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中,天庭与神山娘娘关系匪浅,天庭确实是神山娘娘用通天法力变出来的,用于与虎神、众巫、庙祝们商议人间大事。”魏千里不慌不忙地道,“天庭之大,更甚于京城,金石铺地,白玉作砖,亭台楼阁无不巧夺天工……”
众人没去过天庭,听她描述,在脑海里勾勒出天庭,一时惊叹:“好富贵的一个地方,神仙比皇帝还会享受啊!”
有人笑,对魏千里道:“你也没去过天庭,在这胡编乱造,竟然有人信。”
这是自以为比她懂天庭的。
女子说书,时常有人出声挑刺,魏千里以往一笑了之,今儿她慢悠悠地说道:“你怎知我没去过天庭?”
那人愣了愣,说:“京城那么多大人物,我不曾听到谁上过天庭,你一个无名无姓小女子,如何去得天庭?”
魏千里不理他,接着道:“昨日天庭进京城,我们方能见到,这却不是天庭第一次在世人面前出现。今年白露刚过,仲秋伊始,天气凉爽,南方的舒州百姓将要为过冬准备。忽然天空昏暗,仰头一看,空中一座巍峨宫殿,正是娘娘在天庭召见虎神、众巫与庙祝……”
娘娘要商议什么大事,她没有说,只说虎神来历,讲虎神何玉仙如何对付使唤她骗她害她的赵有田一家,再讲虎神显灵,将张大丫的夫家人全吃进肚子里,随后张大丫一个人如何生活,改了一个寓意如何好的新姓名。
听众里男子居多,或多或少欺负过妻子的,听着虎神的故事,都有些害怕。
胆小的嚷嚷:“别说了,我不爱听这个!”
他也懂说书的规矩,掏出两三个铜子丢到台上,要魏千里闭嘴。
魏千里看向此人。
巧了,方才正是这家伙挑刺。
好好的一个人,为何恐惧专杀恶人的虎神?
她倒要看看究竟。
法力涌动,魏千里脑海中的《今昔话本》哗哗翻页,此人的生平随之浮现出来。
他姓郑,长着一副马脸,姑且叫他郑马脸。
郑马脸是个菜贩子,到乡下收菜,挑回京城贩卖。收菜时他不要沾水沾土的长虫的,好菜能挑出三分错处,买十斤菜只付八斤的钱。卖菜时他却把菜放在水里浸过,一斤菜里混着二两水卖给别人,若是萝卜之类土里挖出来的,还得裹上泥,说有泥的更新鲜。
他这样狡猾,图谋的虽是几文,日积月累下来也有几千文,从不觉得亏心钱拿着烫手。
一日清早,郑马脸照常到乡下收菜,路过一口枯井,忽听到井中有人呼救。他凑近井口往里看,天光昏暗,瞧不仔细,只晓得是个半大男孩。
彼时郑马脸心情烦躁。
他家里给他说亲,屡次说不成,他邻居跟他差不多大,孩子已经能跑能跳了,昨日甚至指着他的脸骂他老光棍。碍于邻居不好惹,他忍了。
现下见着个小孩掉进枯井,四下无人,郑马脸竟然生出恶念。他捡来两块碗大的石头,哄得井中困了一夜的男孩抬头看他,便狠狠地将石头砸下去。
听到咚的一声,男孩的脑壳被他砸了个正着,歪倒在井中,没了声息。
郑马脸把剩下那块石头放在井边,擦了擦手上沾的尘土,装作无事人快步离开,进到村里看见乡人才晓得怕。
他藏着秘密,心不在焉,买完菜匆匆离开,乡人只说他今日不吝啬,哪知他刚杀了人?
途经枯井附近林子,郑马脸见了个找寻孩子的妇人,方知井中男孩妇人所生。妇人问他是否见着孩子,郑马脸说没见着。
妇人便哭起来,说孩子是亡夫所留,若找不到,恐怕夫家要将她卖掉换钱。
郑马脸仔细看她,见她好容貌,心里一动。又远远地瞥见井边石头,他想到一条歹计,哄骗妇人到井边,说仿佛见到小孩在周围。
趁着妇人挨近枯井,他让她坐在井边歇一歇,妇人心神不定,一不留神就把井边的石头碰到井里。
一声闷响,妇人吓一跳。
郑马脸往井中看,大呼道:“井中有人,你杀人了!”
妇人不知井中人死了,被他骗着,真以为自己害死了人。
趁天光明亮,她看井底的人,那熟悉的衣着、熟悉的身形,不是她找寻一夜的男孩又是哪个?
失手害死亲儿子,妇人失声痛哭。
郑马脸趁机恐吓她,此事一旦被人知道,她夫家第一个饶不了她,官府也会抓她去,用各种酷刑折磨他。
怎么办?
郑马脸说,杀人这么大的事情,他不可能为她隐瞒。
除非她嫁给他,做他的老婆。
这菜贩子夸口家中富裕,有大宅数间,保证妇人过门后吃穿不愁。
妇人没办法,只得应了他,被他骗到京城里,做了他的妻子。夫家找不着她,找到井中尸,居然没有报官,只说孩子淘气,自己跌进枯井摔死,又说妇人找他时被拐子骗去,不知流落到何方。
凭歹计娶到老婆,郑马脸颇为得意,待成亲的新鲜劲过了,他便挑剔起老婆的缺点来。她嫁过人,生过别人的孩子,还把父子两个克死,岂能配得初婚的他?
