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原想着北戎都是游牧之族,并无城池,倒忘了带上攻城之具,这便如何是好?管仲心中懊悔不迭,一边传命扎营,一边派哨探侦察敌军动静。不一会,哨探回转营中,说城上见不到任何敌军,连旗帜也没有看见一面。
嗯,莫非此乃空城?管仲大为奇怪,正欲出营查看,忽听巡卒来报,孤竹国大将黄花自言斩杀密卢,前来投顺。管仲一怔,立即令巡卒将黄花带往中军大帐,会合齐桓公等人共同询问。
黄花穿戴虽是北戎之服,倒能说出一口流利的中原话。他满脸胡须,看上去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身材魁壮。
“密卢花言巧语,说动我孤竹国主,欲发倾国之兵,对抗盟主。黄花去过中原,深知盟主乃是圣人,以仁义行天下,心下窃慕不已。今国主挟倾国之兵民藏于山谷,令黄花与密卢引诱盟主往北而去,等盟主粮尽之后,前后夹击。黄花不愿与盟主为敌,故斩杀密卢,以明心迹。”黄花跪在大帐正中说着,高高举起一只朱漆木匣。齐桓公令人拿过木匣打开,见里面赫然躺着一颗人头。
“真的是密卢。看,他这脸上的一撮长毛还像是在动呢。”虎儿斑说道。齐桓公又传命几个充作向导的山戎兵卒看了,都说人头真是密卢。
“快快请起,请起!”齐桓公大喜,亲手将黄花扶起,“将军深明大义,实是可敬可佩。”
“将军杀了密卢,今后该当如何?”管仲问。他心中虽然还有些疑惑,但更多的还是高兴。山戎危害华夏诸邦数百年,谁也不曾将其击败。而齐国大军一出,不仅大败山戎,还灭其国,降其众,致其首领于死地。这空前辉煌的大功将使齐国的霸主地位稳如泰山,谁也不能动摇。
“唉!我杀了密卢,便是国之罪人,再也不能在孤竹待下去。愿盟主能收留我,让我在齐国做一小卒。”黄花叹道。
“你这等明晓大义的贤者岂能只是做一小卒?请你带路,让寡人擒了孤竹国主,然后上奏天子,保你继任国主,如何?”齐桓公豪情满怀地问道。
孤竹国远处北荒之地,素来与中原不通音讯,竟也知道他是天下霸主。北戎之族向来强悍,宁死不屈。但这黄花身为北戎大将,不经一战,就跪倒在他的脚下。霎时间,齐桓公觉得自己一下子高大了无数倍,俯视人间众生,都似蚂蚁一般渺小。
“黄花愿为盟主效力。至于继任国主,则不敢当,还请盟主在孤竹公族中挑一贤者立之。”黄花拱手说道。
齐桓公令燕庄公领着本部兵卒进驻无棣城中,然后以黄花为向导,率虎儿斑及齐国三军,往山谷中搜寻孤竹国主。
行军三日,忽然刮起大风,漫天黄尘铺天盖地而来,对面不能见人。齐军大惊,慌忙伏于车后,不敢行动。待黄尘过后,却不见了黄花及其部众。管仲四面观看,见山岭皆秃,看不到任何草木,处处都是黄乎乎裸露的岩土。
“啊,我们中了黄花的诡计!”管仲失声叫道,脸色惨白。
“仲父,这……这……这黄花使的是何诡计?”齐桓公问道,声音颤抖。在他的记忆中,管仲遇到任何危难之事,也不曾如此惊慌。现在连管仲都变了脸色,可见齐军只怕已陷入极其危险的绝境。
“微臣当年行商之时,曾来过燕国,听燕人说,北方有一‘迷魂谷’,黄天黄地,不辨东西,容易进去,绝难出来。无数商旅之人误入谷中,能够生还者,百不及一。今见此地,处处黄土,肯定是那‘迷魂谷’了。这黄花好不阴险,竟不惜杀死密卢,将我齐军引至此绝地中来。”管仲恨恨地说道。
