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卖的猪肉。

    人死了原来是这个模样,跟猪没有什么不同。

    公爹活着的时候,看她的眼神是不是也像看猪肉一样肆无忌惮?

    女人踢了尸体一脚。

    尸体沉沉的,踢一脚动一下,并不会跳出来骂她,那双血污下的眼珠也不会睁开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喧嚣的人声。

    她侧头看去,看到婆婆。

    婆婆脸色煞白,躲在一大群人中,说她杀了她公爹,要把她抓起来,拉去砍头。丈夫的两个兄弟也藏在人群里,见了她,如同老鼠见了猫,慌忙避到别人身后。

    女人姓张,叫大丫,是乡下嫁到县城的。她出身农家,小小的身体一把力气,做得最多的是家务和农活,没什么见识,也没什么想法,别人让她做什么她就顺从地做什么,从不反抗。

    婆婆说她打死了公爹,她看向自己没沾上血的手,茫然地摇头:“我没有……”

    她只是力气大点,劈不碎公爹的脑袋。

    “就是你打死的!我亲眼看到的!”婆婆叫来两个儿子和孙子,“你们也看到了!快说,就是她打死我男人!”

    婆婆声音大,张大丫声音小,她丈夫的两兄弟对视一眼,也说看到张大丫辣手杀人。

    衙门的人来了。

    大家说张大丫打死人,差人们半信半疑,看到尸体后,半信变成了全疑:“徒手劈开活人的脑壳,你们在跟我开玩笑?”

    大家又说张大丫吃了她的丈夫,逗得为首的差人笑了出来,说不可能。

    “她肯定被邪魔上身了!”婆婆指着张大丫叫道,“我看到她长出一个老虎脑袋!嘴巴一张,我儿子便被她吞进肚子里!什么都没剩下来!我可怜的儿啊!娶了这个邪门的恶妇,白白送了一条命!”

    老虎?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不管是差人,还是看热闹的群众,都不说话了。

    老虎吃人的传闻一直都有,但最出名的老虎吃人,莫过于惠下县赵有田一家老小都进了老虎肚子。

    现在张大丫长出老虎的脑袋,吃了丈夫,打死公爹,大家如何不联想到那只吃了赵有田一家的可怕老虎?

    知晓张大丫这个上门媳妇被欺负的邻里邻舍,不约而同地后退,远离她的夫家人。

    不知晓张大丫饱受磋磨的人看了看她嚣张的婆婆,再看看张大丫脸上手上被人打出来的伤痕,都露出恍然神色。

    “怎么了?”婆婆感觉到气氛的变化,怕大家同情张大丫,急忙指挥差人,“快把张大丫抓起来砍头,不然她身上的邪魔还要害人!”

    张大丫低头不语。

    原来她吃掉丈夫打死公爹时长出了老虎的脑袋。

    吃人的、打死人的是老虎。

    老虎听到了她的呼唤,回应了她。

    老虎知道她被欺负,所以老虎上身她,弄死了欺负她的人。

    从来,张大丫从来都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这种有渴求就能得到回应的感觉。她也没有被谁保护过,当她受欺负,她总是忍耐,那是她能采取的最有利于自己的处理方式。不会有人站出来帮助她,不会有人给她建议,为她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她总是孤单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个冷漠的、无情的世界。

    但是今天,她得到老虎的回应,得到老虎的帮助。

    眼泪忽然落下,张大丫哭了,哭得伤心,哭得忘情,她的哭声那么大,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人们看着她,好像在议论她,可她已经不在乎他们的关注了。他们总是那么冷漠,邻里邻舍只要不聋不瞎,谁会不知道她被夫家磋磨?

    谁都知道,谁都不关心她,谁都不在意她。

    只有老虎可怜她,只有老虎帮助她,就算老虎上身她,杀了她的丈夫和公爹,就算她被差人抓去砍头,她也不会责怪老虎。

    老虎帮她解脱,她将心甘情愿地接受因此产生的一切结果,无论结果是好的还是坏的,她都接受,她心甘情愿!

    “虎神!”

    自然而然地,张大丫喊出何玉仙的神名。

    她砰的一声跪下来,向虎神叩头:“谢谢你!谢谢你救我!如果你饿了,吃掉我吧!我不想被砍头,我想被你吃!我愿意被你吃!”

    香火从她身上升腾而起,通过天地炉流向虎神。

    有所求必有回应,威严冷酷的猛虎相再次来到张大丫的身体,发出一声咆哮,顿时夺走所有人的心智。

    “每天折磨打骂妻子的男人,他该不该死?”虎神用张大丫的嘴发出询问,“对儿媳妇动了色心的男人,他该不该死?”