从喜爱到厌倦,不过区区半载,从言语责骂到动手打人,只需一个月。
郑马脸自认为不是爱打人的,偏偏他见到妇人,想着她的把柄被他牢牢捏在手中,不敢离开他,便压不住心中的恶意。
谁叫她命不好,撞到他手里呢?
她做他老婆,没准是前世亏欠他良多,今生还债来的。
至此,郑马脸为何怕虎神,魏千里算是明白了。
他送铜子,别个心虚的男人跟着扔铜钱,叮叮当当落在台上,约有六七十。老板魏萧萧顿时喜笑颜开,朝魏千里招招手,说道:“你给大家讲讲别的。”
魏千里应了一声好,端起茶喝了,润过喉咙,方说:“多谢大家打赏,我无以为报,给大家讲个杀人骗人的隐案。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跟虎神有关么?”郑马脸在台下问。
“虎神大约是不晓得的。”魏千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却说京城有个贩子,姓范,因长得尖嘴猴腮,旁人叫他范猴面。这家伙刁钻小气,做生意时常以次充好,惹得许多人生怨,偏又拿他没办法,最多不买他的东西……”
故事听在耳中,越听越不对劲,郑马脸神色变化,阴晴不定。
待魏千里讲到井中有一男孩,他猛地站起来,叫喊道:“别说了!我不要听这个故事!你快快换个!”
为了让魏千里闭嘴,他把身上的三四十文铜钱全掷到台上,央求她:“说书娘子看在我经常帮衬的份上,行行好吧,我听着你讲的这个故事便觉得心慌!”
关系到自己犯下的命案,他的心岂能不慌?
旁人不明就里,道:“普通故事,怎么讲不得?”
没人出钱让魏千里讲下去,魏千里该闭嘴的,可她捡起郑马脸的打赏丢回他怀里,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范猴面这桩案子,天知地知,凑巧我也知道。今天我既然跟大家说了,岂有中断的道理?”
《今昔话本》翻开新的一页,乃是一幅画,郑马脸站在茶肆里,朝台上丢钱,满面惶悸之色。
魏千里用法力在画下添了一句话,让郑马脸乖乖坐回去,听她把故事讲完。
于是郑马脸没走。
范猴面杀井中男孩,行诡计嫁祸其母,骗得妇人做妻,仗着她离不开,对她多有打骂。台下听众一阵唏嘘,这个可怜妇人痛失亲儿错信了凶犯,那个盼望虎神显威收了凶犯,又有指责妇人蠢笨,被凶犯耍得团团转的。
郑马脸好不容易等到故事讲完,一言不发,起身就走。
认得他的听众觉得奇怪:“你怎么不发表一番高见?”他从旁边路过,伸手拉住他,惊见他凶狠的眼神,下意识松开手。
郑马脸逃也似的跑了。
台上,范猴面的故事还未完,魏千里道:“范猴面住在瓦舍附近,喜欢到瓦舍的茶肆听说书人讲故事,挑剔故事中不合他心意的地方。这日,他进了茶肆,台上的说书娘子看着他,跟他讲起一桩隐案,案子主角姓郑,脸长似马面……”
听着好生熟悉!
郑马脸的邻居慢慢回过味来,想起郑马脸方才的凶狠眼神,不由得大喊一声:“难道害人的范猴面跟郑马脸是同一个人?”
妻子不必花钱娶,郑马脸这邻居对他难免忌恨,叽里呱啦地跟大家讲郑马脸对妻子如何狠心,妻子的来历如何有问题。
杀人非小事,即刻有人吵着去报官。
那边官府知道了,派人去拿郑马脸及其妻。
郑马脸晓得事迹败露,匆忙收拾行李,躲到乡下朋友家。他逃走时,妻子不在家,撞着公人上门,也是不想任由郑马脸磋磨,全招了。
官府一面追捕畏罪潜逃的郑马脸,一面派人来问魏千里,如何知晓郑马脸犯下凶案。
被派来的人正是她邻居冯老大与冯老二,冯老大说话挺客气,冯老二开口就是质疑:“你是不是与郑马脸勾结?否则他犯案如此隐秘,如何能叫你知道?”
