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先生曾对寡人言道,国君有五等之分,其最明者为霸国之君,寡人不甘中庸,必欲成为霸国之君,相国当何以教我?”齐桓公直截了当地问道。尽管他还没有正式拜管仲为相,此时却已呼出“相国”二字。
“欲成霸国之君,必先修国政,欲修国政,必明国本所在。”管仲答道。
“然则国本为何?”
“礼、义、廉、耻,国之本也,国本不张,势必灭亡。”
“哦,此礼、义、廉、耻,当作何讲,还请相国仔细道来?”
“礼者,知尊卑,明贵贱,行所当行,止所当止,男女有别,长幼有序,温良恭俭,乐而不淫,怨而不怒。义者,尽忠公室,友爱乡党,不弃朋友,战则勇,争则让。廉者,明于法令,勤于公事,不贪私利,严守职分,勿以己恶而恶之,勿以己好而好之,凡刑狱之事,须以人情天理断之。耻者,信之所在,仁之所在,不弃信,不弃仁,敬畏鬼神,事之以诚,心地明明,不以诡道待人。凡此四者,应于民、卒、士、君。民贵乎守礼,卒贵乎守义,士贵乎守廉,君贵乎守耻,则霸国大业,指日可至。反之,民无礼、卒无义、士无廉、君无耻,则国之灭亡,亦是指日可至。”
“以相国观之,我齐国于礼、义、廉、耻,是否存之?”
“臣观齐国,民无礼、卒无义、士无廉、君无耻,大道失之尽矣!”
“啊,你……你说我齐国竟是君无耻吗?”齐桓公大怒,厉声问道。
管仲神色平静,道:“襄公被弑、公孙无知被杀之事,历历如在眼前,君若守耻,何止如此?”
“寡人是……是说我齐国眼前之事。”齐桓公倒憋了一口气,顿了一下,又说道。
“主公雄才大略,实乃古今少见之贤君,故臣才敢放胆直言。主公乃东之大海,臣乃海中游鱼耳,无主公之大量,岂有臣之今日?臣纵然肝脑涂地,也难报主公万一矣。臣于主公,并不敢有丝毫虚言,我眼前之齐国,仍是国本不张。”管仲道。
“这究竟是为何,请相国教于寡人!”齐桓公听了管仲的这番话,大感舒服,口气缓和了许多。
“民既无礼,卒既无义,士既无廉,君岂能独守于耻?盖民、卒、士、君相依相连,不可分离矣。为今之计,必固国本,倡行礼、义、廉、耻之道。”
“那么,如何才能倡行礼、义、廉、耻之道呢?”
“欲倡行礼、义、廉、耻,唯一之法,便是爱民。”
“爱民?”
“对,爱民。国之供给,士之俸禄,卒之甲仗,无一不来之于民。无民便无其国,欲求国本之固,必爱之于民。”
“如何爱民?”
“爱民之法,莫过于富民,民皆富之,则乐于国事,易于教化。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如何富民?”
“省刑罚,薄税敛,奖农桑,则民富矣。民既富之,则当教之以礼。”
“教之以礼,当以何为先?”
