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金宝

    码头旁一处老旧的小院内, 一中年男人地躺在床上,睡得忘乎所以。

    床下歪七扭八倒着两个酒瓶子,还有几个裂了口子的骰子, 胡乱地散在那里。

    突然小院木门被人猛地一脚踹开,发出难听的嘶哑声。并在余力的作用下, 像个醉酒的老汉般摇摇晃晃, 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

    房间内冲进来一伙人,皆气势汹汹。其中一人在看清床上男人的长相后,更是怒不可遏地一把揪起他的领子,破口大骂。

    “金宝, 你骗老子的钱,还敢躲在这里呼呼大睡, 快点把钱还给我。”

    金宝整个上半身, 都被男人那双大手揪得离开了床铺。衣领紧着他的脖子, 很快脸庞就因呼吸不畅变得涨红。

    他大张着嘴,像一条溺水的鱼,企图将那双手扒开。可惜酒力吞了他太多力气,让他无论抓多少下也是徒劳,反倒口鼻前的空气越发的稀薄。

    他越发喘不上气, 红晕已极快的速度从脸庞扩散到脖子,喉口也发出类似干呕的声音。

    顾岛见情况不对, 上前将那人的手拽了下来。

    “咱们只是来要钱的, 并非害人。不要冲动, 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那人瞧了顾岛一眼, 猛喘了两下才将火气压下。拍了拍手,似乎刚刚沾上的是什么脏东西一般。

    “行,我听顾老板的。”

    顾岛见此松了口气, 他就是怕这种事,这才跟着一起来了。也幸好他来了,不然看这几人的架势,非得弄出人命不可。

    金宝骗人固然有错,但倒也罪不至此。

    他走上前,轻轻用力拍了拍金宝的脸,试图将他唤醒。

    也不知这两下是否真的起了作用,金宝突然抓着自己的脖子用力干呕了两下,随后缓缓睁开了双眼。

    先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后将浑浊涣散的双目定在顾岛身上,大着舌头道。

    “供…供老板,你…你用好事嘞。”

    说着发出怪异的笑声。

    顾岛被他满口的酒气喷得蹙起眉,根本没细听他说什么,忙捂住鼻子,跳开几步远,“金宝,既然你醒了,说说你骗钱的事情吧。”

    “金宝,你个缺德的,把我的钱还给我。”

    “就是,把我们的钱还回来,不然我拉你去报官。”

    被骗的数十人恨不得摇着旗子,振臂讨伐,但金宝却一脸无畏。

    他手肘撑着床铺,慢慢挪动身子朝墙边靠去,给自己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后才缓缓开口,“我怎么骗你们了,你们给钱,我给纸条,一手交钱一手拿货。”

    话落,几乎一瞬间,被骗的几人都举起了拳头。

    “你胡说什么呢,你给我们的纸条都是假的。”

    “我们可没说要买假纸条,那玩意有啥用。”

    “金宝,不要跟我们胡搅蛮缠。我们现在十个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金宝欠打地耸耸肩,晃着脑袋,“你没说要假的,但也没说要真的呀。”

    被骗的人咬紧牙关,拳头攥着咯吱作响。

    忽的为首那人猛地上前,再次揪住金宝的衣领,声音低沉,满是威吓,“金宝,我再告诉你一次,我是看在顾老板的面子上不动手的。你最好快点把钱给我拿出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晃动了下拳头。

    金宝却依旧满脸不在乎,反倒嬉笑地看向顾岛。

    “顾老板,你帮我把钱给了吧。我不让你白给,等会儿我给你说个好消息。”

    顾岛没说话,只是蹙眉看着他,不明白金宝到底想干嘛。

    他不说,金宝也不说,两人就这样气氛诡异地隔空对视。

    忽的,顾岛开了口,“我凭什么相信我,毕竟你的名声并不是很好。赌博、偷钱,现在又骗我的食客!”

    金宝像是被顾岛的话刺痛了下,面色一僵。眼中很快燃起一簇怒火,有些狂躁道。

    “放屁,我金宝行得正坐得端,好堵、骗人的事我金宝做了我认。但偷钱,顾老板,这个恕我就不能认了!”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和缓了许多,“顾老板,不过上百文,对您来讲小钱而已。但我给您的回报,绝对让您物所超值!”

