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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假道灭虢唇齿寒 路漫漫兮功名路

    虞、虢两国并非普通之国,俱为一等公爵,大有来历。虞国的始祖为周室太王的次子虞仲,名望极为崇高。

    当年太王一心想使第三个儿子季历承袭君位,以便使君位顺利地传到能够光大周室的孙儿姬昌手中。太王的长子太伯和次子虞仲知道父亲的心意,为了避免父亲落下“废长立幼”的恶名,也为了族人不至自相残杀,远走天涯,使姬昌顺利地登上王位,完成了光大周室的宏伟大业。姬昌对太伯和虞仲极为敬重,临去世时再三叮嘱儿子们,一定要找到太伯和虞仲的后代,对其善加爱护。

    周武王继位之后,牢记父亲的叮嘱,天下刚一平定,即派出使者渡江寻访太伯和虞仲的后代。使者们在太湖之畔的姑苏之地找到了太伯和虞仲的后代。原来当地人对太伯的义举非常崇敬,拥太伯做了首领。

    太伯去世后,因为没有儿子,由弟弟虞仲继位。虞仲去世,儿子叔达继位;叔达去世,儿子周章继位。武王使者寻找到的人正是周章。武王大为高兴,立即让周章入朝为卿,但是周章宁愿做一蛮夷首领,也不愿去王都享受荣华富贵。

    武王无法,只好把周章的弟弟接到王都,授以上卿之位,并将从前夏都的旧址作为其封地。为了表示周室对太伯、虞仲的敬意,武王赐周章的弟弟号为虞仲,并代代相传。后来武王大封功臣之时,将虞仲名列第一等公爵,位在周公、姜太公等开国元勋之上。

    虞仲因其称号,命国名曰虞,奉祭太伯、虞仲,正式成为周室宗亲。历代虞仲都是周室的坚定拥护者,并不因为周室的衰弱而改变初衷。

    和虞国相比,虢国的先辈虽不那么显赫,却也是周室的近支宗亲。虢国的始祖是季历的儿子,周文王的弟弟,在周室的开创之时立下了大功,极得文王父子敬重。因此,在大封功臣的时候,虢君得到肥沃的土地,并名列一等公爵。同虞国一样,虢国亦是周室坚定的拥护者,成为王都西边的屏障。

    虞、虢两国同为宗室,国界又紧密相连,一向和好,订有同盟之约。但是近些年来,虞、虢两国却有些面和心不和,尤其是虞君,对虢公充满了怨恨之意。

    虢国兵势强于虞国,被东迁的周室看作对抗晋国以及西方诸侯的依靠,深受历代天子的敬重。在晋国分为翼城和曲沃两强之时,虢君屡率大军攻击曲沃,使晋献公的祖、父辈数次功败垂成,大伤元气。曲沃庄伯为此忧愤而亡,临终前让儿孙们发下誓言——一定要灭了虢国。

    虢国并不与晋边界相连,每次攻击晋国,都从虞国经过。虞国不仅“借道”给虢国,还供给粮草,慰劳军卒,有时甚至出兵助战。但虢君向周室上报“战绩”时却很少提到虞国,掳得的战利品也很少分给虞国。虢君还指责虞君不敬王室,贪图苟安,从未主动攻击过不听王命的晋国。虞君气恼之下,取消了一年一度与虢君会猎黄河的惯例。

    正是知道虞、虢两国不和,晋献公才有了一举灭掉两个一等公爵之国的雄心。虢国是晋国的世仇,将其灭亡,能够大大增强晋献公在国中的威望。晋献公比任何时候都渴望获得“威望”,以稳坐君位,并使国人相信他诛杀太子,改立奚齐为储君的举动是一个英明的决断。

    虢、晋之中隔着虞国,要想灭亡虢国,必须将虞国一同灭亡。

    荀息对晋献公言道:“虞、虢两国以一对一均不足与晋为敌,若以二对一则晋国未必能灭之。臣以为当分而取之,方可必胜。”

    “如何才能分而取之?”晋献公问。

    “虢国与晋有仇,天下共知。主公可派一能言之人为使,卑辞请求虞君借道。容我晋国伐虢。待灭了虢国,大军回返之时,可趁虞国不备,突袭灭之。”

    “虞国与虢国订有盟约,今虽不和,岂能容我借道?”

