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岸上瞬间安静了。
朱文才张着嘴，一时没接上话。
工分…那可是年底分粮分钱的根本。
陆少平这赌注，太大了。
他自己那点懒骨头，去掏一个月厕所…
“咋了？刚才不还挺能说？”陆少平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赌不赌？给句痛快话。”
周围几个年轻社员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促狭。
朱文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被架在火上烤。
不赌，刚才那些话等于放屁，面子丢光了。
赌…他心里实在没底。可看着陆少平那副淡定的样子，他又觉得对方是在虚张声势。
这河湾，从来没出过鱼！
“赌…赌就赌！”朱文才一梗脖子，色厉内荏地嚷道。
“老子还怕了你了？到时候你可别赖账！”
“大伙儿都听见了！”张铁柱立刻大声喊道。
“朱文才跟少平哥打赌了，工分对掏厕所！”
岸上看热闹的几个人也哄笑起来。
朱文才脸上挂不住，哼了一声。
“走着瞧，有你们哭的时候！”
撂下这句狠话，他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仓皇。
冰面上，寒风依旧。
张铁柱朝他们背影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
陆少平摇摇头，抡起冰镩，继续干活。
“甭理他，跳梁小丑罢了。”
“咱们得抓紧干，再过两天，就能下网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冰镐，目光落回青幽幽的冰面上。
底下，可是藏着今年冬天最肥的收获。
朱文才现在笑得越欢，到时候脸就得越疼。
......
陆少平选定的日子，比大队传统的冬捕日提前了整整两天。
这天凌晨，天还没亮透，寒气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陆少平和张铁柱四个人悄悄在村口集合。
几人肩上扛着修补加固好的渔网，手里拿着冰镩、绳索和长长的竹竿。
谁也没惊动，直奔下游河湾。
到了地方，东方才刚泛起鱼肚白。
冰面青幽幽的，反射着微光。
“少平哥，真…真下啊？”张铁柱哈着白气，看着陆少平，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毕竟，提前这么多天下网，村里从没这么干过。
现在渔网下早了，到时候鱼群真正要来的时候，连渔网都整理不出来。
今年冬捕可就彻底白瞎了。
“下。”陆少平声音很稳。
他指挥着，在标记好的几个位置，用冰镩开始打冰眼。
咚咚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河湾里传出去老远。
冰眼打得不小，能容渔网顺畅通过。
接着是下网。
陆少平用的法子，和村里老人传的有些不同。
网入水的角度，牵引绳的走向，都有他自己的讲究。
张铁柱几个虽然看不懂全部门道，但都严格按照陆少平说的做，一丝不苟。
“网口朝这边，对，稳着点放！”
“牵引绳从这里穿过去，拉紧！”
陆少平半跪在冰面上，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很，紧紧盯着渔网入水的位置。
这年头，捕鱼是个技术活，更是个体力活。
冰水刺骨，稍微不注意，网缠住了或者位置偏了，就可能前功尽弃。
好在张铁柱几个都是年轻力壮的好手，又对陆少平信服，配合默契。
忙活了小半天，渔网终于稳稳当当地下到了冰层下面。
陆少平把牵引绳在岸边的枯树桩上牢牢系好，做了标记。
“行了，让鱼在底下聚两天。”他直起腰，搓了搓冻僵的手。
“后天一早，来收网。”
张铁柱看着平静的冰面，又看看陆少平，忍不住问。
“少平哥，真能行？”
陆少平笑了笑，没多说，只拍了拍他肩膀。
“后天就知道了。”
......