    几个被骗的食客一会儿瞧瞧金宝,一会儿又瞧瞧顾岛,劝道。

    “顾老板,我看这金宝就是拿不出钱,故意瞎说呢。他偷账上的钱,叫孙掌柜赶出来的事我们也听过。而且你看这满地的酒瓶和骰子,说不定钱都让他赌光,买酒喝了。”

    说着瞪着眼看向金宝,“金宝,今天这事,我就算了。下次再让我看见你骗人,我非揍死你。”

    说完准备离去,顾岛却将他们拦住,从兜里拿出铜板,一一发过去。

    几个食客接过,都一脸懵。

    “顾老板,你这是……”

    “虽是金宝骗的你们,但我们快餐店也有一定的责任。今天的炒饭我是不能给大家了,但大家这个损失我得补偿。”

    几人拿着钱都十分不好意思,尤其是为首的人,他刚刚还误会顾岛是故意为难他,冲顾岛大呼小叫的。

    “顾老板,到底是我们粗心大意才导致被骗,让你给我们补,我们……”

    顾岛将他们伸回来的手掌一一推回怀里,“大家收下便是,我也有我的私心。”说着看向一旁,已经重新恢复一脸懒散模样的金宝。

    众人会意,抓着钱便准备离开,将地方留给两人。

    等人都走光后,顾岛寻了个板凳,坐在金宝对面,声音平淡。

    “现在可以说了吧。”

    金宝却没回答,而反问顾岛。

    “你觉得我偷钱了吗?”

    顾岛拧起眉心,上下打量金宝。见他原本有些昏醉的目光,在此刻凝成了沉实的光,便也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来之前,我曾跟告知我消息的人探听了些你的情况。他说你虽嗜酒、好堵,但在杂货铺干的这十年间,并未传出手脚不干净的名声。我刚又观察下你的房间,虽然乱糟糟的,但家具都完好,还有一些不算名贵,但也小有价值的书画。若你真到了需要贪账上钱来还赌债的地步,家中一定不会如此。怕是不管值不值钱,早就被你变卖了。但结果显然不是,所以我觉得,你不大可能会贪钱。”

    金宝低声笑起来,渐渐笑声冲破喉咙,连肩头都因用力的喘息而微微颤抖。

    眼角似有泪珠沁出,混着笑意滚落,滴在床褥上。

    “我金宝虽嗜赌好酒,但我行事磊落,绝不做那偷鸡摸狗之事。那个孙贵,我不过不满降工钱,他就污我名声,说我偷账上的钱。还将我像我像垃圾一样撵出来,我跟他干了十年,他就这么对我。

    顾老板,我想你一定很好奇卢家让人来闹事时,孙贵为何要在旁说那些话吧。”

    顾岛知道他说的是曹婆娘的事,下意识问道:“为何?”

    金宝笑起来,压低声音,几乎在用气音说,“那是因为有人让他这么干,那人就是县城客香来的房老板,房岭。”

    顾岛刚舒展开的眉尖再度重重皱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金宝敛下眼皮,陷入回忆中。

    “那是半个多月前的事情了,我去给孙贵送账本,偷听到他与人交代事情,说什么要趁机将你拉下来。那时孙贵正嫉妒你店铺生意好,嫌杂货铺生意不像你那快餐店一样迎来客往,要给我们几个伙计降工钱。我本就心生不满,不愿答应,听到此事后,便一时动了别的心思,想以此来要挟孙贵,让他消了那心思。谁知孙贵不仅不答应,还将我臭骂了一顿。”

    金宝说到这,翘起一条腿,“不过孙贵了解我的脾性,知道这一顿臭骂还没办法令我完全屈服,于是便告诉了我真正的背后主使,那就是房岭。他知道我常在赌坊混,房岭的名字不会没听过。我确实被吓到了,之后再没敢提这事。本来准备待事情平息,我就自己走人,好远离这些纷扰,谁知——”

    金宝眼中迸出两道恨意,“谁知他竟污蔑我,说我贪账上的银钱,当众将我赶了出去。我金宝从我爷爷那辈起就做账房先生,从未干过这种龌龊事。他不过仗着背靠房岭,趁机欺辱我罢了。我金宝虽贪生怕死,但我也并非毫无骨气。”

    说着看向顾岛。

    “我看到你掰倒卢家后,便觉得你有些手段,便想将此事悄悄透露给你,让你去收拾那个姓孙的。谁知姓孙的让人盯着你那快餐店,我也没办法靠近,只能寻了这个法子,让你来找我了。”

    末了,他从一旁捞出一个酒瓶子,仰头将剩下的酒全部灌入喉中。灌得太急有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到脖颈,金宝抬手随意抹去。

    “顾老板,我说的这个好消息,没让你的钱白掏吧。”

    顾岛消化了会儿,点了点头,“没有,物超所值。”

    金宝哈哈大笑起来,“顾老板,怪不得你那些食客都对你这么死心塌地。你不光厨艺好,人也不错,我很喜欢。”

    顾岛:“那我谢谢你的认可了。”说着话头一转,“你的目的既然是把我引过来,那你刚刚故意激怒那些人做什么。”

    在顾岛看来,这完全就是多此一举,让他不由得怀疑起金宝刚刚话语的真实性了。

    金宝捏紧酒瓶,“谁让那些人当初说我闲话,他们认识我吗,了解我吗,就敢斩钉截铁地说了偷了账上的钱。要不是为了引你过来,那钱我是断不会还给他们的。”

    顾岛:……

    他挑起眉梢,“那你现在告诉我,就不怕被房老板报复了。”

