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秦承治疗的郎中并没有带来好消息。
伤口面积太大,元窈的金创药都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万幸是性命保住,但是容貌全毁,身上的皮肉也全是发白的可怕褶皱。
探望的人几次前去,无不皱着眉头,满脸惋惜地出来。
灯瑶自从出事起从没提过一字,每日也都做着和之前一样的事情。
只是看着煮茶的小炉子,看着跳动的小火焰,总是失神,泪流到嘴角才察觉。
元窈都看在眼里,也不安地感受到灯瑶心里巨大的挣扎。
她似乎开始犹豫是否要留在这里,照顾那个可怜的人终老余生。
在秦承受伤之前,只要灯瑶点了头,元窈就会铺天盖地地为她张罗十里红妆,像是亲妹妹出嫁一般为她添足底气,风光地将她交给秦承。
可是现在,虽然秦承本性仍是良善的,可终究难以像正常人一样度过余生,灯瑶跟着他,也会难过的。
站在灯瑶的角度,可以因为情爱忽略这些,可以心甘情愿。
可是元窈站在元窈的角度,没有真心和爱情,只有前路艰难。
她犹豫地、含蓄地,又坚定地阻止。
元窈只避着灯瑶去看望过秦承一次,两人都默契只聊鲛绡纱。
那天走出秦承的房间,她心如刀绞。
身边的慎予上前,温暖的体温覆住她。
“殿下,万事没有两全之法,情爱更是处处是两难,旁人的选择都是被动的,怎么选都会后悔,不如让灯瑶自己选。”
元窈揪紧了手边的衣袖,隔着布料在手掌攥出深深的指甲印。
痛却远不及心里的挣扎。
灯瑶和秦承只会比自己更痛。
她是一个坏人。
秦记织造堂走水那晚,附近的小林子也随后走火。
好在火势不大,却意外烧死好几人。
从这些人身上带的物件以及周围人的指认,可以确定就是纵火的几人。
最后县衙调查出的结果是,这些人纵火以后躲在这片林子,不小心自焚。
对内幕毫不知情的人自然信服这个解释,元窈却心知肚明。
她已经在向孙、方两家展示了自己是个怎样的敌人。
孙、方两家吃了哑巴亏,只能在自家破口大骂。
来路不明的赵小姐不仅财力强大,还能在官府办案上做文章。
这下不仅折损了几个人手,还第一次让秦家给报复了,实在憋屈。
好在已经打听到,这场大火把秦家继承人烧成了残废。
秦家只有一个儿子,秦掌柜也年事已高,又是个好对付的。
看来鲛绡纱市场的大势已定。
可是还没有憋屈地宽心几日,又有人搞起事情。
先是几个店铺一连几天都有醉鬼前来游荡,赶也赶不走,就在店里骚扰其他客人。
这还只是闹起的事中最文明的一件。
接着没几日,明明已经运进云泽郡的大批生丝,却在光天化日下被劫走。
店里好几个主心骨的伙计也都不约而同地辞了管事的工作。
连织造堂里的织机都莫名坏了一架又一架。
于是这两家的店里,内有店中一团糟乱,外又面临交不上货的难题。
略加思索,只有那位赵小姐才有这样大的胆子和这么复杂的心机。
在云泽郡商会聚集时,见元窈也在席间,两人开始当众阴阳怪气对方人面兽心,商战的手段如此阴险。
元窈正喝着茶,听到对方难得如此和谐合作地讨伐自己,不免觉得好笑。
“听着两位掌柜的遭遇,确实倒霉,我认识一个极好的风水先生,不知两位是否需要?”
“风水?”
方掌柜本来就对元窈拒绝了自己而有一肚子不满,现下可谓一点就炸。
“哪里会有酒鬼天天来,哪里会有盗贼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不声不响地抢走这么一大批生丝,去后还毫无破绽。”
他咬定了是元窈,像之前勾结官府说手下自焚一样,这次勾结了形形色色的人来害自己。
“你说这狗多不会专逮着一个人咬,这人……”
“云泽郡是个宝地,酿的美酒确实好喝,是宝地自然有外敌贼人惦记,不过两件事多发生在掌柜身上,确实运气不好,看来平时还是要注意风水,再记得积点德。”
方掌柜就要卸下伪装直接指名道姓地骂,被姗姗来迟的人打断。
“好热闹啊。”
秦芙被下人搀着,步伐缓慢地走近,坐在代表秦记织造的座位上。
席上不少人听说了秦承出事,秦掌柜又伤心过度病了,都以为秦记不会来人。
有人试探着。
“你是?”