两天时间，一晃就过。
这两天，村里关于陆少平提前在河湾下网的事，悄悄传开了。
说什么的都有。
大部分人将信将疑，觉得年轻人胡闹。
也有少数人好奇，但没亲眼见，不好说啥。
朱文才可是得意坏了。
他逢人便说，把陆少平怎么瞎搞、破坏规矩、想独吞的话翻来覆去地讲。
“等着瞧吧，就那破河湾，能有鱼？我朱文才把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他还跟老子打赌，赌工分，哈哈，今年他们家的口粮，我看是悬喽！”
“到时候捞不上来鱼，我看他陆少平那张脸往哪儿搁！”
他甚至还撺掇了几个平时爱看热闹的懒汉，约定到时候一起去见证陆少平丢人。
终于，到了陆少平定好的收网日子。
这天清晨，比上次更冷。
陆少平几个人刚到河湾没多久，岸上就窸窸窣窣来了不少人。
领头的正是朱文才，他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棉袄，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身后跟着他那两个狗腿子，还有七八个被他鼓动来看热闹的社员。
毕竟这年头冬捕是大事，关乎过年餐桌，谁都关心。
要是陆少平真抓到好东西了，那他们也得赶紧下网才行。
朱文才一看到冰面上陆少平几个人的身影，立刻来了精神，扯着嗓子就喊开了。
“哎呦喂，大家都来看啊，咱们村的陆大能耐，陆专家，要起网收大鱼喽！”
他故意把大鱼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引得身后一阵低低的哄笑。
“来来来，大家伙眼睛都擦亮点啊！”朱文才挤到人群最前面，抱着胳膊，斜眼看着冰面上的陆少平。
“好好学学，看看咱们陆少平同志，是咋样凭着聪明才智，从这兔子不拉屎的河湾里，捞出丰收的！”
“我可是跟人家打了赌的，工分对掏厕所，大家给做个见证，免得有人到时候输了耍赖！”
他边说边故意往前又挤了挤，几乎要挡在拉网的那个冰口前面。
几个平时跟朱文才走得近的懒汉也跟着起哄。
“就是，可别让咱们白起这么早！”
“赶紧的，让咱们开开眼！”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在河湾子能捞上鱼的奇景呢！”
张铁柱气得想骂人，被陆少平用眼神制止了。
陆少平看都没看朱文才一眼，径直走到系着牵引绳的树桩前。
冰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他们之前留下的脚印。
晨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围观的社员们大多抱着胳膊，缩着脖子，眼神里好奇多于信任。
这地方，确实太偏了。
陆少平检查了一下绳索，确认牢固。
他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对张铁柱几人点点头。
“开始吧。”
张铁柱、王海、李强，加上陆少平，四个人站在冰眼周围，抓住了粗壮的牵引绳。
“一、二、三，嘿哟！”
四个人喊着号子，开始拉动沉重的牵引绳。
绳子绷得笔直，冰口下的水面传来哗啦啦的闷响。
这，这不像是没东西的样子啊？
岸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伸长脖子看着。
朱文才脸上还挂着那副讥诮的笑，但眼神里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紧张。
绳子一点点被拉上来，带着水珠，在寒风里迅速结冰。
忽然，冰口处的水面猛地翻滚了一下，一抹银光在幽暗的水下一闪而过。
“有东西！”王海忍不住低呼一声。
张铁柱精神一振，拉得更卖力了。
接着，渔网的边缘被拉出了水面。
网眼里，银光闪烁。
不是一点半点，是密密麻麻，挤挤挨挨！
一条条肥硕的大青鱼、草鱼，在网眼里拼命挣扎扭动，鳞片在晨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
个头之大，远远超过往年冬捕常见的那些！
冰口周围的水面像开了锅一样，哗啦啦响成一片。
更多的鱼被带出水面，活蹦乱跳，银光闪闪。
渔网沉得超乎想象，张铁柱四个人脸憋得通红，几乎拉不动了。
“快，再来几个人帮忙！”陆少平回头朝岸上喊了一句。
岸上的社员们早就看呆了。
直到陆少平这一嗓子，才如梦初醒。
“我去！”
“算我一个！”
好几个年轻力壮的社员，也不管朱文才难看的脸色，呼啦一下冲下河岸，接过绳索。
“一、二、三，嘿哟！”
号子声变得雄壮。
沉重的渔网被一点点拖上冰面。
当最后一段网尾也被拉出来时，冰面上已经堆起了一座银光闪闪的鱼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