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熬过治疗的三天,元窈终于重获光明。
医仙在最后一次替她看诊时叮嘱的话,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听进去。
“贺姑娘你虽然现在重见光明,可双目还未全好,正在恢复。因此仍要经常闭眼休息,不可过度操劳。”
全府上下只有医仙能够管住元窈,医仙还在府衙时元窈常闭眼躺下假装午睡。
等到医仙带着帕兰告辞后,元窈开始为所欲为。
甚至变本加厉的,开始成天泡在府衙的架阁库。
在一次唤她用膳未果后,灯瑶回到官舍,找慎予抱怨。
“不知道楚大人临走前和殿下谈了什么话,殿下便扎在架阁库不出来。医仙可是叮嘱过让殿下少用眼睛的,这下倒好,不仅整天看书,而且连饭都不吃了。”
灯瑶想怂恿慎予去,好言不行还能把人扛回来。
慎予会意,往架阁库去。
楚韩诠临走前来看还在养病的元窈,那时他是在场的。
交谈的内容有关楚韩诠来到江北的任务。
楚韩诠本是来拿元窈回庆都问罪,可是江北一战的所见所闻,使楚韩诠也无法置身事外。
他直白地表达自己认同元窈迎战的做法,同时也赞扬她与军民同生共死的举措。
可是公私要分明,在江北所见到的,所查到的都会如实向元惜苓禀报。
告辞前最后提到,元窈如今的军功确实傲人,可若只有军心却无其他政治根基的人,极易被视作隐患,另外权力依赖军队,也已得到文官抵制,回到朝廷也未必会摆脱劣势地位。
慎予和她在楚韩诠离开后也就此做过讨论。
江北虽然战争停止,但经济来源是黑市交易,江北百姓充其量是保住了一条吊着的性命,这样的状态十分脆弱。
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是为江北找到一个稳定、独立的经济来源。
为此元窈派慎予亲自去江北的矿场视察。
江北虽然产矿,可是矿石的种类并不稀奇,大晟即使断了这一处矿源也丝毫不会受到影响。
江北除了地处北境,地理位置重要,在经济上毫无优势,只能逆来顺受。
这也是江北的资源可以说被断就被断的原因。
视察回来便得知元窈在架阁库扎根。
和架阁库的官员打过招呼,来到元窈所在的库房,穿过一排排架阁,果然看到在里面专注翻书的身影。
“眼睛都要粘在书册上了。”
慎予上前,用指腹轻轻将元窈的头抬离书册。
“殿下歇会儿吧,眼睛更加重要。”
元窈想揉眼睛,被他及时制止,伸手替她在眼睛周围按摩。
“臣来替您看。”
元窈承认自己有些累,眼睛也开始不适,可跟着急和慎予分享自己的成果。
“你还记得宋清颐生辰时得的那匹纱吗?”
元惜苓大景遗留下来的皇子并没有苛待为难,除了世人都以为被逼到穷途末路的宋卿梧,其他的皇子都被留在了皇城。
宋清颐就是大景的八公主。
慎予对布料没有过研究,对宋清颐更加关注不多,想了很久还是只能诚实摇头。
“那是声称已经绝迹二十多年的鲛绡纱。”
元窈捧起一卷档案。
“而在前朝时,江北的云泽郡曾经向宫廷进贡鲛绡纱。”
慎予闻言接过档案。
“此等名贵的东西,怎么会轻易如记载所说‘工艺失传’,必定是有蹊跷。”
“而查出了蹊跷,便有可能使鲛绡纱重新生产。”
如此一来,江北便有了自己独立的经济来源,再也不会受制于人。
元窈笑得眉眼弯弯,含着让人移不开眼的光。
慎予跟着露出笑颜,不禁抬手却在半路顿住,最后堪堪收回。
“臣马上安排探子前去云泽郡,现在殿下可愿意回去用膳了?”
收回的手在半路被握住往外拉。
“走吧,我饿了。”
相互拉着的两只手都莫名滚烫。
云泽郡的情况并不好查,被派去的探子在本地收获极少,最后在黑市找到线索。
鲛绡纱的技艺并非无人传承,是真正的极品鲛绡纱都流入黑市,以昂贵的价格走私,留下劣质的鲛绡纱在本地售卖。
探子带回当地可以买到的鲛绡纱,元窈一看就发现与宋清颐的对有着天差地别。
真正的鲛绡纱轻薄如烟,入水不濡,加上轻薄、透光、质地疏朗,适合做夏衣,而且一件成衣的重量甚至不到一二两。
其特征与神话传说中由南海鲛人所织成的一种神奇丝织品极其相似,由此得名。
可是从云泽郡买来的这匹鲛绡纱,实在无法称作纱。
不仅光泽黯淡,而且织造疏密不均,甚至还有跳线和断头。
掂量重量也要比真正的鲛绡纱重许多,想必是用普通蚕丝和麻线织成。
正常渠道购买得到的鲛绡纱竟变成这样,难怪外界会传鲛绡纱技艺失传。
又过几天,探子再传回情报。
真正的鲛绡纱技术被云泽郡几大织户垄断,这几大织户又将鲛绡纱通过黑市走私,牟取暴利。
事情已经查得差不多了,看来需要前往云泽郡一趟。
贺敛理得知后来找她。
“殿下,即将要回庆都,您的病又刚好,这些事情何不交给江北当地官员去做。”
听到要交给当地官员,元窈冷笑。
“辖区内这么大的一个财团勾结上黑市,而且并非一时半会,而是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里这些官员干什么去了?”
