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使者垂头丧气地回至国中,将齐桓公的一番言语原封不动地奉上卫懿公。卫懿公倒没显出怨意,立刻传命兵卒们上城拒敌。可是,卫国竟无人听从国君之命,只顾夺路出城逃难。
自从被齐国打败,被迫向周天子低头后,卫懿公就对政事失去了兴趣。他的全副心思都用在了丹顶仙鹤身上,许多时候,他觉得自己亦是一只仙鹤。
因为卫懿公爱鹤,养鹤者俱为高官,充斥朝中,使许多才学满腹或自视才学满腹的人失去了晋身之阶。卫懿公还下令,每献一鹤者,赏黄金十两。于是国人争先至山中水泽之地捕鹤,既不耕田,又不行渔猎之事。而卫懿公则大有收获,竟然收得仙鹤数千只,飞起来铺满了整个蓝天,极是壮观。
然而卫国的府库却空了,既无力修整兵车甲仗,也无力加固城池。更糟的是,耕田的人少了,粮食亦少了,而卫懿公反倒要多征田租。
仙鹤不是凡鸟,也要吃粮食,且所食必为上等精粮。卫国本为富国,却一天比一天穷了下来。卫国百姓开始向邻国逃亡,七八年来,全国几乎减少了三分之一的户数,田租也相应大减。
渠孔、于伯、宁速、石祁子等大臣本不愿多言朝政,也忍不住向卫懿公劝谏起来,想把卫懿公从“仙鹤”中拉出来。卫懿公根本不听,在他眼中,真正的大臣就是那些仙鹤。他精心挑选,耐心考察,将“大臣们”分出了等级。
一等仙鹤被封为“上仙大夫”,俸禄相当朝中大夫,二等仙鹤被封为“上仙上士”,俸禄相当朝中上士。其中好勇善斗者,被封为“将军”,温顺善舞者,被封为“客卿”。卫懿公每次出游,前后高车如云,车上傲然站着“鹤将军”与“鹤客卿”。卫懿公环视左右,自鸣得意之余,常常昂首作鹤叫之声。他这一叫,引得数千仙鹤同时昂首长鸣,声啸长空,惊得鸡飞犬吠,幼儿哭叫,国中乱成一团。卫懿公每见此景,就乐得哈哈大笑,觉得纵然是天子和盟主,也未必有他这么快乐,而卫国百姓则恨透了他。
而当初齐桓公远征山戎的壮举,令各夷族大为震惊,纷纷相聚,商议应对之策。各夷族中,狄人势力最大,遍及晋、邢、卫、燕、齐、鲁之间。狄人居无定所,往来迁移,喜劫掠,是列国大患之一。列国也曾联兵围剿过狄人几次,但大兵出征,狄人就四散而逃,大兵撤回之后,狄人又啸聚为害,令列国大为头疼,只得高筑城墙,时刻提防。
狄人常与山戎互为依托,进犯中原各华夏之邦。如今山戎已灭,狄人顿感危机来临,决定抢在齐桓公对付他们之前,大举劫掠一番,备足粮食财物,好在不敌齐军之时,可以远遁荒漠。他们先大举攻打邢国,被齐桓公派兵打得大败,退回山中休养一阵后,又更凶猛地扑向了卫国。卫国比邢国要强大许多,狄人以为非经一番血战,不能打败卫国。不料他们进入卫国境内,居然丝毫没有遇到抵抗。卫国军民见了狄人就逃,纵有坚固的城池,也不据之防守。
狄人大喜,招来数万控弦之众,潮水般拥向卫国都城。在狄人的传说中,列国诸侯的都城如同天堂一般,有着比天上云朵还要多的美女和数也数不清的黄金宝物。卫懿公当然不能让狄人杀进都城,亲自率兵上城抵抗。但城中兵卒已逃走了大半,剩下的兵卒也不肯随国君上城。
卫懿公大惊,让侍卫抓来几个兵卒,问:“尔等因何不愿上城御敌?”
兵卒们冷笑道:“主公用一大将,即可御敌,何须我等?”
卫懿公奇怪地问:“这大将是谁?”
