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在商卫与洋纳交界地带行医的医仙,没有传说中那般道骨仙风,是一位面容和蔼的妇人。
医者仁心,医仙仅仅听到有人因洋纳土方而双目失明,便吩咐身边的小姑娘去准备行囊。
到达朔寒城,更是没顾上歇脚,就询问病人在哪。
医仙人很温柔,可是不爱说话,常给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和她同行的小姑娘倒是活泼得过分,在府衙住了两天就和灯瑶以及其他几个女使熟络起来。
为了不走漏消息,府衙的人一直称元窈是贺敛理的妹妹,随兄长一起办公。
给元窈看过一次诊后,医仙便翻起自己的医书。
旁人不好多加打扰,每天利用用膳时间讨论病情。
“贺大人,令妹的病情并不严重,有方子可治,只是……”
医仙有些为难。
“医仙千万不要有所顾忌,只要能治好小妹,我家什么药都用得起。”
众人在这话语中看到了希望。
可是医仙沉重叹气。
“给人空念想,无异于第二次杀生,老身是怕让各位空欢喜一场。”
“贺大人,令妹的眼疾只需要一味草药就能医好,这味药叫作高连草。”
围坐一桌的人里除了医仙,其他人紧张的表情终于缓和一些。
既然有药可医,那便不怕,这药就算价值黄金千两也不怕。
“老身担忧的是,此药即便是有黄金万两也寻不到。”
高连草味极苦而不能食,含水多汁无法当作柴火烧,曾经在江北的荒山上遍地都是。
可那时洋纳还没有研制出致人眼盲的毒药,高连草便没有被发掘出作用,被村民们当作杂草除尽。
医仙时常上山采摘各种草药,多年过去,从没发现幸免的高连草。
“明日老身便动身上山,仔细搜寻一番。还请贺大人派几个府衙中的仆役随老身一起,尽快找到就能尽快解除令妹痛苦。”
“只是帕兰要拜托贺大人了。”
帕兰就是医仙带来的小姑娘。
虽然话是说将帕兰拜托给贺敛理一行人,实际上留下帕兰照看元窈。
边境战事结束以后,贺敛理一行人将政务全部揽去,留元窈一个人既看不见无法随心所欲,又无事可做只能游手好闲。
好在灯瑶和慎予一直陪着自己,宋卿梧偶尔带着沈从疏来看望。
如今又多了帕兰,她房里更加热闹。
屋内元窈犯懒,窝在床榻上听着灯瑶和帕兰聊天,自己时不时懒洋洋地插一句嘴。
“帕兰,你从小就拜师医仙了吗?”
灯瑶好奇帕兰和医仙的身份。
“不是,嗯……也算是吧。”
帕兰无论是从长相还是名字上都更像洋纳人,还在襁褓之中便被遗弃在江北和洋纳的交界区,被医仙救下收养。
本来没有要求帕兰学习医术,只是偶尔让她帮忙挑挑草药,递递银针,没想到她天赋极高,耳濡目染下学到不少,对医术产生了兴趣,才成为医仙的徒弟。
“师父也是个苦命人,她丢掉了她唯一的孩子;我也是个苦命人,被亲生父母丢掉。幸好我们遇到了对方,凑成了一个家,相依为命。”
帕兰很开朗,没有因为不记得的身世怨天尤人,而是很满足这样的生活,很庆幸这样的安排。
“医者仁心,悬壶济世乃是至善,怎么会丢掉自己的孩子呢?”
元窈靠在床榻一侧,看似不经意地问出。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件事情似乎令师父很伤心,她还因此偷偷哭过呢。”
元窈不再说话,灯瑶抓住这个空当正准备转移话题时,房门被推开。
房中两人循声望去,是慎予、宋卿梧和沈从疏。
沈从疏手上还提着一个与其气质极为不符的篮子,进门了还没有停止抱怨。
“本将军这手是用来握剑杀敌的,竟然用来挖你家院子里的菜。”
“早就说了不用你去,我和慎予就可以,是你硬是要跟来。”
宋卿梧没有和他继续扯下去。
“想请小医仙看看这些高连草是否足够。”
宋卿梧的话引得众人都将目光聚集在篮子上。
沈从疏从篮子里拿出几株植物。
“没错,这就是高连草!”