    “虞君性贪,主公以重宝赠之,其心必动。”

    “寡人闻听虞国有两位贤臣,一为宫之奇,一为百里奚,素有智谋,必能看出我晋国之图谋。若其对虞君加以劝谏,奈何?”

    “虞君性贪而又愚蠢,臣下虽有良言,必不听从。”

    “嗯,不错。”晋献公点头称是,“我晋国能言之臣,无过于爱卿矣。就烦爱卿为使,至虞借道。只是不知以何重宝,方能使虞君心动?”

    “闻主公新得千里马一匹,又有夜光宝璧一双,出此二宝,必可使虞君心动。”荀息道。

    “这……”晋献公犹疑起来,“千里马乃屈地所产,与野驹奔合始能得之,千万匹中方有其一,可遇而不可求。夜光宝璧乃从沙漠夷种处得来,举世独有。此二宝乃寡人至爱,弃之他人,实在难以割舍。”

    荀息笑道:“虞若借道,其国必亡于晋。主公二宝,不过是暂且寄放他处,何言弃之?”

    晋献公恍然大悟,当即令宦官飞驰宫中,取来千里马与宝璧交给荀息,前往虞国“请求借道”。

    虞君初闻晋欲借道,勃然大怒,命人驱逐荀息出境,但见到千里马和夜光宝璧之后却是转怒为喜,立即召见荀息。那千里马浑身血红,无一根杂毛,用以御车,快于疾风,却又温顺可爱,不见丝毫暴戾之气。夜光宝璧小巧玲珑,径不过寸,置于暗处竟闪出晶亮的荧光来。召见荀息之时,虞君犹自把宝璧合于掌中,只留一缝观其荧光。

    “如此重宝,天下罕见,尔君奈何惠及寡人?”虞君问。

    “君公之贤,天下知名,吾君一向敬慕,虽得重宝,不敢私藏,特献于君公,以表诚心。”荀息谦恭地回答着。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但不知贵国所求为何?”虞君明知故问,一副聪明绝顶的神态。

    “吾国屡受虢人之欺,忍无可忍,今欲借道以讨之,使其不敢轻视吾国,若幸有所获,当尽数归于君公。吾君并请与君公结盟,荣辱与共,世为兄弟之国。”荀息说着,深施一礼。虞君听了,心中大为高兴,欣然应允荀息的借道请求。

    虞国大夫宫之奇与百里奚闻之,急忙进宫,谏阻虞君的借道举动。

    宫之奇道:“晋国乃虎狼之邦,绝不能容其借道。否则,虞国必亡。”

    虞君不以为然,道:“晋国与寡人同姓,俱为太王之后,怎么会有亡我之心?”

    “主公,晋君心怀险恶,人所共知。其尽杀同族兄弟,又逼亡太子,无丝毫仁爱之心,岂肯以同姓之名,而不亡人之国?况耿、魏、霍三国,俱为晋之同姓,俱为晋君所灭,前车之鉴,不可不察啊。”

    “耿、魏、霍三国之君俱为贪暴昏庸之徒,岂能与我虞国相提并论。”虞君不悦地说着。

    “主公若借道晋国,则在天下人眼中,与耿、魏、霍之君无异矣。”宫之奇毫无畏惧地说道。

    “大胆!”虞君怒喝道,“虢君轻视寡人,常使寡人蒙羞,今借道与晋,正可雪寡人之耻。况晋君对寡人甚是恭敬,奉献重宝,又欲与寡人结为兄弟,并无丝毫恶意。而你却有意为难寡人,是何道理?”

    “晋君示好主公,是欲亡虢耳。虞、虢国势相当,世代交好,合则两利,分则两伤,犹如嘴唇和牙齿一样不能分离,虢国一日不亡,晋君一日不敢有亡虞之心。虢国今日亡,虞国则明日必亡。此正俗语所云‘唇亡齿寒’也。望主公切勿以小怨而忘大义,自取亡国之祸。”宫之奇大声说道。

    “虞国能与虢国盟好,为何不能与晋国盟好?寡人心意已决,不可更改,尔等且退下去吧!”虞君不耐烦地挥手说道。

    宫之奇还欲大声争辩,却觉衣袖被人连连牵动。他回头看时,见百里奚正对他连连使着眼色,让他不要劝谏。宫之奇退到宫外,埋怨着百里奚:“大夫素称贤者,为何不助我一言,反倒止我劝谏,是为何故?”