第88章 欺瞒家人藏赃银 害了父兄害了己……
冯老二看魏千里不顺眼, 魏千里被他针对也不是一次两次,难免厌烦。旁人只道冯老二观念古板,瞧不起外出工作的女子, 却不知道这里头另有缘由。
话说好些年前,魏千里刚做说书这行, 有一回在瓦舍碰到喝得醉醺醺的冯老二。晚上水结冰的天气,冯老二跌倒地上, 好半天没爬起来, 魏千里就过去搀扶。
哪知冯老二站起来, 抓住她的手不肯放,嘴里一股酒气臭烘烘的,凑上来竟要亲她。
身为女子,魏千里敢到瓦舍说书,当然不是性子软的。躲了一次他的嘴,挣不脱他钳着她的手,眼看他又要拿那张出过痘的丑脸来贴, 恼怒之下, 一巴掌刮在他脸上, 劈头盖脑便是一顿骂,扬言去衙门告他。
挨了打再挨骂, 冯老二靠着墙,仿佛清醒了许多。
他一摇一晃地走出巷子,次日见着她, 就跟没事人一样, 让她遇到麻烦就找他,他可以给她撑腰云云。
当时魏千里简直被他的厚面皮惊呆。
昨天他干了什么,他难道一点印象也没有?他是不是忘了, 他就是给她带来麻烦的歹人?
瞧着他如常的脸色,魏千里也是见识少,想法天真,觉得他可能是喝醉了,脑子糊涂,错把自己认成妻子姚虫儿,便对他点了点头。
险些被他猥亵,她自然是不信任他的,寻思着再看看他的品性,免得误会他。
又几日,冯老二来瓦舍吃茶,魏千里正闲着,在台下跟客人聊天。俄而,客人结账离开茶肆,冯老二招手,她过去倒茶。
冯老二接了茶并不喝,而是用一种令人异常反感的粘腻目光打量她。
魏千里皱起眉头,刚要开口让他尊敬点,便听着冯老二压低声音问她:“点你陪睡觉,要多少钱?”
可怜魏千里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那么恶心的话。
她又气又恼地看着冯老二,拳头攥紧,瞬间明白了,他那天晚上拉着她不肯放手,试图猥亵她,哪里是认错人?
分明知晓她是何人,仗着醉意故意为之!
好个臭不要脸的狎客!自己买淫,看到女子便觉得她们个个都是他花钱能买的!
深感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魏千里想也没想,扬手在冯老二脸上来了重重一巴掌,打得手都麻了,怒斥道:“滚!我不招待你!我编的故事也不是讲给你听的!”
冯老二捂着脸,站起来想还手。
魏千里可不怕他,当即操起凳子准备砸他。
他立刻认怂,想起她嘴皮子利索,吵架没怕过人,怕事情闹大对自己不好,慌忙离开。
老板魏萧萧在茶肆后院,听到动静,匆忙出来,见魏千里气冲冲的样子,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母亲去世早,魏萧萧之于魏千里,虽不是母亲,胜似母亲。魏千里也不爱藏着掖着,将冯老二离谱的言行举止一五一十地讲出来,希望魏萧萧安慰她。
“错不在你!”魏萧萧没有让她失望,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挨打挨骂是他活该,你力气小,没打得他爬不起来算他运气好!”
“我怕他报复我,他到底在衙门做事。”魏千里发愁。
“他不敢。”魏萧萧说,“他若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不必怕他。”
魏千里安心了。
孰料冯老二厚颜无耻,居然跟魏萧萧告状,污蔑她勾引他,要魏萧萧好好管教她!
彼时魏千里不在,冯老二专门挑她不在的时候,免得她拆穿他。
倘若魏萧萧是别人,没准会信他的鬼话。但魏萧萧出身青楼,男人的谎话见了太多,当场戳穿冯老二:“你有妻有子,无财无貌人也老,一张狗嘴吐不出好话,什么值得年轻姑娘勾引?”
脏水没泼到魏千里身上,冯老二显而易见地慌乱起来,嘴硬道:“她就是故意勾引我!”
“勾引你个大头鬼!”魏萧萧白眼一翻,“她看你一眼便是勾引你,她跟你说话便是勾引你,她帮你也是勾引你!你没见过女人是吧?女人做什么都是勾引你,依我看,你莫不是□□那玩意成精,成天想着淫\邪之事,整日犯魔怔!劝你趁早阉了自个儿,做个正常人吧!”
冯老二的脸顿时挂不住了,吓唬道:“魏萧萧!你那铺子还开不开!”
“怎么?我的铺子你说了算?”魏萧萧冷笑不已,“威胁我之前先管管自己,你做的亏心事若被捅到衙门去,你们冯家男人一个也别想做捕快!”
像冯老二这样的家伙,能是清白的?当然不!
他也不知道魏萧萧知道他干了什么亏心事,她像是什么都明白,他哪里敢冒险?告罪一句溜走了,往后见到魏千里,便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好似魏千里对不起他,欠了他一百吊钱没还一样。
见到魏萧萧,冯老二可不敢这样。
无非是欺负魏千里年纪轻,无依无靠,占些口头便宜罢了。
此人之于魏千里,恰似粘着鞋底的狗屎,恶心得很。
魏千里一直想教训他,无奈能力有限,脑力有限,想不出个好办法。
此时被他质疑自己跟杀人凶犯勾结,魏千里让他气笑了,道:“我若勾结了那杀过人的凶犯,你第一个遭殃,你信不信?”
冯老二板着脸,对冯老大说:“这女子不配合衙门办事,恐吓我等,理应将她拿了,送去牢里蹲几天,她才会老实!”
瞧着魏千里一派从容,像有什么不得了的倚仗,冯老大皱起眉,没理冯老二,仍然客客气气地对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