宦官见状,瞪了眼,喝道:“哪来的冒失鬼!冲撞了贵人,仔细你的脑袋!”
赵嘉容却半分不恼,摆摆手道无事。
一路不疾不徐地行至紫宸殿,宦官先行进殿通禀,未候多时便闻皇帝的召见。
太元帝难得面色红润,容光焕发。
然而在一抬眼瞥见靖安公主时,他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赵嘉容恍若未觉,兀自规规矩矩地上前去行礼问安。
太元帝面沉如水,半晌一言不发,只眯着眼用毒辣的目光研判她。
她便也不作声,垂着眼静候,脊背绷得笔直,连脖颈的线条都是倔强的。
良久,皇帝冷声喝问:“你还有胆子回来?”
赵嘉容微抬眼,不紧不慢地开口道:“父皇息怒。儿臣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回京,恐惹父皇责罚……”
皇帝冷哼了一声。
她语气恳切:“儿臣此次私自离京,皆不过是为了瑞安,父皇心知肚明,万望父皇谅解。如今瑞安已平安归京,儿臣便也再无旁的念想了,只是唯恐寒了父皇的心。”
“恰逢父皇千秋节,边关又是捷报频传,喜上加喜,因而在路上耽搁这许久,颇费了些心思寻了件上得了台面的宝物,进献给父皇作贺礼。”她说着,扭头示意旁侧的宦官呈进来一只盖着绸布的红木托盘。
她移步过去,抬手将绸布掀起,金光霎那间一闪。
那是一只红珊瑚桃式盒,以足金为胎,外缀红珊瑚,雕刻云龙纹,正中镂刻一个寿字,精致极了,是难得一见的巧夺天工之物。
在太元帝难掩惊艳的目光中,赵嘉容适时拱手俯身下拜:“惟愿父皇千岁万岁,护佑大梁江山和子民。”
皇帝接过那只寿盒,捧在手上把玩,轻轻摩挲红珊瑚上的云龙纹。那龙纹刻得栩栩如生,盘旋翱翔,似要直冲云霄。适才听闻捷报时的心潮澎湃再度席卷上皇帝的心头。
“你可知边关有何捷报?”他状似无意地问了句。
赵嘉容字斟句酌地答:“回京途中便听闻太子殿下与谢将军一齐北上西进,其剑所指似乎是……安西。”
皇帝也不藏着掖着,径直道:“正是。眼下太子已顺利攻破于阗城,收复了于阗。”
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眸光一闪,敛去眸光里的嫌恶,脸上适时浮现惊讶,又转而演变成喜悦,笑意盈盈地道:“天佑父皇,天佑大梁。此番收复失地,便是父皇千秋节最好的贺礼,儿臣这些小把戏可就不值一提了。”
原想再顺势违心地夸赞太子几句,又觉惺惺作态反倒适得其反,便作罢了。
皇帝不置可否,转手让宦官将那只金胎红珊瑚寿盒给包好收起来。
“你退下吧。”他眼也不抬地摆了下手,“再不可有下次。”
她再度俯身下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
公主府的车架在宫门外早已静候多时。
玳瑁遥遥望见公主的身影,立时便迎了上去,有些紧张地问:“圣人可曾为难公主?”
赵嘉容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若非那封战报和那只金胎寿盒,今日少不得要脱层皮。
马车启程,驶向公主府,沿途坊市里的欢声笑语隔着车帘传入耳中。
赵嘉容掀开车帘往外瞧,发觉这座都城似乎比离开时要热闹许多。滚滚烟火,鼎沸人声。
茶楼酒肆里更是热闹非凡,说书的连夜换了话本子,眉飞色舞地讲起谢大将军攻打安西的英勇事迹。酒桌上有人兴致勃勃地开了赌局,赌谢大将军此番必定能一举收复安西,铜板儿哗啦啦砸在桌上,有几枚掉落在地也无人在意。
收复于阗的捷报才刚呈进大明宫,尚未在市井间传开。
玳瑁见公主迟迟未放下车帘,转头望过去,瞥见公主脸上的柔和笑意。她顺着公主的视线往外瞧,试探着问:“不若去雅间喝杯茶?”
