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乃堂堂大国之君,兵出无功,怎能使天下诸侯畏服?不败鲁军,寡人誓不归还。”齐桓公怒气冲冲地说道。
“主公,齐、鲁皆千乘之国,兵势不相上下,以主客为强弱。乾时之战,乃鲁军伐我,是鲁军为客,我军为主,故我军大胜。今长勺之战,是我军伐鲁,我为客而敌为主,故我军不利,此乃情势使然,非人力可强为也。”鲍叔牙道。
“如此依你来说,寡人欲败鲁军,岂非是绝无可能?”齐桓公问。
“春日出征,有违民心,今士卒俱生怨意,实不堪再战。”鲍叔牙说着,心里懊悔不已。唉!管仲早就提醒过我:切勿轻视鲁军。我却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此次出征,管仲又嘱我小心、小心、再小心,我却不解其意。我天天对主公说,管仲有平天下的大才,见识卓绝,可我自己却对管仲的话并不如何重视,实为大谬。我已经错了,决不能再错。无论如何,我也要阻止主公贸然进兵。
“寡人已说过,不败鲁军,誓不归还。”齐桓公毫不退让地说着。其实他也知道,鲍叔牙所说的都是实情。不然,他就不会屯兵边境,早已长驱直入,杀至曲阜城下。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班师回都。军中兵卒有数万之众,遍布齐国各城邑,这么一回去,岂不是要把怨意散入全国?到那时,齐国人还会称颂他们的主公是有为之君吗?齐桓公必须打败鲁国,以战胜之威来压倒士卒心中的怨意。
见国君如此固执,鲍叔牙心中更急,不想急中生智,倒想出了一个办法。
“主公,宋国向来与鲁不和,主公何不遣使请宋国出兵,夹击鲁军,当可获胜。”鲍叔牙道。
齐桓公眼睛一亮,叫道:“妙!宋国亦是千乘大国,襄公时,曾与我齐国订过盟约——我齐国之敌,即是宋国之敌。”
“听说宋国有一猛将名南宫长万,臂力沉雄,万夫莫敌,若得此人助战,鲁军不难破矣。”鲍叔牙说着,心想,若宋军来此,能破鲁军,自是大妙。若宋军亦败,则主公当无推脱班师之词。
君臣二人商议已定,即遣使者至宋,请求援师。宋国正欲与齐国新君通好,当即应允以南宫长万为将,出兵伐鲁。
夏六月初旬,南宫长万率兵车三百乘,至郎城与齐军会师。鲁庄公闻之,集众大臣商议退兵之策,国中士、大夫、卿三等臣子俱至朝堂,唯独新被封为上大夫的公子季友没来上朝。
这公子季友,太过喜好武勇,只怕又到哪里去行猎了,鲁庄公在心里不满地想着,请众大臣们各献妙计。众大臣议论纷纷,“妙计”倒也出了不少,可一个也不能令鲁庄公满意。鲁庄公越听越怒,正要发火,只见宫监走过来,禀告道:“公子季友叩求朝见。”
“宣他上殿。”鲁庄公立刻说道。
近些天来,他和季友常常相见,谈文论武直到深夜犹不愿散。他发觉这位嫡弟果然是熟知兵法,尤精行军战阵之事。他后悔没有早些任用季友,以致在兵战之事上总觉没有人可以商量,大感吃力。只是季友也有一处他很不喜欢的地方——行猎。
本来,行猎是贵族子弟们最喜好的消遣,不足为怪。但一般人只在秋、冬之季才会大举行猎,其余时候不过是偶尔为之。春天乃万物生育之时,夏日乃神明巡游之时,在这个时候行猎太多,会得罪上天,降下大祸。然而季友却毫不理会那些禁忌,不管是秋冬还是春夏,几乎要天天出城行猎一番。
这样,尽管季友已被封为上大夫,却很少有上早朝的时候。就是鲁庄公要见他,也须等到他傍晚自城外行猎归来。有时候行猎走得远了,干脆一连几天宿在城外。鲁庄公此刻正焦急之时,陡然季友求见,对他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一般。
随着殿前护卫兵卒的传宣之声,一个年约二十一二岁,穿着上大夫袍服,长得很像鲁庄公的青年走上殿来,跪下拜道:“臣弟拜见主公。”
“罢了。”鲁庄公一挥手,直截了当地问,“如今齐军挟战败之怒,联合宋国又来侵犯,该当如何应付?”
