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一场热闹的春宴,元窈却再也没有心思品尝手边新出炉的桃花糕点。
谈论中是不是瞥向秦承,对方同样吃得心不在焉。
唯有灯瑶在席间吃得开心,手中捏着作为主食的面食,夹菜地筷子飞出残影。
“慢点吃。”
元窈稍微放心一些,全心观察秦承。
可是对方除了心不在焉,耳尖微红,举止僵硬以外,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散席以后天也暗了下来,秦承告辞前向元窈借了一盏灯笼照明。
淡淡的暖黄色灯光点亮眼前的小小一方,也在朦胧光线中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灯瑶姑娘。”
秦承快步追了两步,意识到现在天黑,四下无人,自己的举动可能会引起误会。
脚步停下,只能张望,嘴里轻轻呢喃那个名字。
“叫我干嘛?”
纵使秦承才情不足,脑中还是浮现出那句辛弃疾的那句词。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转身的动作太快,烛火险些熄灭,颤颤巍巍的烛光先映出灯瑶绞着衣袖的手指。
“小姐现在身边有慎予伺候,我闲着没事。”
灯瑶轻轻抬眸,见他站得僵直,顿时忍俊不禁。
“我听小姐说你在用膳前提到了我,问我有没有染寒,我想着不会没有缘故这样问,你是不是找我有事?”
秦承愣了好久才反应了,匆忙翻找,摸出一方叠地整整齐齐地帕子。
下意识伸手往前递,目光对上灯瑶那双没有杂质的眼睛。
收回手,将帕子挂上手边的桃枝。
“寻水之事,灯瑶姑娘也辛苦了,同样对我秦家有恩,还请姑娘不要嫌弃。”
这是他自己纺的帕子,也是第一批产生的鲛绡纱里面的。
动作轻柔,鲛绡纱轻薄,压上的桃枝就像经过了一阵春风,点头一般地点了几下花枝便不再颤抖。
“鲛绡纱?我用不起这样好的帕子,”
若是想用,元窈也会让她随便挑,不需要他人相送。
“不一样的。”
两人似乎都离灯笼近了一些。
灯瑶疑惑地眨眼睛,秦承却不敢再看到。
“我知道,赵小姐来云泽郡并不为经商,只为鲛绡纱,想来身份不是商人这般简单。”
灯瑶呼吸一滞,手心不觉出了汗,站立的姿势变得戒备。
可他没有再往下说自己的推测。
“我和姑娘你,可能不久后就要各奔前程,新生的鲛绡纱是留给我的纪念,这方帕子还请姑娘留作纪念。”
他不知道她是谁,却无比明确她不会多做停留。
她一定会忠于自己的忠心,他是鲛绡纱的传承人,也不会丢弃自己的责任。
不做过多贪心,此帕为纪念,足矣。
秦承放下灯笼,行过礼后哑着声音告辞。
走时将烛光留在灯瑶脚前。
暖黄色的光照映衣摆的小小一角,除了有风来捣乱,其他所有都安分地一动不动。
桃枝微颤,那方帕子被取走。
这次走的人也将灯笼留在原地。
春光大好,阳光被窗外桃枝拦住几缕,斜斜洒在元窈的桌案上。
桌案上是被拨得哒哒响的算盘。
回去要还给宋卿梧、沈从疏和贺敛理的银子还只算零头,
装模作样买了一批茶叶用的银子,加上给勘察队上下打赏的银两,还有来回路费,有一群人乔装打扮买衣裳的钱……
近千两银子就这样快见底。
元窈第一次感受到肉疼。
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决定回到朔寒城就全卖了。
可解决不了在云泽郡的燃眉之急,眼下唯一可行的法子是尽快将鲛绡纱贡给庆都。
算盘打着打着,手边的茶盏空了。
“灯瑶,再替我倒杯茶。”
话音一落,才察觉许久没看见灯瑶的身影。
平时她总是蜷在旁边喝茶看话本,她的茶盏一空,便会顺便连元窈的一起添上。
可是今日,她既没有在旁边陪元窈,也没有说过要去小厨房捣鼓。
元窈将最后一个算珠拨下,起身悄声朝里屋摸去。
灯瑶正蜷在里屋,全神贯注地做着针线活。
“我竟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迷上针线活。”
元窈冷不丁地出声,果然将灯瑶吓得差点扔了绣针。
见到身后元窈倚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看了多久,灯瑶下意识想藏手上的帕子。
“别藏了,我都看见啦。”
元窈在她旁边坐下,细细打量帕子上的绣花。
看到鲛绡纱便明白几分。
秦承对灯瑶有意是元窈早就知道的,相对而言她对灯瑶绣上的图案更加感兴趣。
是一支很漂亮的并蒂莲。
灯瑶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与其让她跟着自己会庆都过步步为营的生活,在这云泽郡做鲛绡纱世家的女主人或许是个更好的选择。
