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玄幻魔法 > 昭蘅剑 > 36. 第 36 章
    下人掀开门帘时,没有人跟着灯瑶。

    右脚迈过门槛,在门帘将要合上之际,灯瑶回头匆匆一瞥。

    其实不看也能知道,元窈一定会在门外看着她,慎予也一定会站在她身侧或身后,像是要融入元窈的一部分。

    对上门外两人的目光,灯瑶想故作轻松地笑一笑,却扯出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

    门帘合上。

    灯瑶想用手指的帕子擦干脸,睡眼看见帕子上极不和谐的并蒂莲。

    最后只是用手抹了抹眼角。

    走进屋内,看见秦承坐在案边的藤椅上,露出的半边侧颜还如之前那般干净俊朗。

    灯瑶瞬间屏住呼吸,这样看来他与平时无异,仿佛没有经历那场变故一般。

    她不敢打破这一瞬间,在这一瞬间里,她可以麻痹自己,他们只是许久未见。

    泪只是因一场如火一般的梦而流。

    时间不可能凝滞。

    听到细微声响,秦承侧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被烧伤的半张脸被覆上面纱。

    如梦初醒。

    灯瑶快步上前。

    “你怎么坐起来了,伤口难道不疼了吗,我扶你去躺着。”

    手仅仅是轻轻覆上他的手臂,一声痛苦的闷哼便响在耳边。

    灯瑶被烫到一般弹开手:“你……这又是何必?”

    秦承痛苦地扯出笑容:“你是我的贵人,我应郑重地以礼相待。”

    “此次请你来,其实是有个不情之请。”

    灯瑶吸了吸鼻子,说不出话,点了点头。

    “请求你,将我之前莽撞送出的手帕归还。”

    帕子被灯瑶捏在手上,听到这话,使力的手指已经泛白。

    “我本不应该收的,奈何鲛绡纱太过精美,被迷了心智。”

    秦承身上未好全的皮肉黏在衣服布料上,动辄就是钻心之痛。

    可是比起心如刀割,都不算什么。

    起初赠灯瑶手帕,并没有嘴上说得那样豁达。

    还藏着许多私心,她看见帕子,会不会改变主意;或许她会因此记住自己,直到下次相见;或许那时他们的心智已经改变……

    可是现在不需要了。

    她即使对自己有意,也都不要再记得自己。

    他看见了自己全身的崎岖恐怖,通过铜镜看见了不堪的面容,略微同意下手指痛楚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表明了自己将会以残废度过余生。

    这样他,实在不愿意被她记住。

    “你受伤后,我有想过留下来,和你在一起……”

    秦承不想让她说下去。

    “多谢,但那是你对我的怜悯,偏偏我现在很小心眼,很排斥怜悯。”

    “既然之前决定了要走那条路,其他路上的一切便是云烟。且不说我只是残废,哪怕我死了你也不应该为此动摇半点。”

    灯瑶轻轻捂住他的嘴:“即使我走了,不记得了,也不想你死。”

    两人随着灯瑶的动作靠得极近,几乎鼻尖贴着鼻尖。

    秦承的面纱被呼吸微微吹动,扫在灯瑶的下巴,有些痒意。

    睫毛颤动,豆大的泪珠打在面纱。

    面纱很快被晕湿一片,掺上泪水的重量,不再颤动。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我只有一个愿望,你不要记住我。”

    不要记住我是一个丑陋的残废。

    “你也不要记得我。”

    不要在余下岁月里想起我个人让你伤心的坏人,徒增伤感。

    灯瑶展开帕子,露出那支并蒂莲。

    在秦承的注视下,那支并蒂莲被投入炭火中。

    不同时开放的双生花终于不再追赶,一起化为灰烬。

    元窈和慎予被请去前厅,和秦芙谈秦记织造往后和他们的生意。

    第一批鲛绡纱已经备齐货,明日将会运往庆都。

    秦芙似乎对这个目的地很在意。

    “虽然知道姐姐未必是江南富商家的大小姐,可也实在想不出和庆都有何关系。”

    元窈并不卖关子,直白地表示这些鲛绡纱将会进贡给朝廷。

    她对靠这个生意赚钱的兴趣不大,回到庆都以后这生意也不好再做。

    更何况钱赚到自己荷包以后,再想办法流入江北库房太过麻烦,还容易被人做局。

    倒不如在局势稳定以后找一个合适的人来做。

    秦芙就是极佳的人选。

    她和她的父亲哥哥不同,她不是一个会安于现状的人。

    掌权秦记以后,从未掩饰过眼中直白的野心。

    把事情交给野心勃勃的人来做,更容易做大做强。

    也更容易被挣脱缰绳。

    “你若是想将秦记做大做强,我还有一条更好的路子。”

    “你去和朔寒城的官府合作,也就是和整个江北合作。”