    在老虎的可怕气势下,人们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虎神声音低沉:“我认为他们该死,于是我吃了他们,打死他们。”

    两只伥鬼冒出来,在阳光的照耀下,它们就像被烈火灼烧,发出凄厉的惨叫。

    虎神要凡人看到它们,凡人便看到它们的模样,认出它们是张大丫的丈夫、公爹,听到它们求饶,向张大丫认错,后悔对她不好。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张大丫露出不忍之色,移开目光,不愿意接受它们的道歉。

    “至于苛刻对待儿媳妇的婆婆,任凭兄弟折磨打骂妻子的男人,从母亲的肚子里出来却不敬爱母亲的儿子……”

    听着虎神的话,被虎神注视,张大丫的夫家人头皮发麻,两股战战。

    “扑通——”

    他们站不稳,跌坐在地上,两个成年男人尤其不堪,吓得大小便失控。

    虎神掩鼻,冷冷地说:“你们也该死!”

    “不!”恶婆婆竟然挣脱了猛虎相的威慑,仰起头看虎神,尖叫道,“凭什么?哪个女的嫁人后没被自己男人打过?哪个做媳妇的没被婆婆刁难过?”

    她望着附身张大丫的虎神,很不甘心,哭着说:“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就她张大丫金贵,能叫来虎神!我年轻的时候也被欺负,也哭过,凭什么我得忍着受着?你为什么不来帮我?好不容易我从媳妇熬成婆,能享受儿媳妇的孝顺,你凭什么不许我享受?我不服!你是神仙你难道就对吗?”

    “有人向我祈祷,于是我作出回应。”虎神重复了娘娘讲过的话,指着老男伥鬼对恶婆婆说,“他是你男人,他打过你,不久前我把他打死了,你高不高兴?”

    恶婆婆看向老男人伥鬼,他活着时有多不可一世,死后做了鬼就有多凄惨。

    现在她看到他的下场,她高兴吗?她不知道。

    “他是你儿子。”虎神指着年轻男伥鬼,“你男人打你时,他袖手旁观,不久前我把他吃了,你开不开心?”

    恶婆婆看向年轻男伥鬼,他是她生下的第一个孩子,她喂他奶喝,养他长大,他却对她爱答不理,甚至动手打过她。

    现在他被虎神吃了,她开心吗?也不知道,没了这个儿子,她还有两个,她只是不甘心他就那样死了,他活了二十几年都没好好地孝顺过她。

    “你向我祈祷,我会回应。”虎神说,“当你伤害别人,使得别人向我祈祷,我同样会回应别人。”

    这时,沉默的张大丫发出自己的声音:“你被你婆婆刁难,关我什么事?你婆婆刁难你,你做了婆婆便刁难我,这是什么道理?你男人打你,所以你也要你儿子打我,你要我把你吃过的苦再吃一遍,我想问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婆婆!”恶婆婆恶狠狠地盯着她,“虎神,不要听她乱说!她挨打都是她自找的,不然我大儿子干嘛只打她不打别人?”

    “你男人也只打你不打别人?”

    “他还打孩子,才不会只打我!”说到这里,恶婆婆有些得意。

    虎神认识的人不多,这样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觉得这个人既讨厌又可怜。她想起何玉仙的婆婆,是否天底下的婆婆对儿媳妇都不好?既然厌恶儿媳妇,为何要给儿子娶妻?

    何玉仙的婆婆并没有张大丫的婆婆过分,但何玉仙的婆婆被老虎吃了,张大丫的婆婆要受到同样的惩罚。

    虎神是平等的,她看着张大丫的婆婆,说:“我要吃你。”

    对方一愣,想说什么。

    猛虎相已经张开嘴吞下她,结束了她作为人的一生。

    新的伥鬼出现在猛虎相身边,懵懵懂懂,想不起丁点生前的记忆。在吃她时,猛虎相把她的记忆也吃了,于是她不会说出离谱的话,也不会有离谱的想法的行为。

    “吃都吃了,索性把一家全吃了。”虎神说完,看向缩在臭烘烘排泄物里的两个男人和小男孩,迅速改变主意,“太脏,吃不下。”

    就在两大一小庆幸之际,虎神抬起手,冷漠地说:“不能吃的,统统拍死。”

    “不,不要……”

    张大丫阻止,她对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充满感情。

    虎神的手没有停顿,将三个人变成伥鬼,留下最小的给张大丫:“既然你喜欢他,那就让他陪你,一直陪你,直到你讨厌他,再也不要他陪你。”

    说完,虎神看了一眼众人,卷着伥鬼们离开。

    神仙亦有喜恶,凡人可以向神仙祈求,但凡人无法左右神仙的决定。

    空气不再沉甸甸,虎神的威慑随着虎神消失了,人们放松下来,却没有谁敢打破寂静。

    会吃人的老虎是神仙,不是邪魔。

    向虎神祈祷,能得到回应。

    虎神十分厌恶打骂妻子的男人,连他的兄弟也要一起吃掉,虎神还厌恶苛待儿媳妇的婆婆、对儿媳妇起色心的公爹,孩子不敬爱母亲同样会被虎神打死或吃掉。

    太可怕了!

    正如张大丫那做了伥鬼的婆婆所说,谁家男人没打过骂过自己的媳妇?哪个上门媳妇没在夫家受过委屈?虎神看不惯这些,难道要把所有人都吃进肚子?