    “以大夫与主公之亲,尚不能使主公回心转意,何况我呢?”百里奚道。宫之奇无言以对,眼望天际,心头只觉异常沉重。

    他为虞国世族,自幼寄养宫中,与国君极为亲善,有如“兄弟”一般。但是虞君只愿与他谈论声色犬马及金宝之物,却不愿听他谈论治国之道。而百里奚出身寒微,仅是因为他的推举,才当上了大夫。如果他不能谏止国君的荒唐作为,朝中就无人令国君改变决断。

    “唉!如此下去,虞国必亡。”宫之奇长长叹了一口气。

    “为人臣者,须尽为臣之道,臣道已尽,不必遗憾。进良言于愚者之耳,犹弃明珠于暗。夏桀杀龙逢,殷纣诛比干,都是因为臣下强谏之故。大夫与我有知遇之恩,我不忍大夫成为昔日之龙逢、比干,故阻止大夫强谏。天道循环,有国兴,亦有国亡,非人力可以挽回。”百里奚道。

    “既然是上天要虞国灭亡,我也无法。你说得不错,臣道已尽,也不必遗憾。只是我不愿背上亡国之臣的恶名,欲另投他国。你甚有才智,何必埋没至此?我等同行,也不寂寞,不知你意下如何?”宫之奇问。

    百里奚摇头道:“大夫已尽臣道,当可远行。我尚未尽臣道,自应留下。”宫之奇知道百里奚素来不肯轻易改变想法,也不勉强,他回到家中,立即召集全族人丁,连夜逃往异国。

    晋军顺利通过虞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逼虢国都城。虢君措手不及,慌忙引军上城,已是难以抵挡潮水般涌来的晋国兵卒。无奈之下,虢君只得带着家属,以精锐兵卒开路,突围而出,逃奔王都洛邑。

    晋军大获全胜,掳得金宝并内宫美女无数。荀息将大部分金宝美女装车送至虞国,以答谢“借道之恩”,并请虞君出城至黄河之畔,与晋献公会猎为乐,立约盟好。虞君大喜,尽出城中精锐兵卒,欲在晋献公面前一显其“武勇”。

    晋献公兵分两路,一路由他亲领,虚迎虞君,一路由荀息统领,绕路掩袭虞国都城。虞君在两面夹攻之下,又无防备,一败涂地,直至做了俘虏,还恍然若在梦中。百里奚和许多虞国臣子一样,成了晋军的囚徒,千里马和那夜光宝璧自然又回到了晋献公手中。

    晋献公一举灭掉虞、虢两国,兵势扩充至黄河之南,直接与周室接壤,声威大震,西北各国纷纷与晋盟好,以黄金美女作为奉献之礼。里克被荀息立下的大功所激,督军向屈邑猛攻。公子夷吾抵挡不住,被迫逃往梁国。晋献公得意之极,厚赏荀息、里克二人,又欲兵进洛邑,吓唬周室一番。

    本来,晋献公对周室虽无好感,也无恶意。前些年周室为使虢、晋两国不再争战,还曾派周公出使晋国,给了晋国很高的荣耀。但是近几年来,晋献公却对周室大为不满。

    因为周室居然默认齐国为天下盟主,使齐国有号令天下的权力,被称为霸主。晋献公向来不服齐国,认为只有晋国才可成为霸主。齐桓公不过是趁他国中不宁,兵锋未及指向东南,这才捡了便宜,妄自尊大起来。

    现在他已杀尽桓、庄之族,又逼死申生,逐走重耳、夷吾,消除了腹心之患,更灭了虞、虢两国,立下了赫赫兵威。晋献公渴望着与齐国大战一场,分个高低胜负。看看谁是真正的天下盟主。可是齐国太远,又隔着郑、卫、宋、鲁等不弱之国,晋军难以前往挑战。最好的办法是将齐军引出来,以逸待劳,方为上策。威吓周室,是引诱齐军出来的最好办法。齐国是天下盟主,号称尊王,见到周室危难,不能不出兵相救。