秦芙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体面却没有笑意的笑。
“第一次参加商会的宴席,忘记自我介绍了。”
“我是秦记织造的继承人,也是秦记织造的新掌柜,秦芙。”
秦芙的出现也出乎元窈的意料,她瞬间想通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捏起酒杯,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站起,朗声说着敬酒词。
“原来是新任秦掌柜,上次参加宴席见的是秦老掌柜,那时便久违秦记大名,也和老掌柜谈得很来,之后还请秦掌柜关照。”
元窈的敬酒止住了席间的叽叽喳喳,其他人也纷纷,各怀心思地举起酒杯。
“哪里哪里,年轻人莽撞没有经验,今后还请各位多多担待。”
秦芙举手投足间全是从未见过的圆滑。
宴席散后,元窈和秦芙不约而同地留到最后。
“赵小姐放心,秦记不会落败,我们签订的契约我会完成。”
“第一批鲛绡纱已经备齐,随时可以运走。”
元窈偏头看她,明明还是那样张未脱稚气的脸,此时却像极了一个带着童真脸庞面具的人。
不过她实在对这样的秦芙指责不起来,她们俩实在可以算是同道中人。
“刚才在席上,还有件事忘记祝贺秦掌柜,恭喜秦掌柜脱下面具,活成真正的秦芙。”
人的心智或许会因为巨大的变故而一瞬间长大,但绝不会一瞬间学会自然的老成和熟练的圆滑。
寻水艰难,孩子以为好玩,去了一次便会不愿再去,怎么会有人累得不愿走路嘴上却还要说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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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承藏不住事也看不透事,除非有人告知,不然怎么会认为元窈的身份不同寻常。
更何况针对孙、方两家的那些事情,元窈从没做过。
做这件事情的人不仅满怀仇恨,而且可以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甚至最后顺水推舟推到元窈身上。
“姓孙的和姓方的也知道了你与官府相通,不敢轻易为难你的。”
不得不说秦芙这一招,不说不做就能让孙、方两家认定是元窈,实在是极妙。
这样聪明的招出,元窈甚至很欣赏。
“无妨,此事我也无意追究。”
一阵沉默之后,秦芙再开口,这次的语气里再无老成。
“姐姐,我本来是怨你的。”
明明在相遇的第一天就告知,却久久不采取行动,拖来了兄长的横祸。
“可是最后还是怨不起来,如果真的要怨,先要怨爹爹懦弱,再怨哥哥单纯,最后怨自己为什么不快快长大。”
“我怨不了对我好的人,也怨不了自己。”
幸好她现在有了机会,她可以报仇,可以振兴家。
“哥哥出事以后,你也开始不愿让灯瑶姐姐见哥哥。”
秦芙眼中闪起泪光。
她能够理解,灯瑶的确不应该为了哥哥留下。
可躺在床榻内心和□□都痛不欲生的,是从小疼她爱她的兄长。
她知道元窈在看她,却要强的不去偏头看她。
“求姐姐去看看哥哥吧,哥哥还有话想说。”
从和秦芙说话开始,灯瑶的手看上去是在搀着元窈,实际早已脱力,任由元窈的手托举着。
听到秦芙的请求,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甲轻轻刮过元窈的衣袖,
不痛不痒的触感,却像利爪凿在元窈心上。
“好,不知今日是否方便,我们前去拜访会不会打扰。”
慎予说得没有错,不管灯瑶是否认同元窈的选择,都是元窈在替她做选择。
旁人替做选择,不论怎么选都会后悔的。
可在灯瑶自己选择前,她还要把其中利弊和灯瑶讲清。
马车缓缓驶向秦家住宅,马车里一片昏暗。
元窈在昏暗里攥住灯瑶的手。
“我知道你心疼,我就问一句,你要想清楚回答我。”
“你此刻的心疼,是爱,还是义?”
是怜惜他人之苦,还是爱你心中那个有情有义的自己?
“你一时想不出也无妨,我们还要留一段时间,可以慢慢想。”
“别怕做出选择,你若是留下,我定会留下丰富财物,为你添置田产和铺子,还留下下人服侍帮助你,我若是在庆都有了权势,定会远远护住你们。”
“哪怕你哪天后悔,我立刻派人来接,并且亲自出面将秦家人安置妥当,定不留下任何话柄。”
她的宫门永远为她敞开。
元窈扪心自问,留下未必是好的归宿,跟她走的路也同样充满刀光剑影。
她能做的,只有给灯瑶选择的资本。
两人的泪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落在手背。
掀起窗帘向外探看,秦家住宅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