若是灯瑶心动,她定会倾全力促成。
可是这方帕子上虽绣着并蒂莲,可是没有绣完整的池塘,单单是一株双花背向的并蒂莲。
寻常并蒂的双生花本该都是含苞待放或全都盛放,灯瑶针下的却是一朵含苞一朵盛放。
画面看上去并不和谐。
“殿下,或许我不应该收帕子的。”
灯瑶伸出手,轻轻抚过那背向各开各的双生花。
秦承是良人,可他不能随她离开云泽郡,不管是家族还是鲛绡纱都需要他。
她若是留在云泽郡,必定会食不下咽。
她放心不下元窈。”
“灯瑶,你我虽说是主仆,可早已情同姐妹,我希望我的妹妹得到幸福。”
灯瑶想说什么却被元窈的话拦住。
人各有命,若是她回庆都不得善终,连累了和她一起的灯瑶和慎予,她会死不瞑目。
灯瑶在这里倒是个更好的选择;若是她回去以后一切都好,灯瑶也不必挂心。
“若是有了更好的选择,不管是易主还是嫁人,你都要义无反顾地抓住。”
不要管他人风言风语,不要管世俗离经叛道,一定要义无反顾地抓住,因为爱你的人只会想你过得更好。
灯瑶是一个犟丫头,看她的眼睛就能看出。
盛着泪的眼,越来越坚定。
“灯瑶会一直陪着殿下,殿下不要老是觉得是他人牺牲了,只管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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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这里,两个犟丫头不再为这件事争论。
“我已经和秦公子讲明白了,良人诸多,可眼前人未必是。”
为了照顾灯瑶的情绪,元窈几次去秦家的织造堂都没有带灯瑶,灯瑶也没有想去的意思。
秦承曾往元窈身后张望过几次,之后再也没有提过一个字,也没有一个举动暗示过。
微妙的氛围连秦芙也察觉出几分。
她在搂着元窈亲昵玩耍时偷偷问。
“姐姐,哥哥变得有些古怪,是不是和灯瑶姐姐有过关系?”
“应该是和灯瑶姐姐有关吧,哥哥似乎喜欢灯瑶姐姐。”
“姐姐,什么是喜欢,为什么我好像没有,你有喜欢的人吗?”
元窈捏捏她噘起的嘴不许她胡说。
本来应该维持着微妙的氛围直到第一批货备齐送往庆都,可是总有不安分的老鼠来干扰。
深夜元窈早已入睡,外面却有下人急匆匆地来报——秦家的织造堂走水。
元窈披上外衣就往外冲,中途被慎予拦住穿好御寒的衣服。
灯瑶见她这样慌张,担心地也跟着上了马车。
火势已经得到控制,只烧坏了几架织机一些布料。
唯一的受伤的人就是冲进火场里抢救鲛绡纱的秦承。
没人敢去碰秦承的伤口,粘在血肉上的衣服布料似乎和血肉长在了一起。
郎中赶到时,看见他被烧伤处的皮肤不禁咋舌。
除了秦芙害怕的抽泣声,元窈敏锐地捕捉到身后有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快去弄个手炉来,小姐的手冻得冰凉。”
元窈不安地唤她。
她并没有应声。
“还有,回水云阁去一件厚外套。”
元窈又唤了一声,那个颤抖的身形仍没反应
她叫住要去取衣服的伙计。
“再叫人去我梳妆台取一个小白瓷瓶,里面是上好的创伤药。”
灯瑶终于回头,果然是眨着一双通红的眼睛。
元窈以为她会想进屋看看秦承,可是她并没有,只是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接过伙计递来的手炉,塞到元窈手里。
“初暖乍寒,小姐还是要小心一些。”
元窈担心她心力交瘁,安排她下去休息。
身边只留慎予。
“殿下,已经在附近抓到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已经从他们身上所出火折子和易燃物。”
秦承早就告知过,孙、方两家会有所行动,没想到这么快。
元窈深知这次走火也怪自己对孙、方两家的行动太慢,如今唯有霹雳手段才能补救。
她将此事交给慎予处理。
慎予点头,送元窈到灯瑶处后独自去前去。
“若是还不说,便用他们剩下的易燃物,一把火一起烧了。”
从身上搜到的东西可有看出,这些被捆着的人都是孙、方两家的走狗。
通常只有他们在秦家人面前耀武扬威的时候,自然不信秦家有人敢对他们怎样。
默数十个数,无一人开口,这些人便永远失去开口的机会。
慎予起身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迈出一步,背后亮起通天火光,惨叫声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