    就在晋献公意图兵进周室之际,国中忽然传来警报——赤狄之族乘虚南下,劫掠人口粮草。晋献公只得按下勃勃雄心,回军北上,驱逐赤狄之族。

    赤狄之族在晋之北方,燕之西方,拥众十余万,常常袭扰华夏诸邦。近来燕国兵势强盛,迫使赤狄臣服,并听从其命,专掠晋国。晋献公这才想起,燕国受齐之厚恩,决不会坐视他与齐国争战。如果他在南边与齐国争战,燕国从北边掩杀过来,他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看来他要争霸天下,非得先解除了北边的忧患不可。

    晋献公整顿兵车,分屯士卒,又从虞、虢两国臣子中选拔人才,充实朝廷。百里奚有贤臣之名,晋献公令里克召之,欲用其为大夫。不想百里奚却拒绝了晋献公的恩宠,道:“臣子去国,不去敌国。去亦不可,岂能做敌国之大夫?”晋献公听了,大为不悦,本欲杀了百里奚,又想着正在招纳降臣之际,不可吓跑了“有用之才”,遂暂且放下了杀心。

    过了几日,秦国忽派大夫公子絷为使,至晋国求亲。原来秦君即位已有六年,尚未立正室夫人。秦国先前一直与西北各蛮夷之族互通婚姻,后来国势强大起来,就想与中原各邦结亲。但在中原各邦眼中,秦国和蛮夷之族无甚区别,故对秦国的求亲,俱都婉言谢绝。

    晋国倒不在乎秦国是“蛮夷”之族,曾主动想与秦国结为婚姻之国。然而晋国是名闻天下的“虎狼之国”,秦国心生警惕,不敢轻易应允。可是现在,秦国却派出了求亲使者,明显是在向晋国示好。晋献公知道这是因为他“威望”大增的结果——秦国害怕得罪了晋国,并想借助婚姻,获得晋国的支持,以称雄西陲。对于秦国的求亲,晋献公爽快地一口答应,将其长女穆姬许嫁秦君。

    晋献公需要在此时与秦国结好。重耳、夷吾未死,始终是对他的一个威胁。重耳藏身的犬戎、夷吾藏身的梁国,都为秦国所败,臣服于秦。与秦国结为婚姻之国后,犬戎、梁国就不敢支持重耳和夷吾的“逆谋”。

    公子絷圆满完成使命,很为高兴,回国的时候缓缓而行,观赏晋国风物。一日忽见道旁有人锄地,每锄一下,便掘地数尺之深,带起的土块如坟堆般大小。公子絷暗暗吃惊,令从者唤那锄地之人行至车前,仔细打量,见其身材魁壮,一双胳膊足有碗口粗细,红脸虬须,双目似电。

    好一条汉子!公子絷心中喝道,又看那人手握的青铜锄竟有寸余厚,长、宽各有二尺,不觉问道:“此锄有多重?”

    那人笑道:“也不甚重,不过百斤上下。”公子絷不信,令左右从者试举,却无一人能将青铜锄举起。公子絷大为佩服,又问那人姓名。

    “在下公孙氏,名枝,字子桑,本为公室远族。”那人答道。

    “以壮士之勇,何至于屈身于田亩之间?”公子絷问。

    “在下虽有心报国,奈何无人引荐,只得躬耕田亩,混一口饭吃罢了。”公孙枝感慨地说道。

    “吾君素有大志,礼贤下士。不知壮士是否愿意随我归于秦国?”公子絷又问。

    公孙枝哈哈大笑道:“在下并非农夫,岂肯老死田间?若大夫看得上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公子絷大喜,立即请公孙枝上车,驰往秦国。

    秦君闻听晋国许婚,又得了公孙枝,心中也很是欢喜,当即拜公孙枝为下大夫,又厚赏公子絷。待到选定吉日,仍派公子絷为迎亲使者,前往晋国迎亲。

    穆姬出嫁之时,带了许多男女奴隶作为嫁妆,这其中也有百里奚。晋献公从来不会忘记心中的“仇恨”,虽没有将百里奚杀死,却将他贬为奴隶。一个本是大夫的人上人,一旦沦落为奴隶,定然活不下去。晋献公为此感到十分得意,想着他不用背“杀贤”之名,照样可以除了他想除掉的人。

    天下诸侯中,还有谁比得上寡人这般足智多谋?只有寡人,才应该是天下霸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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