    和个人合作终究是不长久的,签时限再长的契约都会有结束的一天。

    再者即使自己能独立百年,对方未必能做长久。

    最稳定的方法是和官方合作。

    进贡朝廷哪有这么简单,结合之前县衙调查小丛林防火的结果,秦芙确信元窈在权力场上有一席之地。

    若是有这样的人牵线和官府合作,无疑是巨大的庇佑。

    只是……

    “我听说,二十年前,我秦家的鲛绡纱就是皇家御用的,若不是遭歹人暗害导致质量下降,也不会慢慢沦落。”

    “孙、方两家也趁机与黑市合作,他们选择与黑市买卖而不是趁机上贡给皇家,我想还是有原因的。”

    与黑市合作,其中谋得的利益要比上贡朝廷多得多。

    元窈和慎予对视一眼,杏眼微眯。

    秦芙话锋一转:“当然了,我是看不上他们这些下作伎俩的,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你是商人,追求利益是正常的。和江北合作,盈利虽少了一些,但是有了官府撑腰,没人敢在秦记地盘撒野。”

    元窈并不担心秦芙胡来。

    秦记有这样的技术,将其他两家踩在脚底也无妨。

    若是她还生出什么不该有的贪恋,那口作为鲛绡纱命根的水源还在自己手上。

    三人谈好,秦芙无意间问起何时离开。

    “过几日吧。”

    元窈举着茶盏挡住半边脸。

    “走之前还想看秦掌柜怎么断了对手的黑市买卖。”

    秦芙听出元窈的玩笑,闻言笑笑。

    即便她不出手,孙、方两家也要做不下去了。

    “不过灯瑶姐姐她……”

    “等她出来再说。”

    提到灯瑶,元窈打断她。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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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都决定不了。”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暗下,灯瑶的浅色衣裳在夜色中稍稍显眼,被眼尖的慎予发现。

    听到慎予的提醒,元窈起身侧头,灯瑶已经到了门口。

    眼眶通红,像一只在不停吸鼻子的小兔。

    “灯瑶。”

    元瑶喊了她一声,上前扶住。

    慎予也将为她备好的外衣递上,和元窈一起帮她披好。

    “怎么样,冷不冷。”

    秦芙也关切地起身。

    “怕哥哥对火有阴影,他房里的炭火烧得没有那样足,来人,把炭火烧旺一点。”

    “不用。”

    灯瑶出口阻止。

    “不用劳烦了,殿下,慎予,我们走吧。”

    元窈愣了片刻,回神后抱住她。

    “好,我们回去。”

    慎予也笑着,分神去观察秦芙的神色。

    秦芙目光犀利起来,又很快恢复。

    直到三人走出她的庭院,她才低声重复。

    “殿下,殿下,难怪……”

    鲛绡纱运出后的几天后,元窈一行人返程。

    算算日子,等他们到达朔寒城,鲛绡纱也差不多抵达庆都。

    临行前只有几个和元窈做了买卖的商人来送行,和元窈的交谈中全是要经常来,期待下次合作一类的话。

    元窈实在疲于应付,假笑了几声便称身子不爽要休息。

    待人少了一些,慎予在耳边低声汇报:“殿下,秦家人没有来。”

    元窈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惋惜。

    “罢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很复杂了,就借这次离别作快刀斩乱麻。”

    她需要一些时间来理清自己和秦芙的关系。

    一开始是相互地伪装和欺骗。

    再到一方撕下面具后,两人被利益深深捆绑。

    最后或是威逼利诱,或是权衡利弊,达到微妙的平衡。

    若是在之前,秦芙这样的不确定因素存在,会给自己带来极大的不安。

    可是如今,对秦芙没有什么戒备和反感。

    大概是自己已经掌控了云泽郡,而且同样骗了秦芙。

    更何况秦芙多么像她。

    她能够体会她的苦衷。

    “殿下,秦掌柜求见。”

    顺着来传话的小人指的方向,秦芙一个人朝她走来,笑盈盈地说着什么。

    “怕打扰你,又怕再不上前你就要出发了。”

    秦芙递上一方帕子。

    “哥哥曾送帕子让灯瑶姐姐不要忘记他,我也学着送一方给姐姐,希望姐姐不要忘了我。”

    元窈推脱,说上次已经送得够多。

    “现在不一样。”

    现在的鲛绡纱不一样,已经打出来秦家的名号。

    现在他们的关系也不一样,不再是相亲相爱的姐妹。

    “我一直对你感觉很奇怪。”

    元窈说出心里话。

    “是吗,那姐姐可一定要好好想清楚,以后再我遇见这样的人,才不会露出现在这样疑惑的表情。”

    秦芙没有说告别的话,见到伙计来催元窈主动告辞。

    离去的背影没有像她说得那样不舍。

    元窈展开她送的帕子。

    仍然是精美的鲛绡纱,只是帕子一角,绣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