“当禁‘淫奔’之事。国设乐官,掌歌曲风化,凡《猗嗟曲》《丘中有麻》之类迷惑人心,使民不知男女有别的歌曲,当禁绝之。”
“据说‘淫奔’之事乃太公所允,怎可禁止?”齐桓公顿时来了兴致。他痛恨“淫奔”之风,不止一次地想在朝堂上提出禁止“淫奔”之事,又苦于找不到借口。齐桓公无法忘记他在“淫奔”中受到的羞辱,唯恐国人知道了他的丑态,曾派牛滚儿屡屡到民间探听。牛滚儿回报道,国人不知主公曾有“淫奔”之行。国人传说:淄河之神爱齐国女子风流,上岸化作人形,欲与齐国女子合欢。河神乃水中之君,故化作国君的模样,现身于桑林之间,因被人看破本来面目,羞愧之下,又回到了水中。齐桓公听了大大松了一口气,不由得暗暗称赞那破落子弟竖刁着实聪明,竟想出了如此奇妙的掩饰之法。
“当日太公至齐,人烟稀少,丁壮不足,故未禁止‘淫奔’,以求丁壮渐多。今日齐国之情势,与数百年前的太公之时大不相同也。不患人少,而患人多。人多地狭,农田所产,不足养身,故齐人多喜贸易。‘淫奔’之风至于今日,其弊益显,国人但知淫欲,不知有君,国人但知野合,不知有家室。既不分男女,便不知尊卑。乐而好贪,怨而生怒,杀掠劫盗,争凶斗勇之事,比比皆是,以致天下之人,对我齐国甚为轻视。”
“不错,正是如此。”齐桓公听得连连点头,随即又皱眉说道,“国人好色,若禁‘淫奔’,只怕民心不服。”
“可制一妻一妾之法。从前,只有公族朝臣之家,才允置妾,国人甚是不满。如今可下诏令,百姓之家,亦可置妾。国人左拥右抱,大享艳福,色心已足,必不再思‘淫奔’之念也。”管仲笑道。
“这倒是一妙法。不过,男女之数,大概相等,国人岂能尽可置妾?”齐桓公也笑了。
“要养活一妻一妾,非得尽力生产不可。唯生产之物有余,方为之富,方可置妾。此法乃奖富民之法也。臣保此法一出,人人争富,再也无游手好闲、惹是生非之辈,于治国之道,大是有利。”管仲道。
“妙。如此,民富必速矣。民既富之,又该当如何?”
“当修兵甲。齐乃大国,兵甲不修,难足国威,国威不足,难立信于诸侯。”
“整修兵甲,必费财用。然既薄税敛以富民,财用何来?”
“财用之来,可多方聚之。可制赎刑:犯重罪者,令其赎犀甲一副,长戟一支。犯中罪者,令其赎盾牌一面,或硬弓一支。犯轻罪者,令其赎戈一支或箭一束(每束十二支)。可开铜山,铸之为钱,购他国之物。可煮海为盐,用以贸易他国之物。又可广招商旅,至城中贸易,收其什一之税。”
“向来只有齐人行商他国,少有他国之人行商齐国,广招商旅,只怕难行。”
“有一妙法,可招天下商旅,并令国家多收税金。”
“有何妙法,快快请讲。”
“我齐国女子性爱风流,可招其能歌善舞者,设馆充之,名曰女闾。每一女闾中,住三五美人,诱商旅之人乐之。临淄城中阔大,能设女闾三百处。每处年可得其利二万钱以上,仅此国家每年可得钱八百余万。而各国商旅,闻齐女之美,必争先至临淄贸易。则行商之税,女闾之利,倍之增矣。”管仲道。
“相国此法,可谓至奇,不知是如何想出来的?”齐桓公忍不住问道。
“臣当年行商,远至各国,民间私立之女闾,时时可见,只是无人想到使其利于国用耳。”
“我齐国男子素来好色,只怕亦沉迷此女闾之中。”
“凡进女闾者,不论是别国商旅,还是本国百姓,均须付出财帛。如此,我齐国男子,当更着力于生产,以多有财帛。”
“哈哈。如此,我齐国民愈富而国之财用愈足矣。”
“主公圣明,正是此理。财用既足,就须养兵。养兵之法在于隐,如能隐之,则邻国不惊,敌国不察。一旦事急,令下兵至,出其不意,可使天下无敌矣。”
“这养兵之法为何,隐之如何?还请相国教我。”
“欲得养兵之法,须改国政。设五家为一轨,每家出丁壮一人,以轨长统之。十轨为里,设里长统之。四里为连,设连长统之。十连为乡,以良人统之。一轨五人,一里便是五十人,至一乡可得二千人,编五乡为一军,每军万人。十五乡就可得之三军。以我齐国之大,当不止三军之数。故可于民户中精选之,除残弱而留强悍死士。此十五乡称为军户,春耕秋收之余,广行围猎,勤习武事并列阵破敌之法。此十五乡之人,按序而编,依里居住,祭祀同福,死求同恤。人与人相识,家与家相熟。一旦出战,则夜间临敌,闻声相熟而不慌张。白日列阵,见同伍皆为相识,则胆气愈壮,勇不可当。如此养兵之法成,自可隐三军而列国不知。无事时便罢,有事之时,朝令发出,三军夕至,神鬼难测,足可无敌于天下矣。”管仲道。
“好!有此三军,寡人当亲率之,征伐各诸侯之国。”齐桓公兴奋地大叫道。
“征伐者,凶事也。纵然兵势强盛,亦不可轻易行之。”管仲依然神色平静地说着。
“不事征伐,难立国威。不立国威,又怎可成为霸国之君?”