“啊,那……那黄花原来是诈降。”齐桓公仿佛此时才明白过来。
“这黄花的狡诈,实是出人意料。他知道我齐军势大,不能力敌,就杀死密卢,以骗取主公信任,好使其诡计得逞。如果我军不能出谷,黄花必然是威名大震,势将能夺取国主之位,并南下控制山戎诸族。黄花杀死密卢,也正是为了他将来能够毫无阻碍地压服山戎。唉!真想不到,戎族中竟有这等厉害人物。看来不杀黄花,北方永无宁日。”管仲叹道。
“这蛮夷贼人竟敢如此欺骗寡人,寡人必将其碎尸万段。只是……只是眼前我们怎么走出这‘迷魂谷’呢?”齐桓公问。
“黄花既能走出,我们必能走出!”管仲大声说道。他已恢复了镇定,下令大军不得乱行,就地扎营,然后派出哨探,四处寻找出谷的路径。
第一日,管仲派出十队哨探,每队十人,结果早晨出去,黄昏还不见回来;第二日,哨探多到三十队,仍是只见出去,不见回来;第三日,管仲不敢派出哨探,只盼着有人能够回来。然而军心已乱,他再也无法等下去了。
首先是携带的水快要喝完。管仲曾令人在营地中挖掘泉水,挖了十几处也没有挖出水来。谷中常常刮起狂风,偶尔落下一阵雪花,亦被卷得踪影全无。更严重的是柴草皆无,帐中兵卒无法生火取暖,更无法吃上熟食。那些精心挑选的齐国壮士,已被冻伤了许多。管仲急如火焚,在帐外徘徊不止,心中转了无数个念头,偏偏一个念头也救不得眼前之危。
“老爷,小人有个办法,可以出谷。”一个贴身家仆跪在管仲面前说道。
管仲定睛看去,见是他数年前收留的山戎野民速答里。这速答里年纪已近五旬,因善于调养马匹,故远征之时,管仲仍将他带在身边。
“你有何法?快快请讲!”管仲忙问道。
“我们山戎常年游牧不定,有时偶然到一生疏之地,也会迷路。这时大伙儿就会让几匹老马引着,退回原地。”速答里说道。
“对呀!狗、马之类牲畜,最善识路,我怎么没想到呢?唉,你呀,你个老贼怎么不早提醒我呢?”管仲欣喜若狂,抬起腿,亲昵地在速答里的屁股上踢了一脚。
“老爷本事通天,什么都知道。小人开始根本……根本不敢提醒老爷。”速答里道。
“人非神明,哪能什么都知道。你起来吧,等回去了,我会重重赏你。”管仲说着,急忙赶至中军大帐,将速答里所献的“老马识途”之策讲了出来。
齐桓公大喜,立刻传命拔营而起,并放出十数匹从山戎之地得来的老马,在军阵前引路。老马果然善于识路,引着齐军自原路缓缓而行。路上,齐军发现了好几队哨探之卒的尸首。这些哨探身上毫无伤痕,显然是被夜晚的寒冷所冻毙。齐军人人愤怒,誓言要杀尽孤竹国人。
“迷魂谷”并不太大,只一天,齐军就从谷中走了出来,向无棣城连夜疾奔过去。天明时分,齐军擒获了一队携带牛马粮草的孤竹国百姓。管仲找来几个看上去老实胆小的人,问:“看你们的样子,像是在搬家似的,这是为何?”
那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回答了一番,大意是:国主说中原人来了,要将他们孤竹国人全杀光了。因此他们带着粮草牛马都躲到了山谷里。昨日国主又派人告诉他们,中原人被打跑了,大伙儿可以回到城中安居。
“主公,依此而言,燕军大约已败。我们这样回转,势必要攻其坚城,只怕急切间难以攻下。”管仲道。
“孤竹国主并不知晓我们已出了‘迷魂谷’,可以杀他个冷不防,突然冲进城中。”齐桓公说道。
“那黄花异常狡诈,只怕此计难行。”管仲说着,看着眼前的孤竹国百姓,灵机一动,大叫道,“破敌之计,吾已有矣!”