“但不知众位大臣有何高见?”季友不慌不忙地问道。
“众位大臣的高见一是让寡人向周天子求救,二是让寡人派使者以礼法大义责备齐、宋两国,使两国惭愧而退。”鲁庄公冷笑着说道。
“齐宋本非礼仪之邦,以礼仪责之,岂不太谬?周室弱而远,更非求救之处。为今之计,只有整顿兵车,与敌军决一死战。”季友朗声说道。
“齐宋两国相加,兵车近八百乘,势力太大,如何迎敌?”鲁庄公问。
“臣弟借行猎之机,曾仔细察看过齐宋两国军营,齐军似有戒心,军营齐整。宋军新至,有轻我之心,军营散乱。且齐宋两军相隔有二十余里,并不相连。我军出其不意,先攻宋营。宋败,齐军必不能独留,自当退去。”季友道。
行猎之时,且不忘军国大事,季友果然不愧为贤者。鲁庄公在心里赞道,又说:“据说那南宫长万有举鼎之力,万夫莫当,我军只怕无人可与之相敌。”
“臣弟亦有臂力,愿为先锋,当先为战,与那南宫长万一争高低。”季友慨然道。
“好!寡人自当率全军随后接应。”鲁庄公高声赞道。
当夜,季友率兵车五十乘为先锋,出都城南门,直扑郎城。在兵车后面,他还令人赶着百余匹矮壮而性子又暴烈的野马。黎明时分,已快接近宋营。季友令兵车暂停,然后取出早已装在车上的百余张虎皮,蒙于野马背上,赶到军阵之前,再令全军举火,随野马之后击鼓冲向敌营。一时间,宋营外突然火光冲天,鼓声如雷。百余匹野马被火光鼓声惊炸了性子,发狂一般扑向宋营。
夏日炎热,许多宋国兵卒都贪图早凉,尚在军帐中埋头大睡。陡地被鼓声惊醒,慌忙拿起兵刃,奔出军帐,睁着蒙眬睡眼向外一看,但见百余头“猛虎”咆哮着直冲过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抛了手中兵刃弓箭,抱头往营后逃去,只恨爹娘为什么不给他们生出四条腿来。宋国将军们无法约束士兵,也纷纷驱动战车,逃往营后。
季友率兵杀进宋营,趁势将火把扔到军帐之上,一阵乱砍乱杀。宋营中立时烟火大起,惨呼声响成一片,不过转眼之间,鲁军便已占领整座宋军大营。季友留下少许兵卒看守宋营,扑灭火头,收拾军械,大队人马则出营追击宋兵。
这时天已大亮,宋军已看清那“猛虎”原来只是些野马,方才定下神来。南宫长万羞怒交加,整顿兵车士卒,复又杀回营来,正和追击的鲁军迎面相遇。南宫长万大吼着当先驱车冲进敌阵。他身高丈二,腰阔十围,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要粗壮,手中一杆青铜长戟重达百斤。但见他势若破竹,长戟刺处,鲁国兵卒往往连人带车,俱被挑翻在地。只片刻间,他已挑翻了三辆鲁国战车。鲁国兵卒见状大为惊恐,慌忙退后,无人敢与南宫长万相敌。
“不准后退!”季友一声厉喝,飞驰向前,迎住南宫长万。他和鲁庄公俱为文姜之子,自幼受母家尚武之风的熏陶,喜好武勇。鲁庄公以箭术名闻天下,季友则以戟术称雄于鲁国。
“来得好!”南宫长万从旗号上认出对手是鲁军主将,兴奋地大叫着,举戟横刺过去。他自从军以来,大小经过十余战,从没有敌将能在他的戟下走三个回合以上。南宫长万料定这员鲁军主将连一个回合也难在他面前走过去。杀了敌方主将,他自是转败为胜,可以洗刷弃营而逃的耻辱。
季友见敌将来势猛恶,忙举戟斜着一挡。但听得轰地大响,他只觉双臂酸麻,长戟几欲脱手而飞。这家伙力气好大!季友吃了一惊,顿时收起了轻敌之心。见对手居然能挡住他势在必中的一击,南宫长万亦是吃了一惊,第二戟更快更猛地刺了出去。季友再也不敢硬挡,侧身躲过敌招,挥戟还刺过去。他的力气不及对手,但长戟刺出的威势,却比南宫长万更为凌厉迅猛。两员大将戟来戟往,一时斗了个旗鼓相当,胜败不分。