    金宝冷哼一声。

    顾岛刚要感叹,金宝是个人物时。

    就见他突然身子灵活地从床上跳起,从床头的柜子里翻出个大包裹,面色急惶道。

    “我怎么不怕呢,那房岭背后是谁,县城赌坊,那是我个小人物惹得起的。再说了,这明明是你们几家的事,为何要把我牵扯进去。我早都准备好了,等你一来,我就立马撤,到时看他们去哪寻我去。”

    说着快速下床穿鞋,走到顾岛身边时,一脸郑重如托孤般拍拍他的肩膀。

    “顾老板,你还年轻,本事也大,这些人就交给你去处理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走到一半不忘回头叮嘱顾岛。

    “切记,一定不要放过孙贵那个铁公鸡。老子给他干了十年了,工钱一毛没涨不说,还敢给我降钱。一定要把他搞成穷光蛋,我看他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金宝:一个只是不想降工钱的卑微打工人罢了!

    第82章 立冬饺子

    等顾岛追出门外时, 哪里还有金宝的身影,早已脚底抹油,不知跑到何处去了。

    顾岛摇头苦笑, 便准备家去。

    拐过巷子口,突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激动地跑过去, “小尧。”

    景尧浑身一紧, 余光瞥见是顾岛后,飞快一脚将瘫在地上已经失去意识的人踹进旁边的稻草堆里。胡乱理了理衣衫,转身时脸上已挂上了从容的笑意 。

    “小尧,你怎么在这里。”顾岛跑至跟前, 看着景尧满是惊喜。

    景尧:“我见你迟迟不回来,就过来找你, 结果找错了路。”

    顾岛抬手将景尧有些乱了的头发弄整齐, “你之前没来过这里, 这才才走错了路吧。这是张大哥面摊后面的巷子,你看,从这里……”顾岛手指着前方,正准备给景尧介绍,突然注意到什么, 动作一顿,诶了一声。

    “这个稻草堆什么时候这么大了?我记得之前只有一小点呀, 放这么多也不怕落了火星子, 把谁家点了。”顾岛说着就要上前查看。

    景尧紧急拉住他, “我们…我们回去吧, 我感觉头…头好像有点晕。”

    顾岛一听也顾不上稻草堆了,忙扶住景尧,关切道:“没事吧, 是转晕了还是。”

    景尧按着太阳穴,身子摇摇晃晃,“我…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有点晕,回去躺一躺就好了。”

    顾岛一手撑住景尧的胳膊,一手环住他,好让他的身子更方便地靠在自己身上。

    到了家,又小心翼翼扶着人上了床,并掖好被角。

    “都怪我,你身子本来就不好,我还让你这几日跟着我一起忙,不如我去叫云大夫来给你看看!”

    景尧一把拉住已站起身,要离开的顾岛。

    “没事,我已经好多了。”生怕顾岛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景尧转移话题,“对了,你怎么在那待了这么久,出什么事了吗?”

    顾岛果然被景尧带偏了,说起金宝告诉他的事。

    “这个房老板真是阴魂不散,还派孙掌柜监视我。”

    景尧想起刚刚他打晕的那个鬼鬼祟祟趴在墙角的男人,怕就是孙掌柜派来偷听的人吧。

    “不过,这事已经被我知道了,你说他们下面会怎么办。”

    景尧动了动身子,“应该不会怎么办。”

    顾岛看向他。

    “孙掌柜若是告诉房老板,那不成了他办事不利,房老板能饶过他。他要是聪明,就会把这件事瞒下来。那我们也可装作不知,从高婆娘的事能看出,房老板暂时也不敢对我们做什么,只是爱在我们遇事时搞些小动作。也就是说,孙掌柜暂时威胁不到我们。与其现在解决他,让房老板再安排一个未知的人来,不如就这样看他们演戏。”

    顾岛思忖了下,笑起来,“小尧,那就听你的!不过,要是我们知道孙掌柜为何要帮房老板就好了,这样我们说不定能让他反帮我们监视房老板呢。”

    景尧听后,眼眸暗了暗。

    转眼就立了冬,相比于虽冷但煦的秋风,冬风像是忙莽足了劲,一夜间将柳树吹得越发清瘦,只剩几片残叶仍顽强地扒在枝桠上,与冬风做着最后的抵抗。

    顾岛拢了拢明显圆了一圈的外袄,快步朝堂屋跑去。

    一推开房门,就被一股暖意扑了满脸,冷热交激下,脸上的汗毛不自觉一根根倒竖起来。

    “顾大厨来了。”

    “顾大厨,你快坐。”

    “顾大厨,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呀。”

    顾岛扬扬手,“现在就能开始了,工钱等弄完了我就给大家结。”

    婶子们听后一个个喜不自胜,仰着脸跟顾岛道谢。随后撸起袖子,排队去外面洗手。重新坐回来时,头发已经按照顾岛说的全部拢了上去,还用头巾一丝不苟地包住,保证一根头发都没漏出来。

    身上也套着洁净的围裙,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前。

    顾岛将自己提前调好的馅料端出来,放在中间。

    “这就是饺子馅,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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