    寂静中,有人哆哆嗦嗦地开口:“娘、娘娘知不知道虎神干了什么?”

    娘娘无所不知。

    虎神吃了张大丫的夫家人,娘娘在看着吗?娘娘为何不阻止?难道张大丫的夫家人被吃也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没问过娘娘,他们不知道娘娘的看法。

    娘娘庙在五虎山,在惠下县,不在他们生活的紫云县。被吃的是张大丫的夫家人,不是自己,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想走许久路去惠下县。

    况且,虎神冷酷残暴,天知道去娘娘庙问娘娘虎神的事会不会被虎神惦记。

    一些人将目光投向被虎神附过身的张大丫。

    见她默默垂泪,他们想起她挽救亲儿子而不得,便小心斟酌着语气,撺掇她去惠下县给娘娘上香。

    张大丫确实软弱,谁都能欺负她,可她不傻,她摇头,态度坚定:“我不会去!”

    “想想你儿子!”有人说。

    虎神离开后,变成伥鬼的儿子只有张大丫看得到。

    他躲在阴暗的地方,畏惧地看着她。

    对他来说,她是虎神的化身,是他的天敌。

    “你儿子死得多惨啊!”耳边的声音提醒张大丫,“你变成寡妇,儿子也没了,你会引虎神上身吃人,以后谁敢娶你?没男人要你就生不出儿子,你没儿子你老了谁照顾你?”

    张大丫执拗地摇头。

    不去!

    她不去娘娘庙!

    就算娘娘问她,她也不会说虎神半句不好!

    她是不机灵,可她不糊涂,她分得清什么是好的,什么是歹的,她不怨恨虎神!

    男人死了,儿子做了鬼,夫家人死得只剩下丈夫的妹妹,生活也要继续。张大丫走向看了全程的差人,问:“你们要抓我去砍头吗?”

    她是虎神附过身的人,差人们怕她,下意识后退。为首的差人不理她,一个中等个子的差人戳了戳同僚,同僚都不吭声,这个差人只好开口:“不知道,你先跟我们去衙门见见知县大人吧!”

    关系到神仙,知县大人也不知道事情如何处理。

    吃人的是虎神,他总不能抓虎神砍头吧?张大丫老实,紫云县的知县让她回家处理夫家的后事,没把她关进牢里。

    神仙的事还需神仙决断。

    知县考虑了一晚,带着手下去惠下县给娘娘上香,毕恭毕敬地询问娘娘案子如何断。

    他可没忘记,福来县的知县乱断案,惹得冤死的人活过来寻仇。任是福来县知县胆大,放火烧了活死人,烧焦的骨头也跳起来扎穿他的心。

    庙祝周琼文回家探亲,金竹聆听娘娘的回话,转告紫云县的知县:“张大丫不曾祈求虎神吃了她的夫家人。”

    知县懂了。

    吃人是虎神的决定,与张大丫无关。

    虽然虎神是张大丫叫来的,但张大丫的夫家人不苛待她就不会促使她向虎神祈祷。

    知县看向娘娘塑像身后的壁画,在娘娘的众多下属神中,赫然有一位长着老虎脑袋的女神,目光如炬,浑身冷酷残暴的气息。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与虎神对视。

    回到紫云县,知县当众宣布张大丫无罪。

    为了避免类似的事件,知县要求大家和睦相处,别打人骂人,夫妻要相敬如宾,婆婆别刁难儿媳,儿媳也别趁机为难婆婆,毕竟家和才能万事兴,才能安抚虎神。

    向虎神祈祷的人并非只有张大丫,也有担心丈夫逛窑子会染上脏病传给自己的女人。何玉仙不懂得调解夫妻关系,男的喜欢逛窑子,屡教不改,吃了他便是。

    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这个不听话,换个听话的。

    随后,窑子里的女人向她祈祷,何玉仙“看到”对方被男人折磨,不忍细看,让猛虎相上身对方吃了那个残忍的男人。

    都说窑子是男人的安乐窝、销魂窟,窑子里的女人竟然这么惨!

    何玉仙对窑子有了新的认识,她问娘娘:“向我祈祷的,都是我的信徒吗?”

    “是的。”娘娘说,“人不应该有尊卑贵贱之分,我希望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是平等的。”

    “有的人该死,他的命是贱命,不配平等!”何玉仙不会怜悯伥鬼,也不向往娘娘想要的人人平等,她是凡人做的神仙,喜恶由心,不在乎规矩道理,“只要是我喜欢的人,不管她对别人好不好,她在我心里永远比别人高贵!”

    第59章 死路狭窄偏要闯 误了性命能怪谁

    听了何玉仙的话, 娘娘不置可否。

    这在何玉仙看来却是赞同,因为娘娘没有否定她,她讲的肯定有道理。于是, 她继续说:“去窑子折磨女人的男人很贱,很该死, 我吃掉他,感觉像吃了会拉肚子的脏东西, 心里膈应。至于窑子里的女人, 我本来看不起她们, 可她们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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