兵卒们齐声答道:“此乃‘鹤将军’是也。”
卫懿公大怒,道:“鹤乃羽族,非为人类,何能御敌?”
兵卒们亦怒,道:“鹤不能战,主公为何高车载之,呼之曰将军?且盘剥厚敛以供鹤食,使我等妻子冻饿,茅屋残破。今狄人虽至,我等皆家徒四壁,有何惜之?不如借此远投他国,尚可平安度此残生。”
卫懿公哑口无言。他从前虽也听到大臣们说——主公养鹤,实为误国。然而他并未将此语放在心上。他想,寡人只是养鹤而已,又不胡乱杀人,岂会误国。如今看来,他养鹤不仅误国,甚至误了自己的身家性命。没有兵卒守城,狄人必然会攻杀而入。对于中原诸侯,狄人从不手软,擒之必斩。纵然他能侥幸逃脱狄人的毒手,国破之余,也无颜和无力再为国君了。新君登位,必视他为眼中钉,欲杀之而后快。
卫懿公爱鹤,但更爱他的君位和性命。在严酷的现实面前,他无比清醒地看到了眼前险恶的处境。他当机应断,招来渠孔、于伯、宁速、石祁子等大臣,痛哭流涕地表示悔罪,并当即令侍卫们驱散群鹤。
仙鹤们却对卫懿公恋恋不舍,不停地盘旋在他的头上。卫懿公急了,抽出佩剑,发疯般向空中一阵乱劈,杀死十余只仙鹤,血流满地,仙鹤们这才腾空而去。卫懿公流着泪道:“寡人知道平日对各位甚是不敬,不堪为君。可是我卫国的宗庙,各位的家庙,俱在都城之中啊。各位不能因为怨恨寡人,就眼睁睁地看着家庙被毁,祖宗不得安宁啊。”
大臣们被卫懿公的话打动了,四处召集兵卒,并言明国君悔罪之意。但卫懿公的“悔罪”实在来得太迟,众大臣们费了许多口舌,才勉强招来百乘兵车,六七千兵卒。就这么一点士气不振的兵卒,如何能够抵挡那凶蛮的狄人呢?卫懿公大失所望,心哀若死。
渠孔、于伯、宁速、石祁子见情势不对,纷纷劝卫懿公弃城而走。
“诸侯失国,便是失去君位,寡人决不会逃。”卫懿公在绝望中,不觉激起了当年挑战周天子时的血气之勇。他将一块玉赠给石祁子,表示石祁子可代国君行使决断之权。接着又将一支羽箭赠给宁速,表示宁速可掌握国中军务大事。然后,卫懿公至宗庙盟誓——将与狄人血战到底,不辱列祖列宗之英灵。
次日,卫懿公自为主帅,以渠孔、于伯为左右将,大开城门,率百辆战车迎敌。狄人没料到卫国会在最后关头主动出战,措手不及,连连败退。但狄人很快就稳住了阵脚,将卫懿公包围了起来。
卫懿公奋勇冲杀,无奈寡不敌众,竟至全军覆灭。渠孔、于伯俱战死阵前,卫懿公也被乱箭射死在战车上。只有数百兵卒逃回到了都城中。石祁子和宁速大惊之下,放弃都城,由石祁子护送宫眷及大臣家属先行,宁速率残存兵卒断后掩护。
狄人闻知,不先进城,以其骑军急速追向卫国军民。宁速奋力抵挡,且战且退,军民战死无数。眼看到了黄河岸边,狄人仍然不退。黄河对岸恰好撑来几只大船,将残存军民渡过。石祁子看那押船摆渡之人,原是卫国派往许国的使者大夫弘演。
“大夫真乃我救星矣。”石祁子握着弘演的手,喉头哽咽,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
“狄人伐卫,许君夫人放心不下。担心国君有失,欲亲自归国,为许国大臣所阻,故令我赶赴宋国,请宋君夫人以故国为念,说动宋君,发兵救卫。宋君虽未答应发兵,总算是给了我几艘船,以备万一。”弘演说道。许国夫人和宋君夫人都是卫国公主。