“主公,以天下之大,是否齐国最强?”管仲问道。
“这……”齐桓公想了想,“西之秦国、晋国,其势俱强之于齐,每次出战,兵车都号称在千乘之上。至于南方的荆楚,更是地方千里,兵车倍于千乘,其公然号称为王,灭邓国,克权国,败随国。听说近来楚君因闻息侯夫人貌美,居然发大兵攻灭息国,掠息侯夫人至后宫,更是凶狂至极。”
“秦国、晋国、楚国俱强于齐,可否称为霸国之君?”
“不可。霸国之君能够号令天下,使诸侯敬服。秦国、晋国专以武力征伐,恃强凌弱,谁肯敬服?那楚国更加不堪,仅以女色之故,而灭人之国,实千古未闻之大恶也。此三国之君,至多可称之为强国之君。”
“秦、晋、楚三国专事征伐,并不能号令天下。难道齐国专事征伐,就能够号令天下吗?”
“以相国之见,寡人如何才能号令天下,成为霸国之君?”
“欲号令天下,成霸国之君,只需一策,便已足矣。”
“哦,是哪一策?”
“尊王攘夷。”
“尊王攘夷?此为何解?”
“周室为天下共主,虽然衰微,其名分犹在。自平王东迁以来,诸侯不朝,方物不贡,使天下诸君不知有天子久矣。国君不知有天子,则臣下不知有国君,故礼法崩坏,人心思乱。列国之中,以臣弑君之逆事,屡出不穷。列国之间,又互为攻杀,争战不休。我中原华夏之邦,必将为四方诸夷趁势而灭,玉石俱焚矣。尊王,可止列国互为攻杀;攘夷,可保华夏诸侯不至灭绝。尊天子,止攻杀,驱诸夷,此乃仁义大道,利于天下诸侯而不只是利于齐之一国。共天下之利者必得天下之心,得天下之心者就能号召天下。如此,主公霸业成矣。”管仲说着,抬起手,恭恭敬敬地对齐桓公行了一礼。
齐桓公大喜:“相国果然是天下之奇才矣。寡人明日当大集朝臣,行拜相之礼。”
“主公,臣闻大厦之成,非一木可支。海之广大,乃纳百川而成。主公必欲用臣,请以朝中五杰,为臣之左右。”
“哦,寡人朝中有五杰么?请相国细说之。”
“此五杰乃鲍叔牙所识,荐之于臣,为隰朋、为宁戚、为王子成父、为宾须无、为东郭牙。五杰俱有高才,臣所不及。隰朋熟知朝礼,善于辞令,请立为大司行,专管往来出使、结交诸侯之事;宁戚精于农事,善识地利,尤精水法,请立为大司农,专管屯田养兵之法;王子成父善兵法,熟武事,能与兵卒同为甘苦,冲锋陷阵,视死如归,请立为大司马,专管出征兵战之事;宾须无精于律令,决狱至公,不杀无辜,不诬无罪,请立为大司寇,专管刑狱之事;东郭牙忠直为君,犯颜进谏,不畏死,不贪求富贵,请立为大谏之官,以察失纠贪。得此五杰为助,臣方能竭尽心智,使我齐国为天下之霸。”管仲说道。
“相国如此高才,又能谦恭守礼,知人善任,实乃寡人之幸也。”齐桓公说着,心中甚是高兴。
相国之尊,仅在国君之下,权势极大,此官职一般不会轻易任用。在齐国的历代国君中,立相国者只三五人而已。齐桓公出于无奈,才欲拜管仲为相,却又总是不大放心,唯恐管仲会独揽大权,日后对他有所不利。不想管仲倒也识趣,尚未执掌国政,就已任用五杰,分其权柄。这五杰又都是当初拥戴齐桓公的元勋功臣,是齐桓公可以信赖的心腹。直到此刻,齐桓公才算是抛弃了对管仲的成见,从心底里将管仲看成了辅佐他成就霸业的大臣。