眼珠咕溜一转,元窈马上收回刚才不满意的表情。
“还有一事。”
贺敛理顿感大事不妙。
“云泽郡十分排外,连本宫的探子都费了很大劲才从中打探出消息。”
“所以本宫打算伪装成商队的东家前去,他们不会和生意过不去,也不会和有钱的顾客过不去的。而且也有机会与这几户织户顺理成章地谈成生意。”
贺敛理往后猜到几分,配合着支持。
“一石二鸟,确实是个极好的法子。可是殿下,哪里来这么多银两呢?”
元窈越笑越发得体官方。
贺敛理这次的拜访,不仅没有劝住元窈,还被借走了几十两俸禄。
宋卿梧和沈从疏也同样收到了借条。
元窈连自己都没有放过。
值钱的首饰都在兴州时被贱卖掉了,连值钱的衣裳也没剩几套。
于是翻箱倒柜,翻出一些从庆都带来的小玩意,还有从和阿史那结骨合作时对方送到几件摆件。
掂量着这几件摆件,通体是银制的,间镶有金丝花纹。
应该值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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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猜测着,慎予走了进来。
目光落在元窈手里的摆件,几秒后才挪开视线,在她身旁坐下。
元窈本来只是迅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评估价格。
听见银子轻撞桌案的声音,又立刻两眼放光地抬起头。
先是看见了慎予放在桌案上的钱袋,又顺着撑在案上的双手看到慎予含笑地眼。
“你哪来的银子?”
慎予和灯瑶的月钱比官员要少,更何况两人已经跟着自己这么受了这么多苦,又不是没有朝两人开口。
“臣的这些年攒的俸禄一路上用了些许,只剩下这些。”
元窈半信半疑地将钱袋放在手上掂量一番。
“这些不会还包括其他的资金吧?”
元窈害怕他把用于自己事情的银两拿了出来。
“那是挪用公款,臣绝不会做。”
元窈满意地继续掂量。
“你出宫时带来那么多钱吗?”
“臣将佩剑拿去抵押,换了一把便宜的。”
慎予的佩剑虽不说价值连城,但是做御用护卫时得的,自然并非凡物。
况且还带着皇家的名声。
这才元窈不再担心银两多,而是以为慎予被坑了。
“御前侍卫的佩剑就抵押了这么一点银子?”
元窈立刻要起身,去看看哪家钱庄这么大胆子。
慎予笑着伸手将她捞回。
“这钱庄确实不太识货,只抵押出五千两,臣实在是无能,最后只把价格抬到八千两。”
低头看见元窈愣住的表情。
“伪装成商队东家,殿下可不能失了在庆都的贵气,这样才能震慑对方。”
说话间,慎予抬手,在元窈的发髻上停留几秒。
待慎予走后,元窈才将手伸向发髻。
是一支簪子。
取下细细打量,是一支顶级羊脂白玉素簪,雕成梅花头的款式,质地坚硬光滑,挽在发间看起来温柔内敛。
作为一个商队东家小姐的发饰刚好合适。
接下来的几日,元窈一行人租好车队,安排朔寒城中可以调用的人伪装成账房先生、护卫和伙计。
伪造了从江南到江北的通关文牒、货物票据和税单,整个商队变得有模有样。
花半个月的时间将一切准备就绪。
云泽郡来了一支江南商队,为首的东家小姐“赵小姐”一在这里安定下来,便在“拜码头”时将无数成色统一的银棵子如流水般赏了下去。
阔绰程度使当地商户都另眼相看这位女东家。
当地最有名也是最难订的私家园邸水云阁被赵小姐包下。
假扮成赵小姐的元窈身着深宝蓝色的织锦缎面出锋大氅,领口、袖口露出寸许长的玄狐风毛,内搭玉色的织金立领缎袄,配着沉香色的马面裙,裙襕上用同色的丝线绣缠枝忍冬,走动时显得精致灵动。
梳着雅致紧凑的高髻,一支成色极好的雅致白玉素簪固定。
首饰并不多,一对珍珠耳坠,一枚通透的翡翠戒指,却件件都是顶级货色。
她在众人注目下,由身边的心腹搀扶入座。
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行为举止都尽显富商小姐的富贵和端庄。
若是那三家织造大户眼尖,便能看到她衣裳上若隐若现露中层袄子上的滚边,正是由鲛绡纱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