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讲故事而已,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魏千里如是说着,已经用《今昔话本》翻开冯老二的生平,要看看他做了哪些见不得光的恶事。
这生平不看不打紧,一看,真让魏千里看出冯老二欺着瞒着他家人的秘密。
冯老二其人小气尖刻,最是见不得旁人过得比他好,表面却装得一副仁义模样。
上个月,他认识了一个跟他臭味相投的男人,你道兄长我道弟弟,真是比真兄弟还亲近。没过多久,那男人被抓进牢里,原来是专偷大户的贼,销赃时让人告发了。
谁告发的呢?
贼也没跟冯老二讲他有东西要出手,可冯老二眼看着贼吃香的喝辣的,虽然他跟着贼沾光,可贼的钱毕竟不是他的,他忌恨。
贼说有生意要做,冯老二习惯性叫来公门中人,想趁机敲诈贼一笔,岂知贼自称的做生意是找人销赃?
蹲了大牢,贼害怕,冯老二来见,便央求他救人。
冯老二假惺惺地安慰贼,叹息手头紧,没办法让贼好过,贼便将藏钱的位置告诉他,好让他打通关节营救自己。
而冯老二拿到贼藏的二百两,也不管贼还有没有藏着别的银子,出了二十两勾结狱卒害了贼的命。
余下一百八十两银子,他暗暗藏着,亲爹亲哥都没有告诉,也没找到机会花,正打算下午偷偷拿钱去酒楼吃山珍海味呢。
《今昔话本》写着他的藏钱地,魏千里看他忽然顺眼了。
她在他的故事下添了一句,冯老二便拉着冯老大急匆匆离去。
魏千里同样出门去,来到一处废弃十多年的破败空宅,将藏在烂水缸里的一百八十两银子悉数取走,心情格外舒畅。
意外之财来得太容易,便不会珍惜。
她大方地分了魏萧萧二十两,说:“最近生意不好做,我支持支持你,免得你的茶肆忽然倒闭,害我没处讲故事,耽误了正事。”
魏萧萧莫名其妙:“你哪来的钱?自己拿着,我用不着你支持我。”
魏千里阔气:“给你的,你收便是,哪来那么多废话?”
既然她非要给,魏萧萧姑且收下了:“行,我替你存着,以后你急用钱再给你。”
“给了你,是你的钱,你爱怎么花就怎么花。”魏千里已经看不上区区二十两了,给自己倒一杯热茶暖手,她琢磨着给冯老二的贼兄弟写个故事。
拿了钱,该办事。
于是,魏千里下午登台讲了两个故事:
一个是范猴面(郑马脸)落井下石害死男童,案发后潜逃乡下,忽遭恶鬼缠身,乃是男童的冤魂来寻他报仇。
另一个故事当然是某捕快忌恨有钱朋友,告发他,结果朋友是贼,捕快骗了贼的钱又害死贼,夜里被贼的鬼魂掐脖子,要他偿命。
两个故事都在冤魂索命时结束,结局如何魏千里也不知道,反正世人会补全这两个故事,给郑马脸跟冯老二一个应得的下场。
《今昔话本》可以化虚为实,知道假故事的人越多,相信假故事的人越多,化虚为实越容易。
凭故事揭发了杀人凶犯,魏千里俨然是瓦舍最传奇的说书人,她讲故事,茶肆不消一会儿就坐满了人,都想听听她还有什么离奇的故事。
人太多,魏萧萧煮的热茶不够喝了,便笑盈盈地请隔壁茶肆卖茶水,每卖出一壶,需给她一文钱。
隔壁茶肆冷冷清清,岂有不应的道理?
两个故事讲完,听众议论纷纷,想知道谋财害命的捕快有无原型。
也是巧了,魏千里上午出了大名,捕头听说她讲故事,也来听,听完后脸色微微变化,默不作声地去牢里跟狱卒打听。
贼是他抓的,他没捞到钱,岂能让冯老二捞到?
真有狱卒得了冯老二的贿赂,捕头心中更怒,直接拿了贼的赃物栽给冯老二,不顾冯老头和冯老大求情,干脆利索地把变成贼同伙的冯老二关进牢里,用刑逼问他银子藏在何处。
恶人自有恶人磨,冯老二受不住刑,眼泪鼻涕齐流,哭着说了藏钱地。
他并不知钱被取走,捕头扑空,火冒三丈,回到牢里把冯老二收拾了一顿,要他交出一百八十两银子。
冯老头和冯老大探监,冯老二痛哭,求亲爹亲哥搭救他。
一百八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冯老二藏着钱不说,亲爹亲哥没有享到一分好处。
两人不肯拿钱赎钱,只劝他老实交代了,莫要跟心狠手辣的捕头作对,白白受些皮肉苦。
捕快亦有高低,他们父子仨都能进衙门做事,并不意味着他们能跟捕头较劲。真得罪捕头,莫说下一代进衙门,便是父子仨能继续做捕快都悬。
所有的事冯老二都交代了,捕头找不到一百八十两,他能怎么办?他哭着求父兄,两人以为他要钱不要命,再劝他几句,出了牢房,该做什么接着做什么。
这冯老二做了贼的同伙,被抓去坐牢,也对应了魏千里的故事。
于是,魏千里更出名,从瓦舍最传奇说书人一跃成为京城最传奇说书人,什么茶肆茶楼酒楼,一股脑跑来挖她走,把魏萧萧气得够呛。
傍晚两人一起回家,魏萧萧道:“千里,我的茶肆恐怕留不住你这条真龙,你要不挑个好东家?”