主将不分胜败,兵卒们见出了强弱。宋兵虽是大败在先,但三百乘兵车中还保有二百乘,而鲁军只有五十乘兵车,寡不敌众竟至被敌军所围,眼看支撑不住,即将大溃。正在危急时刻,鲁庄公亲率四百乘战车,大呼着杀至。宋军兵卒此时俱已疲惫,哪里挡得住鲁庄公率领的生力军,稍一接战,便纷纷后退。
南宫长万大急,使出平生力气,连连挥戟向季友猛刺过去。季友顿感吃紧,只有招架之功,却无还手之力。鲁庄公唯恐季友有失,举弓搭箭,对准南宫长万的咽喉,嗖地射去。南宫长万听得箭啸之声,忙侧身躲避时,那支羽箭已刺入他的右肩,深至骨中,痛得南宫长万惨叫声里,身子一晃,差点从车上栽倒下来。
季友乘机奋力刺出一戟,正中南宫长万的大腿。南宫长万再也站不住了,轰隆一声,如山塌一般从战车上倒撞下来。鲁军兵卒趁势一拥向前,牢牢按住了南宫长万。宋兵见主将被擒,更是毫无斗志,军阵全面崩溃,争先恐后地向宋国逃回去。此一仗鲁军大胜,宋兵出征时有战车三百乘,逃回国时,仅剩百余乘。
鲁庄公喜不自胜,问季友:“虎皮乃贵重之物,你何能罗致百张,并想此奇计大破敌军?”
“臣弟行猎之时,有门客善蒙虎皮惊吓鹿群,将其赶入围中。臣弟想此法或可破敌,故以黄金多购虎皮,留作急用,数年来,连购带猎居然积至百张。只是若无主公神箭之技,臣弟纵有‘以马扮虎’之计,又岂能擒获南宫长万!”季友说道。
“哈哈哈!”鲁庄公听到季友的奉承,不禁大笑起来。
“主公,宋兵虽败,齐军犹在,且离此不远。我们须赶紧立营,防其突袭。”季友提醒道。鲁庄公点头称是,当即令众军回转,依宋营立起军阵,严守以待。齐军见宋军惨败,不敢独自留于鲁国之中,只得又退回到了两国边境之处。
齐桓公请宋兵助战,自以为是妙计。不料那鲁军竟然一举打败了宋军,擒获了南宫长万,使他的处境更加狼狈。此时不仅齐国人要嘲笑他,天下诸侯也要视他为笑柄了。因此他更无法班师回都,也就更无法消弭士卒们心中的怨意。
鲍叔牙原想着宋军已败,齐桓公自当回心转意。不想齐桓公仍是拒不班师,固执得几近失去了理智,令他束手无策。眼看夏季将逝,秋季将来,兵卒们再不回国,势将使庄稼难以收割,只怕要令国家少收许多粟米,致使国力大为衰弱。更糟的是,收成不好,最易发生民变,危及公室。但他反复指明了屯兵边境的坏处之后,齐桓公仍是不听。鲍叔牙能做的,只是不辞辛苦,每日巡视营中,防止满腹怨意的兵卒们借机生事。
在他的严密监视下,生事的兵卒不多,逃走的兵卒却愈来愈多。不过月余时日,齐军大营中就少了三五千兵卒。齐桓公大怒,传令各处城邑,凡逃卒回乡,一律格杀勿论。隰朋等朝臣却拒不接受格杀逃卒的诏令,反倒联名上奏,劝齐桓公班师回都。
几乎每日都有小车飞驰到军营中,将成捆成捆的竹简送到齐桓公的中军大帐里。这些竹简大多是朝臣劝谏退兵的奏章,齐桓公根本不看,令近侍太监通通拿去当煮粥的木柴烧了。如此下去,我齐国势将君不似君,臣不似臣,危在旦夕矣!鲍叔牙焦急中派出密使向管仲求教。
密使很快就转了回来,给鲍叔牙带来了一支“阴符”。
“阴符”是当年姜太公发明的一种秘密传信之法,以竹板精刻而成。传说周武王举兵伐纣之前,曾问姜太公:“引兵深入各诸侯国之中,如果三军突然遇到缓急军情,或利或害,我欲以近通远,使内外相应,以便利三军争战获胜,该用什么办法为好呢?”