“鲍叔牙诚心事君,臣难及万一,愿主公以师礼敬之。”管仲又道。
“这个自然。寡人蒙太公之佑,得鲍先生与相国为辅,实为万幸,若不成就一番大业,则愧立天地之间矣。”齐桓公诚心实意地说着。
管仲微微一笑,又道:“高氏、国氏乃周天子当日所命监国之族,太公亦对之深为礼敬。主公既欲尊王,便不可不敬高、国二族。凡祭祀大典,俱可委高、国二族主之。”
“嗯。寡人当依相国之言而行。”齐桓公点头说道。主持祭祀大典,对臣下来说,是一种极高的荣誉,但并不具有任何实权。
“欲行尊王攘夷之策,必先立信,再立之以威,方可成之。”管仲道。
“如何立信,又如何立威?请相国教于寡人。”齐桓公问。
“立信在于和好邻国,请主公复与鲁国盟好,并访求谭国后嗣,拨三十户供之,祀其宗庙,然后通使于周,宣我齐国尊王之意。”管仲道。
“这……”齐桓公犹疑了一下,终于答应了下来,“就依相国所言而行吧。”
“礼义崩坏,列国但知武力,若无兵威,纵能立信于天下,也难行尊王攘夷之策。臣请主公挑选善察之使出入四方邻国,遇有淫乱篡弑之国,又非周之同姓,便可攻而灭之,既能益地,又能立威。至于周之同姓封国,或名闻天下之大国,亦可攻之,杀其君而不必益其地,但须另立拥戴齐国之新君。”管仲道。
“妙!”齐桓公拍案大叫起来。管仲的“立威”之法,最合他的心意。
齐国上上下下,陡然忙碌起来,一道道新的朝令不断发下来,把齐国的百姓弄得眼花缭乱。有些朝令人人赞同,有些朝令则只一半人赞同,另一半人反对,还有少许朝令几乎人人都不赞同,齐声反对。管仲对赞同朝令者,一律大加升赏,对拒不执行朝令者,一律严加处罚,直至问罪斩首。国中上下,渐渐明白了管仲的厉害,对于朝令再也不敢任意抗拒。管仲的治国之策,终于在齐国全面铺展开来,并见到了明显的成效,给齐桓公带来了一个又一个好消息。
首先,在隰朋的奔走下,鲁国同意与齐国恢复盟好之约,并应齐国的请求,释放了宋国大将南宫长万。
接着,隰朋又带着贡物,朝见周天子,诉说谭国无礼,齐侯依周天子所授征伐之权伐之,虽败其国,并未灭其宗祠。周天子见齐国主动示好,大为欣喜,派使者向各诸侯国宣布——齐侯伐谭,乃是依礼而行,无罪有功,并承认齐桓公夫人王姬为周室公主,允其回家省亲。在王姬省亲之后,徐、蔡、卫三国主动以本国公主作为王姬的陪嫁,送至齐宫。
依照礼法,王姬出嫁,周之同姓封国有义务送其公主陪嫁。但是像齐桓公夫人这样已出嫁了十余年,又能得到陪嫁的情景,实属罕见。徐、蔡、卫三国如此,显然是有意示好于齐国,希望日后能得到齐国的庇护。那徐姬、蔡姬、卫姬,俱是绝色美人,一时间把齐桓公迷得晕头晕脑,朝也不愿去上,将政事全交给管仲去处理。齐桓公还担心朝臣对管仲不服,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