她为魏千里考虑,魏千里回她真心,笑道:“龙在哪里都是龙,我就爱你做我东家,你的茶肆小,赚到钱后扩大经营便是。”
今晚也是热乎乎的好饭菜。
却道魏千里讲的俩故事越传越广,不必她另外消耗法力,冥冥中众生念头加持,使故事中虚构的鬼魂化作真实。
冯老二在狱中梦到被他害死的贼兄弟,感到窒息,挣扎着从梦里醒来,发现自己的手正掐着自己的脖子。
那被捕的郑马脸也被冤魂附身,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变得疯疯癫癫。
捕头是不管郑马脸的。
将要过年,置办年货得花钱,他眼见折磨冯老二许久也问不出一百八十两银子藏在何处,看出来冯老二招不了,便放弃他,将冯老头与冯老大抓进牢里,罪名还是原来那个——跟贼勾结,人赃并获。
入狱先用刑,冯老头经受不住这番对待,没等捕头威胁他,他就丢了一条命。留下个冯老大,以为冯老头被阴狠的捕头折磨死,急忙答应给捕头钱,只求捕头快快放了他。
冯老头死太快,冯老大成了冯家的一家之主。
有钱自己藏着的冯老二不值得赎,但冯老大是必须赎出来的,不然冯家孤儿寡母,以后如何活下去?
一把年纪当了寡妇的老太太擦去眼泪,变卖家当凑齐二百两银子交给捕头。
捞钱目的达到了,捕头也信守承诺,果然把狱中的冯老大放出来,一同放的还有个憔悴不堪却不敢睡觉的冯老二,死在狱中的冯老头甚至得到一口薄棺。
哎呀,原来冯家父子三个不是贼的同伙,抓错人了。
没抓错的杀人凶犯郑马脸赶在过年前砍了脑袋。
他被冤魂缠着,死时脸上露出解脱的笑容,把刽子手吓得不轻,私底下不知拜了多少次娘娘,生怕这没头鬼死后作祟,害人性命。
可怜郑马脸拐骗来的妻子,她没处可去,兜兜转转,到了魏萧萧扩大的茶肆做一个伙计,每天斟茶、倒水、上菜、擦桌子、扫地、烧热水。
魏萧萧给她工钱,包她吃住,让她搬到自己家住。魏心慧没意见,魏萧萧的另一个女儿也同情她的遭遇,她在举目无亲的京城暂且站住脚了。
至于有名有钱的魏千里,找魏萧萧商量后,跟房东买下租住多年的房子,用心装点,住得更舒心。
她接着在茶肆讲娘娘和众巫的故事,偶尔插入虎神的故事。
虎神如今在京城也是有人信了。
对门的冯老大冯老二一家卖掉房子搬走。
魏千里最后一次见冯老二时,他已没了活气,变成吊死后冻得硬邦邦的尸体。
他不想活了,自己上吊的。
冯老大不肯认领,冯老二的妻子姚虫儿即将生产,官府强行让冯老大付了搬尸体的钱,冯老大才老老实实地请人抬走冯老二的尸体,破草席裹了丢到乱葬岗,连下葬都懒得做了。
好好的一个家,都是让冯老二弄散的!
冯老大不敢恨捕头,恨着冯老二,连带着看姚虫儿的眼神也带了恨意,怪她没有管教丈夫,疑心她偷了冯老二藏的一百八十两银子。
姚虫儿一文钱没拿到,岂容得下冯老大冤枉她?
她跟冯老大吵,跟他打。
莫道女人没力气,鸡脚上绑了刀子,胡乱扑腾都吓人,何况一个大活人。
尤其她还是大肚子孕妇,冯老大不晓得是存着良心,还是惧怕虎神,或害怕姚虫儿死了一尸两命,怨气深重,变成恶鬼找他索命,总之他不敢跟她打。
两人纷争,冯家老太太劝不和,不知道偏心哪个,索性不管。
这边冯家鸡飞狗跳,那边魏千里对门的冯家旧宅让她房东买下,租给一个进京考试的鲁秀才。
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新邻居搬来,为着自己和亲朋好友的安全,魏千里说什么也得看看鲁秀才的过往,以防他是个杀过人的,或忽然生出歹心。
世间却哪里找得出那么多杀过人害过人的凶恶之徒?鲁秀才生来平庸,读书不用心,功名是花钱得的,花言巧语说服家人同意他到京城来,打的也是买通上官的主意,要考个举人给家族争光。
为何不在家过了年再进京?