管仲让虎儿斑的部众穿了孤竹国百姓的衣服,趁乱潜入无棣城中。无终国亦是北戎支派,语言外貌与孤竹国人相近,不易被察觉。他又让齐国大军不忙赶路,先拣既有水源而又背风向阳之地休息二日,待养足精力,一鼓作气,直扑到无棣城下。
黄花见齐军竟能逃出“迷魂谷”,大惊之下,不敢接战,将所有的兵卒都赶到城头上,决心死守,待敌粮尽自退。管仲命兵卒们擂鼓大叫,作势攻城,却又并不真攻,弄得孤竹国兵卒在城头上奔来奔去,疲惫不堪。
到了黄昏时分,混进城中的虎儿斑部众发动起来,四处放火,乱杀乱砍,并打开了城门。城外的齐军趁势蜂拥而入,杀上城头。黄花见势不妙,欲出城逃往西边的沙漠之地,被齐军的战军堵住,碾为肉泥。齐军欲泄心中怒气,不问军民,直砍直杀。无棣城中顿时血流成河,哭喊声响彻整个夜空。管仲急忙传命不得妄杀,并派人救火,忙乱了一夜,才使无棣城安定下来。然城中军民,几乎已被杀了一半,连孤竹国主,也死在了乱军中。幸好齐桓公反复叮嘱过众将,不得侵犯孤竹国主的内宫。因此内宫的那些美女,倒没有死伤多少。
齐桓公大有收获,不仅将孤竹国主的后妃公主们全都收纳,还寻得了一位别具风味的绝色佳人。那位佳人年方二八,能骑马,会射箭,原是密卢的女儿,被黄花掠得,送与孤竹国主。齐桓公见惯甜美如蜜的郑、卫佳丽,陡遇这山戎美女,大为着迷,不等回国,就已封密卢的女儿为姬妾,名曰密姬。
山戎向以劫掠为常事,每攻一城邑,灭一部落,必屠尽其壮男,然后将其妇女儿童尽数掳走,赐给众子弟为奴。密姬对于她的命运,也无什么怨言,尽力施展她女性的魅力,以求博得齐桓公的欢心。
齐桓公大为高兴,慷慨地将宫女们分赐给随行大臣及虎儿斑等人。他还特意从宫女中挑选四十个姿色较美者,准备二十人送给燕庄公,另外二十人送给鲁庄公。他已接到鲍叔牙的禀告,说鲁庄公出了许多粮草,也为北征之举尽了邻邦之力。
在齐桓公攻下无棣城五日之后,燕庄公才又转了回来。原来那日齐军随黄花走后,当夜就有无数孤竹国兵卒杀进了无棣城中。燕庄公毫无防备,大败而逃,藏在附近山谷中,好几天不敢露头。对于燕庄公的败逃,齐桓公只字不提,将美女送上之余,还摆下酒宴与其共为欢乐。
燕庄公感激之下,竟然亲自弹筝,为齐桓公唱了一首《鱼丽》之曲,依照礼仪,是贵族之家宴客的必唱之曲。齐桓公向来不喜欢这等礼仪之曲,听到乐工演奏就要大发脾气。但此刻他却高兴得从席上跳了起来,连声大叫:“唱得好,唱得好!”
一位国君自愿向另一位国君唱曲,几乎是闻所未闻的盛事。这等极尊崇的礼敬,除了他齐桓公,有谁能够享受?