“也好。”公主应下,“着人去政事堂传个话,让怀仁下值了来见我。”
玳瑁领命,叫停了马车,引公主入茶楼。
雅间隔去了各色人等,却隔不绝大堂里隐隐传过来的吵闹声。掌柜战战兢兢地告罪,公主只道无碍。
茶水煮沸后,茶香四溢,清香扑鼻。
比杨怀仁来得更早的是文莺。玳瑁在凉州带着她熟悉了靖安公主埋在西北的情报网,如今回京便也逐渐让她参与到其中来。
文莺着一身利落的圆领袍,行色匆匆地进了雅间,拱手向公主禀报西北急函。
袅袅茶雾之中,赵嘉容忽然心跳骤停了一瞬,转而又砰砰砰地极速跳动起来。
“你说什么?赫达全部撤军了?”她唇齿紧紧咬了下“全部”两个字。
文莺颔首:“正是,驻留疏勒镇的吐蕃军不足千数。”
可驻守在疏勒镇外虎视眈眈的安西军足有数万人之众。
赫达他怎么敢?把疏勒镇拱手送进荣建的虎口?
赵嘉容深吸了口气,又问:“吐蕃军是从哪条路撤的军?”
“尚不清楚。”文莺摇头。
公主沉声道:“立马去探。”
文莺领命退了出去。玳瑁见公主神色不虞,也跟着皱了眉,出声问:“公主是担心……”
赵嘉容自顾自地道:“荣家当初打天下镇西北,救大梁百姓于水火,也曾是市井百姓们景仰的英雄。可是人心易变,何况如今又被逼向绝路……”
没有活路之人,还会有底线和良心吗?被一国之君厌弃,恨不能斩草除根,又何谈家国?
赫达胆敢如此撤军,必定与荣建做了交易。
荣建顶着叛国之罪的风险,冒天下之大不韪,是为搏出一条生路。
赵嘉容思及此,闭了闭眼,放下茶杯起身道:“备车进宫。”
第69章
离京时还是暮春, 转眼已进入盛夏。
赵嘉容一路疾行进宫,薄汗湿了脊背的衣衫。
紫宸殿前的宦官见靖安公主去而复返,不由很是诧异, 倒也仍是毕恭毕敬地将人请了进去。
殿内,皇帝正埋头翻阅案头的奏章, 闻声也未抬头。
赵嘉容遂言简意赅,直奔主题:“父皇,安西大都护荣建恐有叛国之心。”
这一句话如惊雷砸下,却并未有轰然的反响。
太元帝漫不经心地道:“叛国可是重罪, 由不得你空口无凭。”
“或已有叛国之实,”她顿了下,又道,“只是若待详查, 恐边关生变。”
皇帝抬起眼, 浑浊的眼珠眯成一条缝, 轻抬手屏退了殿内侍奉的闲杂人等,下颌微抬, 示意她细细道来。
“父皇还记得您埋在西北的那颗棋吧?”赵嘉容问。
皇帝沉吟了一下, 道:“你是指……荣子骓?”
“正是。”她颔首, 接着又道:“荣子骓传来急报, 安西军有异。因吐蕃内乱,与安西军对阵与疏勒的吐蕃大将赫达全数退兵。安西军眼见疏勒城已空,却仍按兵不动。荣子骓几次三番提议,趁此良机攻城, 收复疏勒,却遭荣建拒绝。”
赵嘉容说话间,捏了把汗。荣子骓眼下恐怕尚在吐蕃境内, 又何谈与荣建有此分歧。
“若此情报为真,便只有两个可能。”
“请父皇赐教。”
“吐蕃人此番如此兴师动众,耗费巨甚,怎甘心轻易退兵?全数退兵更是蹊跷。其一,荣建认为赫达退兵有诈,因而安西军按兵不动。其二,”皇帝话音一顿,声音沉了下去,“如你所忧,荣建通敌叛国。”
她顺势接话道:“此等大事,不得不防。若大都护当真判了国,必有所图。因而儿臣以为,边关恐有祸患。还请父皇立即出兵,支援西北。”
皇帝脸色陡然一沉,迟迟不曾再出声。
赵嘉容惊觉适才话说得逾矩了,连忙又道:“眼下储君尚在西北……”
皇帝冷哼一声:“你又如何保证荣子骓的情报为真?如今能调动的兵将一半是荣家旧系,若荣家当真有异心,贸然出兵岂不是让荣建如虎添翼?”