帕兰接过掂量几下:“这些用来治姐姐的病足够了。”
元窈看不见高连草的样子,疑惑高连草的来历。
灯瑶对眼前的高连草感到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这是常王殿下住处的院子里种的。”
慎予走到床榻旁,将她扶起时在她耳畔小声解释。
就是长在那小破庙院子里的那几株野草,元窈曾经打算它们铲除种上别的植物,被别的事情打断,才耽搁下来没有做。
元窈曾经不止一次触摸那几株不知名的草,都没有想过这是能让自己恢复光明的高连草。
“既然如此,那我现在就去制药,还请贺大人传信给师父,让师父尽早回来。”
元窈道谢后派灯瑶一起去帮忙,又让慎予和沈从疏一起去给贺敛理报信。
将人支走的意味太过明显,唯一被留下的宋卿梧并不回避,在桌案旁坐下。
元窈思绪飘到战争之前,宋卿梧和自己互道的那一声兄妹。
那时兄长二字说出,她心中其实是有愧的。
毕竟造成他处境身份尴尬的是她的母皇,是这个大晟。
即使之后得知他不恨宋氏王朝覆灭,也不怨被贬为平民,可是使他眼盲是无法洗白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双看不见的眼睛也是割向李皇后利刀。
不管前朝如何荒唐昏暗,宋卿梧总是无辜的。
她总归是有愧于他的。
可是宋卿梧拿出高连草,让她明白了一切。
“兄长。”
她这样叫他,再也没有压力。
“医仙果然医术高明,何不让她替你看看眼睛?”
宋卿梧睫毛微颤。
“不必。”
“没想到兄长还懂得草药,医药院的医官都不知这味药,兄长竟然认得。”
元窈笑着说出的话似乎难倒了宋卿梧,他只是轻笑着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
“陛下仁慈,教育草民即使身无长物也不能一无所长,所以教给草民这高连草的用途。”
元窈眼珠一转。
“制好的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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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人一半,一只眼也够过完一生了。”
“不必。”
宋卿梧又说。
“阿妹你今日穿的湖蓝色裙衫很好看。”
由高连草捣出的汁水滴入患眼,元窈立刻感觉到难忍的刺痛。
抬手想揉眼睛,被一手及时按住。
帕兰的叮嘱在耳边响起。
“闭眼休养,连续如此三日便可康复。姐姐,这段时间千万不可懈怠,也不能揉眼睛。”
若是房间没有人,元窈一定会烦到在床榻上双脚乱蹬。
这意味着三日里,她哪里都去不了,即使是小心摸索也不能出这个房间。
幸好没有想象中的难熬。
同为伤员的慎予几乎一没事就来陪她。
有时是哄她多吃一点饭,有时是陪她聊天,讲一些趣事。
宋卿梧陪沈从疏前来汇报军事,听着慎予在旁边忙前忙后。
“最后我们偷袭西北部的主力时,在对方营帐里抓到的不是阿史那咄吉,而是阿史那乌质。”
阿史那乌质是老可汗的亲弟弟,在洋纳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亲王,应该是在此次战争中担任地位不低的指挥官。
“斩杀阿史那乌质后,我们点燃了营中的粮草堆,并且对敌营进行了可行范围内最大的破坏,最后按计划全身而退。”
加上对江北久攻不下,无论如何火力全开都被顽强挡下,给了洋纳军队的心理防线一记重击,纷纷后撤。
军心已散,便再无胜利可言。
阿史那咄吉只得下令全面撤退,当初气势浩荡的全面进攻最终被土崩瓦解。
虽然阿史那咄吉未必会善罢甘休,防卫胜利带来的和平是暂时的,但是给了江北足够救命的喘息时间。
事情谈得差不多,沈从疏准备告辞,宋卿梧却留了下来。
趁着慎予和沈从疏出去,宋卿梧在靠近元窈坐下。
元窈已经恢复了一些,看得到显眼的光影。
她看见宋卿梧背光坐下,单手撑着下巴,一副要戏谑她的样子。
果然听见他说:“慎予最近真是越发护主。”
“之前只是看出他有能力又认真负责,没想到竟然这样有能力,连灯瑶姑娘的工作都能胜任,还干得极好。也没想到如此负责,竟到了几乎寸步不离的地步。”
元窈绞着手指假装看别处,假装没听见。
何止是慎予,她现在也越发奇怪。
有些事情放在之前,自己摸索着就做好了。现在越发喜欢张嘴喊慎予,听见他应答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就好像一颗心被稳稳当当地托着。
一定是病了的缘故,帕兰说了要多闭眼休息,有些事情自然不能亲力亲为。
元窈把自己说服,开始反驳宋卿梧。
“我的人就是和本宫一样精明强干,兄长你要羡慕,就多去督促沈从疏。”
宋卿梧反被戏谑,笑着投降。
“好,是殿下你御下有方。”
“这里是江北,人心和关系都简单,敞开心扉没什么不好的,可是待你病好,迟早要回庆都,到时候可以要小心。”
越靠近那危机四伏的皇城,越要小心被人暗害。
而且不要对任何隐患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