“主公,难得燕君高兴,主公亦应歌上一曲助兴。”管仲笑道。
什么,寡人乃堂堂霸主,岂能向这小小的燕君歌上一曲?齐桓公怒气勃发,刚欲出言斥责,又猛地停住了。依照礼法,一位诸侯绝不能向另一诸侯献歌。诸侯只能向天子献歌,也只有天子,才有资格接受诸侯的献歌。当然,亦有一位诸侯被另一位诸侯战败,被迫献歌的事例。但这种事例向来被视作败坏礼法,为天下人所不耻。齐桓公是列国盟主,以尊王攘夷号召天下,绝不能在公开场合做出有损礼法尊严的事来。可是他偏偏接受了燕庄公的献歌,败坏了礼法。
齐桓公远征山戎,是一件极重大的事情,各国都不会轻视,且会让史官详细记下齐桓公的所作所为,以为借鉴。接受献歌这件事看来虽小,却关联着齐国的声威。若齐桓公不立刻补救,天下诸侯轻则会说盟主言行不一,败坏礼法,重则会说盟主包藏祸心,图谋天子之位,对齐国极为不利。
补救的方法有二:一者严禁饮宴之人说出此事;二者齐桓公以歌答谢。饮宴之人不仅来自齐国、燕国,还来自于无终国。齐桓公显然无法令所有的人守口不谈这“献歌”之事。他唯一的选择,只能是以歌答谢燕庄公。诸侯之间,以平等之礼互唱歌曲酬答,并不算是有违礼法。齐桓公只得坐下来,命人拿来一张七弦琴,弹唱起来:
蔽芾甘棠
勿剪勿伐
召伯所茇
蔽芾甘棠
勿剪勿败
召伯所憩
蔽芾甘棠
勿剪勿拜
召伯所说
齐桓公所唱的亦是一首著名的曲子,名为《甘棠》,是赞扬燕国开国之君召公的一首颂曲,歌中反复吟唱的召伯即是召公。
燕庄公唱《鱼丽》之曲,是因为齐军曾以“鱼丽之阵”大败山戎,故歌唱此曲以表示他对齐国的敬意。而齐桓公以颂扬燕国先君的《甘棠》之曲作答,更是显得极为巧妙,也极为得体。
“好,好!”燕庄公也忙大声喝起彩来,心中连叫侥幸。他是一曲歌罢,才发觉自己陷入了尴尬之地——他本意是要讨好齐桓公,却让齐桓公“戴”上了败坏礼法的罪名。假若齐桓公以此责怪,他只怕无法为自己辩护。盟主到底是盟主,气度非同一般。燕庄公心中又对齐桓公多了一层钦佩。
欢宴之后,齐桓公会集齐、燕两国大臣商议,将孤竹国并入燕境,令支则一分为二,南方农耕之地归于齐,北方游牧之地归于燕。按如此划分之法,燕国一下子得到了五百余里的土地,国境几乎扩大了一倍。尤其是孤竹国都城周围之地,异常肥沃,极宜农耕,且远在北地,别国无法侵伐,无疑将会成为燕国的腹心“粮仓”。
燕国君臣喜出望外,一时竟不知该说出什么话才好。齐桓公趁势要求燕国依照旧例,向周室纳贡。燕国君臣自然是一口答应,复大摆酒宴,与齐国君臣日夜作乐。
半个月后,齐燕两国大军离开无棣城,班师回返。虎儿斑已得厚赏,率部先行归国。燕庄公以太子留镇都城,一路上亲自陪送齐桓公南归。两位国君说说笑笑,甚是欢畅。不知不觉间,早已到了令支南境,亦即齐国新得之地。燕庄公望见村落中的炊烟,才察觉他已进入齐国,连忙停下告辞。齐桓公立即命人计算,得知燕庄公已深入齐境五十里。
“依照礼法,诸侯相送,不得离开本国之界,寡人岂能让贤侯有违礼法,此五十里地当属贤侯所有。”齐桓公再一次显示出了他的盟主气度。燕庄公苦苦推辞,无奈抵不过齐桓公的“礼法”二字,只能接受了五十里肥沃的农耕之地。为纪念齐桓公赠地之德,燕庄公特意在与齐桓公分别的地方筑城,命名曰燕留,以示燕国不忘齐国留德之意。
经过征伐山戎的磨砺,燕庄公改变了许多,处处向齐桓公模仿,招纳贤才,开拓荒地,安置流民,整顿兵车,很快就成为北方的强盛之国,令天下诸侯对其顿生畏惧之心。
齐桓公亲率三军,深入北荒之地千余里,一举击灭山戎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天下。各诸侯又是妒忌,又是恐惧,又是高兴,纷纷派使者至齐国边境迎贺齐桓公。
山戎横行华夏诸邦数百年,无人能敌,今日一旦灭亡,巨患消于无形,各诸侯自是大为高兴。但齐桓公立下如此大功,谁又能保证他不恃功自傲,欺凌众多弱小诸侯呢?
齐桓公自登位以来,已灭掉了谭、遂、鄣等十余小国,扩地无数。当然,齐桓公灭掉那些小国时都有着合乎礼法的“正当理由”。然而在这个礼法崩坏的时代,齐桓公要找出合乎礼法的“正当理由”,也实在太过容易。他不费举手之劳,就可将“弑君”“不敬”“淫乱”“暴虐”等等大罪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