太公答道:“主帅和将军之间,可以用阴符来传递消息。阴符者,以竹制成,有纹无字,共分为八种,每种以长短之不同,传以不同的军情。大获全胜,符长一尺。破敌斩将,符长九寸。攻占城池,符长八寸。击退敌军,报敌远遁,符长七寸。警告偏将,据险防守,符长六寸。需求粮草,符长五寸。兵败将亡,符长四寸。士卒损伤过大,符长三寸。众将必须遵命行使阴符,如有私留阴符或泄露阴符秘密的人、泄露者和告发者俱斩杀不赦。这八种阴符的秘密,只有主帅和将军们才知道。这样,敌人即使抓住了传送阴符的使者,也无从得知其中的军情。”
周武王听了,大为赞赏,立刻将此阴符之法行于军中。后来天下诸国,也都将阴符行于军中。并各定尺寸,另设内涵。唯有齐国仍依姜太公定下的成例,少有改变,使其阴符几已成为人人皆知的“阳符”。此时管仲让使者带给鲍叔牙的阴符长有八寸,是为攻占城池之意。
什么,管仲竟让我攻占城池,这是什么意思?鲍叔牙不禁愣住了。齐军连野战都不能胜过鲁军,又怎么能去攻占鲁国的城池?
“难道管大夫就给了你这支阴符,什么话也没有说吗?”鲍叔牙问。
“管大夫只让我告诉您一个字——谭。”密使躬身回道。
“团?什么团?”鲍叔牙更是莫名其妙,又问。密使无言可答,他也不知道这个谭字是什么意思。
“团,是团?还是潭?团、潭、谈、谭!啊,对了,是谭,是谭!”鲍叔牙恍然大悟,扭头就往中军大帐里奔去。
齐桓公正在中军大帐里喝着闷酒,见鲍叔牙急匆匆奔进来,不悦地一瞪眼睛:“寡人不是说过吗?决不班师回朝,决不!”
鲍叔牙忙说道:“主公,臣并非为班师而来。”
“哦,那你是为何而来?”
“臣为劝主公出兵,攻占城池而来。”
“什么,攻占城池?”齐桓公瞪大了眼睛,疑心是他听错了。
“对,攻占城池。请主公立即点齐兵车,准备出兵。”鲍叔牙重复道。
“啊,莫非你有了打败鲁军的妙计么?”齐桓公大为兴奋,忽地从席上站了起来。他做梦都想立即点齐兵车,杀奔鲁国,生擒鲁侯,威震天下。可是他又很清楚地知道,依眼前的形势,齐军绝无战胜鲁军的可能。
“臣并无败鲁之计。臣请主公点齐兵车,是为了攻占谭国的城池。”鲍叔牙道。
“攻占谭国的城池?”齐桓公大感意外。
“主公当年出走莒国,曾经路过谭国,而谭君竟对主公不加礼遇。后主公回国为君,诸侯都派使者祝贺,谭国偏偏又不入贺。谭,小国也,齐,大国也。小国不敬大国,非礼也。齐有征伐之权,兵加谭国,名正言顺,天下诸侯当因此敬服我齐国矣。”鲍叔牙慨然说道。
“只是寡人当初出征,宣称是伐鲁而非伐谭,今加兵谭国,岂非诈也。”齐桓公说着,已是怦然心动。他当上国君之后,也曾动过兵伐谭国的念头。可是谭国太小,不过五十里见方,户口也只万余,引不起他的兴致。
他的敌人是鲁国,他又对鲁庄公有着压抑不住的妒恨,他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