她心口一缩,听出皇帝意有所指。明面上是怀疑荣子骓和神策军,其实是对她有了疑心。毕竟说到底她身上流着一半荣家的血,又如何能保证她不是和荣家人串通一气?
今日她的确操之过急,疏忽太多。皇帝顺着说两句,便当了真。
赵嘉容脊背上冷汗冒了出来。
未等她接话,皇帝移步至屏风后,扬声道:“传旨,急召太子回京。”
言罢,他又折回来,眯着眼道:“听闻你和凉州的关系非比寻常。”
赵嘉容猛地抬头,心里明白皇帝的软肋是太子。因而就算起了疑心,付出不菲的代价也要保下太子。虽则这话听着有指责她勾结外臣之意,但目的却并非在此。
她立时道:“驻京的神策军有几成姓荣,儿臣拿不准。然此番凉州军协助太子和谢将军攻下沙洲,想必与荣家并无干系。”
“到底是边疆大吏,此等大事,不得不防。”皇帝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她适才的话,目光凝在她身上良久。
赵嘉容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猜不透皇帝下一步的棋。
皇帝淡声道:“你既然爱折腾,便替朕再去一趟西北吧。那凉州刘肃既与你关系匪浅,你便亲去下这道调兵令,以监军之职随军而行。若其心有异,你见机行事,可先斩后奏。”
他说着,话音一转:“至于瑞安,回来了便好生留在宫里修养一阵。”
赵嘉容怔住了,定定望着皇帝,久久无言。
西北有功劳可挣,便派太子前去;如今西北有祸患,便急召太子归京。至于她,是生是死皆无所谓,只消榨干她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皇帝的软肋是太子,而她的软肋是瑞安。亲生父女如此互相算计,多么可笑。
须臾后,她莞尔一笑:“父皇如此信任儿臣,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
事出情急,刻不容缓,即日便动身。
皇帝调了一万神策军北上,又传急信去了凉州。整个京都还沉浸在收复于阗的喜悦中,对朝廷的突然调兵不以为意。
出发时,赵嘉容坐于马上,转头望着身后整装待发的兵马,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着朝服踏进宣政殿听政议政,也是这般回头望了眼身后肃穆而立的文武百官。
不论如何,她不必再避人耳目地混在军中,而是有了堂堂正正的身份。造化将她摆在这儿了,后面的路如何走全凭她自己。
大军开拔时,荣相府的人才匆匆忙忙赶至,追了好些路才拦住了靖安公主。
赵嘉容有些不耐,压低声音道:“传个话。舅父当以大局为重,当断则断。”
言罢,她便勒紧缰绳,驾马扬长而去。
……
这一路走得很急,全程随军,比上一回去接瑞安还要快上一些。一路经过各大州县,皆未作停留。
抵达凉州时,刘肃已接到急报,整顿好了三军,只待正式的调令。
神策军此次的主将是皇帝临时提拔的一个生面孔,一路上对靖安公主客客气气。见凉州刺史出城迎接,他退开半步,将主位留给了公主。
刘肃熟络地行礼问安,上前去引公主下马。
“你既已收到圣谕,便知我此次前来所为何事。那些繁文缛节的章程便不必了。”赵嘉容一面下马,一面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缎卷轴递给他。
刘肃不敢大意,接过圣旨,朝京城的方向郑重地拜了拜。
“赫达的人现下在何处?”她不等他站直,便问。
刘肃低声答:“如公主所料,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