“唉!主公若能有许君夫人这般贤明,何至如此?”石祁子叹息着,将卫懿公战死的经过简单叙述了一番。
“我卫国亦算大国,不想竟遭此大难,实为可悲。国都已丧,若连国君之体也丧于狄人,岂不是要让列国嘲笑卫国无人吗?”弘演感慨地说着,不顾石祁子的劝说,渡过黄河,寻得卫懿公遗体,以车载之南归。半路上,忽逢狄人散骑,弘演断后,被狄人杀死,从人携卫懿公遗体仓皇渡河逃至南岸。石祁子和宁速将残存军民带到卫国所属的漕邑安顿,然后召集众臣,商议善后之策。
这时,狄人又扬言要渡河攻打漕邑,残存军民大惊,纷纷四散溃逃,石祁子和宁速无法阻止。就在这时,许君夫人来到漕邑,不顾身份的尊崇,下车劝阻众人逃亡。狄人与漕邑仅有一河之隔,而许君夫人竟甘冒奇险,至此绝地,令残存军民大为感动,不再逃亡。
石祁子和宁速为安定人心,立公子申为君,是为戴公。公子申本来有病,又饱受惊吓,即位数日便旧疾突发而亡。许多人以为这是个坏兆头,又惶惶不安起来。许君夫人忙请宁速去齐国接回公子毁,立为国君。
在宁速欲行之时,来了几位许国大夫,催促许君夫人尽快离开险地。许君夫人凄然对宁速说道:“卫国到了这种地步,非盟主不能救其危难。然先君对盟主多有得罪,恐盟主不愿为我卫国尽力。吾欲以书信达与盟主,又恐男女有别,不合礼法。今且作歌一曲,望大夫上达盟主。”
宁速跪倒在地,让左右拿来白帛,以便记下许君夫人所作之歌。许君夫人望着远处滚滚东流的黄河,悲愤地唱道:
载驰载驱(乘车急急向北走)
归唁卫侯(慰我失国之卫侯)
驱马悠悠(路途遥远心中忧)
言至于漕(车到漕邑已停留)
大夫跋涉(大夫追来将我阻)
我心则忧(使我心中愁又愁)
既不我嘉(纵然对我赴卫不赞同)
不能旋反(要想让我速归难苛从)
视尔不臧(是你们的想法太短浅)
我思不远(非是我的想法不稳重)
既不我嘉(纵然对我赴卫不赞同)
不能旋济(要想让我停止难相从)
视尔不臧(是你们的想法太短浅)
我思不閟(非是我的想法不慎重)
陟彼阿丘(乘车行至山丘上)
言采其蝱(采摘贝母防病灾)
女子善怀(女子生来多忧愁)
亦各有行(自有主张在心怀)
许人尤之(许国臣子埋怨我)
众稚且狂(心胸狭小乱疑猜)
我行其野(我行在故国原野)
芃芃其麦(看那麦苗蓬勃生)
控于大邦(呼唤天下之大国)
谁因谁极(谁将卫国重振兴)
大夫君子(各位尊贵之君子)
无我有尤(何必为我不安宁)
百尔所思(你等心思虽百般)
不如我所之(不如让我一尽故国情)
许君夫人唱着、唱着,泪如泉涌,泣不成声。卫国残存的军民望着黄河北岸的故乡,想着在战乱中死伤离散的亲人,不禁悲从心来,同声大哭起来。前来劝阻许君夫人的几位许国大臣羞愧无地,悄悄走到一边,再也不敢说什么了。宁速含泪听着,把写满歌词的帛书收好,星夜赶往齐国求救。
见到宁速递上的帛书,听说了卫国惨状,齐桓公心中大为不安。“唉!这都是寡人的错啊。”齐桓公叹道。他不肯立刻出兵救卫,一是懒于行动,二是不太喜欢卫懿公,想让卫懿公吃点苦头,受些惊吓。卫国不是小国,在狄人的攻击下,应该能够坚守一段时日。但是齐国君臣都低估了狄人的战力,高估了卫国人的战力,致使卫国面临到了灭国的绝境。这种情势与齐国极为不利,天下人会说齐国身为盟主,却见死不救,不可信任。
