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他任意支使。那挥之不去的刻骨恐惧将如同春天里的残雪,消融殆尽。他在临睡之前,再也不必去检查卧房中的每一方窗扇。他不仅可以用香车把晏蛾儿载进内宫,更能够把所有他看中的美人,都拥入锦帐之中……但他始终没有从席上跳将起来,也没有仰天大笑。他是天下大国的堂堂国君,必须在臣下面前保持他的无上威严。
“公子纠和召忽是叛逆之臣,人人可得而诛之,先生何悲之有?”齐桓公强按下心头的狂喜,不悦地说道。
“不然。公子纠和召忽实是因国而亡,并非叛逆之臣,如今国势初定,人心还未全然归服,主公当格外施恩,以礼厚葬公子纠、召忽,恤其家眷,则主公宽厚之恩,必闻于天下,人人诚心归服。”鲍叔牙磕头道。
“这……唉!先生何必行此大礼。你我君臣之间,还有什么话不好说吗?”齐桓公作势要扶起鲍叔牙。
“主公,忠孝仁义,乃国之本也。主公谋国,谓之忠。礼葬公子纠,谓之孝。厚恤其家眷,谓之仁。不可不行也。”鲍叔牙仍是伏在地上,不肯起来。
“唉!说起来公子纠为我同父之兄,岂能无情?这件事就依先生是了。”齐桓公又叹了一口气,勉强答应道。反正公子纠和召忽再也活不过来,给他们点死后荣光也无大害。齐桓公在心里说道。
鲍叔牙听了大为高兴,又连拜了几拜,向齐桓公致贺。
“此次出兵数月,方才战败鲁侯,何贺之有?”齐桓公皱着眉头道。公子纠死了,齐桓公顿时感到此次只夺得了鲁国的几块田地,战果太小,他至少得夺取鲁国的几座城池,才算不虚此行。
“管仲乃世之奇才,今日生至之,使主公得一贤臣,岂能不贺?”鲍叔牙道。
真是可厌,公子纠死了,召忽也死了,这个管仲怎么就偏偏不死呢?齐桓公懊丧地在心中想着,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主公既已应允不罪管仲,就该对其大用才是。”鲍叔牙又说道。
齐桓公只得点了一下头,道:“如此,待寡人回朝之后,封那管仲一个中大夫,如何?”
鲍叔牙一听,急了,忙说道:“主公,那管仲乃不世出的奇才,仅封为一个中大夫,与弃之草野何异?”
齐桓公怒气顿生,道:“寡人赦那管仲不死,已是天高地厚之恩,况且还封他为大夫。只怕古往今来,无人有如寡人这般宽宏大量。”
“主公,管仲其才,足可比之太公。主公应如当年周文王那样,亲至营门,以大礼相待,拜为相国……”
“住口,管仲这等叛逆之臣,怎么可与太公相比?你说这话,简直是大不敬!”齐桓公猛地打断了鲍叔牙的话头。
鲍叔牙一怔,磕头道:“微臣死罪,出言无状。可管仲他……”
“他只是徒有虚名而已。如其真有大才,怎会落得个身为死囚的下场?”齐桓公再次抢过话头说道。
“那是因为时不至也。管仲之谋,鬼神难料。比如他竟会箭射主公,我何曾料到?而他箭射主公后又能想到国中权臣会对公子纠不利,不愿公子纠轻车入都。而我只想到要与公子纠争先,却没料到国中尚有权臣意欲作乱。若非偶然换装入都,掩饰了痕迹,主公纵然不被管仲射伤,也必然为权臣所害。凡此种种已证明管仲之才高我百倍。其实管仲箭射主公,我何曾不痛恨于他。然私怨事小,国家为重啊。微臣与管仲相交多年,深知其人虽有小过,但腹中谋略之深广,实为天下少见。微臣情愿以全家性命担保,求主公不要自弃贤臣。”鲍叔牙说着,再次磕头于地,砰然有声。
见鲍叔牙如此,齐桓公不好再发脾气,勉强压下心头的怒意,道:“好啦,好啦!寡人知道你是一片忠心,听你的话就是了。待回到都城,我就封那管仲一个上大夫,与你共掌朝政。嗯,天晚了,你也累了,歇息去吧。”他边说边挥了一下手。齐桓公身旁的几个近侍太监立刻走上前来,连推带拉地把鲍叔牙“扶”出了中军大帐。
唉!主公啊主公,我刚才还在那管仲面前赞你气量宏大,可你却……却是这样子,教我如何……如何……鲍叔牙想都无法想下去了。他直到此刻,才发现主公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公子小白,而是掌握着生杀予夺的一国之君。
可是他还以为主公是躲在莒国的小白,还在以当年那种师傅的语气来教导主公。那么,我该怎样侍奉国君呢?如果我什么事都听国君的,噤不敢言,必将是一事无成。可是如果我时时劝谏不休,势必引起国君的恼怒,同样是一事无成啊。难道我拼死扶持他当上国君,就是为了一事无成吗?鲍叔牙茫然地走出营门,看见在高高的兵车上,管仲仍是肃然而立。
天色昏暗,管仲的身躯看上去黑乎乎、沉甸甸的,犹似青铜铸成的一般。鲍叔牙心头一震:我实在不该灰心,只要我能让主公任用管仲,就绝不是一事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