鲁秀才贪恋京城繁华,瞧不上家乡,赶着来京城享受吃喝,要见识京城的青楼。
莫看皇帝死了满城缟素,青楼照常做达官贵人的生意。
也就瓦舍这等寻常百姓消遣的小地方,大家怕衙门中人找茬,不敢太高兴。没人想引起官府注意,该给死鬼皇帝守着,便老老实实在家,衣着朴素,少有出门。
来到京城,鲁秀才抬头一看,天庭还挂在天上,多么巍峨华美啊!
他认真地拜了娘娘,求娘娘保佑他考中举人。
最近京城不太平,求娘娘保佑他平平安安,不被任何人欺负。
鲁秀才带着两个男仆,一个粗笨傻气,专做重活累活的;另一个年纪轻,白皙的皮肤,清秀的面容,乃是鲁秀才心头好。两个男子在来京城的路上打情骂俏,极尽荒\\淫之事,看得魏千里犯恶心,觉得鲁秀才的妻子遇着这么个丈夫,运气实在衰。
除此之外,鲁秀才的生平再没有值得说道的地方。
看罢他的过往,魏千里把他的两个男仆也看过一遍,粗笨的脑子不好,倒是听话,没犯过大错,清秀的不仅跟鲁秀才滚一起,还背着鲁秀才跟他妻子私会。
啧,好混乱的关系。
清秀男仆姓周,很会做人,搬来的第一天就给左邻右舍送馒头,请大家多多关照他们。
馒头是巷口包子铺买的,放在蒸笼里,热腾腾,魏千里拿了两个吃,径直把钱付了,没想占别人便宜。
周仆得了钱,愣了愣,想把钱还给魏千里,她已远去了。
邻居说魏千里是有名的说书人,未成亲却有钱,有故意撺掇周仆招惹她的意思。
钱是天底下顶好的东西,谁能不爱?
第二次见到魏千里,周仆真如孔雀开屏,搔首弄姿,光明正大地勾引她。
魏千里吃惊,斥责道:“你就不怕被人看到,跟你家少爷告状?”
周仆也吓一跳,魏千里竟然知道他与鲁秀才的关系?
知道更好,他含情脉脉地睇着魏千里,嘴里说道:“告就告了,让姓鲁的打死我,好让我做个鬼,夜里来去无痕,不愁没有机会服侍娘子!”
妈耶!这么肉麻的话他也说得出,他的面皮估计比吊死的冯老二还要厚几倍!
魏千里抖落了一地鸡皮疙瘩,警告他道:“你离我远点,莫惹恼我!”
两天后,魏千里回到家,发现周仆跟魏萧萧的小女儿说笑,两人嘻嘻哈哈,聊得十分畅快。瞧见她,周仆朝她笑笑,颇有挑衅意味。
勾引不得魏千里,那就勾引魏千里身边的女子,挑拨离间她跟魏千里,这本来是周仆针对秀才娘子制定的计划。
不想秀才娘子上钩轻易,他的计谋不必施展,如今用到魏千里身上倒是正正好。
周仆盘算着激起两个女人的争斗欲,夺取她们的芳心,继而谋取她们的钱财满足自己的私欲。
他身边的魏灵明看到魏千里脸色阴沉,眸光闪烁,忽而一脚揣在周仆身上,生气地指着他骂道:“走开,你这个该死的骗子!我才不上你的当!”
冷不丁被踹,周仆险些摔倒。
方才热情的魏灵明如今冷淡极了,急于跟他划清楚界线,他白日见鬼似的瞪着她,不理解她为何变脸:“你疯了?”
第89章 矛盾激化撕破脸 无情却遇狠心人……
魏灵明懒得理他, 快步走向魏千里,解释道:“大姐,我只是逗逗他, 你不要误会。”
“嗯。”魏千里点了点头,冰冷的目光落在周仆身上, “既然你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她看起来非常自信, 周仆不由得有点慌, 问她:“怎么个不客气法?”
有的人惹不起, 周仆谨慎,详细了解过魏千里的身份和为人。她只是个侥幸出名的说书人,虽然有点钱,但没什么大本事。
怎么她的表现像是有厉害靠山,一定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天色昏沉,仿佛要下雪。
魏千里看了一眼天上的天庭,开门进屋里, 魏灵明跟上。瞧见周仆也想进屋, 她捡起屋角的棍子, 周仆顿时退缩,讪讪地回去服侍鲁秀才。
家里冷冰冰, 魏千里生了火取暖,对帮忙的魏灵明说:“回家吧,你喜欢的那样东西我后天带你去买。”
“好的!”魏灵明高高兴兴地走了。
却是魏千里在《今昔话本》看到周仆为秀才娘子准备的圈套, 早有防备, 用魏灵明一直想买却无法说服魏萧萧出钱买的东西稳住她。
至于魏萧萧和魏心慧,魏萧萧年长许多,什么手段没见过?魏心慧只爱做吃的, 除非周仆出钱帮她开食肆,满足她做大厨的心愿,否则她对他不感兴趣。
现在该收拾周仆了。
魏千里打开《今昔话本》,翻到周仆的页面,给他的故事添后续,“计谋未得逞,周仆心情焦躁,连鲁秀才的吩咐都不听,跟鲁秀才争吵,嘲笑他只会花钱买功名,没有真才实学,离开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