“盟主要料理天下大事,救应不及,也是可以想到的情形。我卫国百姓如今无国无君,犹如身在苦旱中,渴盼盟主降下甘霖。许君夫人虽为女流,也守在险地,与我卫国残民生死与共。还求盟主看在许君面上,尽快发下救兵,并将公子毁送至漕邑,使我残民有主。”宁速磕头说道。
齐桓公连忙离席扶起宁速,道:“大夫放心,寡人这就出兵,讨灭狄人。”当日,齐桓公便招来公子无亏,令其率兵车三百乘,护送公子毁至漕邑安抚卫国残民。同时,他亲率隐军二百乘,渡河攻击狄人。
公子无亏已年过二十,齐桓公有意将其单独派出,试一试他的办事能力。公子毁来到漕邑之后,许君夫人才回转许国。公子无亏本应向许国大夫问候许君,但他自许为盟主长子,身份甚高,竟对许国大夫不加理睬。
石祁子和宁速立公子毁为君,是为文公,暂居漕邑。卫文公清点残存军民,竟只七百二十人。原来卫人见公子无亏傲然无礼,想着齐国不会帮助卫人复国,失望之下,又逃走了许多人。
齐桓公在公子无亏军中布有密使,对他的一举一动都知道得很清楚。他当即派使者训斥公子无亏,令公子无亏以国君之礼相待卫文公,并对卫国百姓善加抚慰。然后,齐桓公又遣使送给卫文公高车一乘、祭服五套,并赠其夫人鱼足轩车一乘、美锦三十段。又送牛、羊、猪、鸡、狗各三百只,赐给卫国百姓。卫国百姓这才相信了齐国的诚意,纷纷回归,渐渐凑成了五千余人。
卫文公放下国君的架子,与众百姓一同住在茅棚里,吃粗粮,穿麻衣,下地耕田,入泽网鱼,日夜安抚百姓。众百姓大为感动,俱庆幸大乱之后得有贤君,卫国有救。
狄人见齐桓公大军压来,倒也不愿抵抗,连夜向北逃走。临逃之前,一把火将朝歌城烧得干干净净,又将朝歌城墙拆为平地。朝歌本为殷商旧都,千余年名闻天下,竟毁于一旦。齐桓公与管仲率军穷追,只将狄人后队歼灭,并救出了少许被掳的卫国百姓。狄人又向西逃去,齐桓公若再追下去,势将逼至晋国边界。齐桓公不愿在此时此刻引起晋国的猜疑,遂宣称讨伐狄人大胜,班师回国。
公子无亏待在穷僻荒凉的漕邑,憋得快要发疯,一听狄人走了,立刻也整队回国,恰好竖刁和易牙在边界游猎。二人见到公子无亏私将大军撤回,大惊之下,连忙拦住公子无亏的去路。
“大公子,你不经奏请,私自回军,论律是要杀头的啊。”竖刁道。
“我是国君的大公子,谁敢杀我的头?”公子无亏满不在乎地说着。
“鲍叔牙就敢杀你的头。”易牙冷冷地说着。公子无亏浑身不觉一颤,怔住了。鲍叔牙的铁面无私他早有耳闻,并曾亲眼看见过鲍叔牙临刑杀囚的情景。
鲍叔牙连国君都敢顶撞,只怕真会……真会与我过不去。公子无亏慌了,拱手向竖刁、易牙二人施了一礼:“二位师傅,我,我现在该怎么办?是不是应该再回到漕邑去。”
“不,公子不能回去。”竖刁说着,压低了声音,“你军中有主公的耳目,什么事也别想瞒着主公。听说卫国这次闹得很惨,连都城也给平了。你可告诉主公,你是回来请主公给卫人筑城的,因士卒想家,怕留下生事,所以你把士卒也带了回来。”
“还有,”易牙叮嘱道,“主公若问你为何不事先奏报,你就说因为无城,卫国民心已乱,担心往来奏报拖延时日,故不奏而行。”
“还要对主公多磕头,多请罪。”竖刁又抢着说了一句。
公子无亏大为感激,拱手道:“二位师傅美意,无亏永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